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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一章 ...

  •   豆腐到这会儿还是滚热的,外脆内软,咸香适中,常明就着吃了大半碗饭,方才感到腹中踏实许多。
      林问清在对面品着香茗,专注地看她吃东西,那目光很柔和,有种近乎心静的沉溺。

      “林师兄要不要也尝尝?很香的,正好暖暖脾胃。”

      “我不用。”他摇头,“倒是你,晚上就没吃几口,你该多吃点。”

      一听他拒绝,常老板的筷子就缓缓搁在了手边,神情像是有些沮丧,戚戚然地轻叹,“林师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口味很奇怪呀。”

      林问清一愣,茶杯顿在半空,忙说:“没有啊。”
      “我没这么想。爱吃什么就吃,喜好又不分高低贵贱。”

      她趁机堵话,把豆腐块递过去:“那你尝一口。”

      林问清:“……”

      常明兴致勃勃地哄道:“尝一口嘛,我又不会害你。”
      她秀眉轻扬,高挑得隐约让他有上当的错觉。

      林问清迟疑地同她对视,实在避无可避,只好试探性的启唇,仅一瞬,豆腐便喂进了嘴里,下一刻他就匆忙别过头。

      “呼——”

      好,烫!

      他就知道这丫头憋着坏。

      “怎么样,怎么样?”
      常明起身赶紧倒上茶水,眸色期盼地推到他面前,“是不是很好吃?我没骗你吧。”

      林问清掩着嘴好容易才将东西咽进去,顾不得许多,接过茶盏一整杯灌下,唇舌间还留着麻木的烫觉,他实在头疼却又不得不颔首:“是,是好吃。”
      林问清握拳轻咳了两下,“也好烫。”

      “诶,就是烫所以才好吃呀。”常明坐了回去,托腮看他一脸潮红的模样,兴味盎然地来回用指尖点着脸颊。
      “原本三叔叔还会做一种很鲜的河鲜面线,可惜大伯总不许我吃这些,我只能偷偷地吃。”

      “不仅偷偷地吃。”林问清终于平复少许,暗叹着给自己重新把盏斟茶,“还要偷偷地做吧。”

      “咦?”
      有些时日没听他讲起从前的故事了,常明闻之来了精神,“我以前在道观里自己下过厨吗?”

      “那是自然。”他摸了摸发麻的嘴唇,“观中哪有这些吃食。你想吃就只能自己做,不过从没做成功就是了。”

      “没做成功……”她思索,“会是什么味道?”

      林问清笑得委婉又促狭,悠悠说:“很可怕的味道。”
      “你好奇的话,改日可以回去试试。大约是能让宋三叔一把火烧掉庖厨的程度。”

      常明:“……”
      知道被他打趣了,常老板不甘心皱皱鼻子,转又而问:“那林师兄有喜欢的吃食么?你的口味是怎么样的?”

      他抹开纸扇,略作思忖:“嗯……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什么口味都能吃,很好打发。”

      常明不以为然地反驳,“不对,你说错了,往往‘随便’的才最不好打发。”
      她笑着摇头,“下厨之人就怕遇上你这样不挑剔也没有喜好的,这叫无招胜有招。”

      “你该感谢我的‘随便’,否则那些失败品可没人替你解决。”
      林问清神色温柔地微侧着头,对面的小姑娘正拿盖碗拨开浮面的碎茶叶,眉宇间都是灵动的轻倩。
      他像是松了口气:
      “总算看到你笑了。一下午都不怎么有精神,是有什么不高兴吗?”

      常明喝茶的动作蓦然一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半夜里跑去满是油烟的夜市上买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是为了哄她开心的。
      温热的雀舌顺着咽喉淌入腹内,似乎正是因此,四肢百骸都轻轻地一动,一瞬间暖得不行。

      而她面上还维持着如常的随意,只说没什么,“女孩儿家的一点心事而已。”

      听她此言,林问清也就不便再多问了。

      回到房中已是就寝之时,常明掀开被衾,手刚碰到软枕却犹豫了一下。
      她起身从包袱里拣出两条丝线,随意编成一股,把那枚白蝶虫珀串上挂在了胸前。

      对镜自照,琥珀映着灯烛光彩熠熠,仿佛有流动的实质。

      “你这链子倒是好看得紧。”
      甘橘下半夜才从府衙回来的,只顾得上睡个懒觉,第二日就跟着他们车马颠簸,折返淮县了。
      她在马车中扶起常明颈项的石头,细细观赏,“怎么前日没见你戴?”

      常老板如实道:“是昨天逛街,林师兄送的。”

      话音刚落,甘大姑娘便狠狠地撅起了嘴,满眼都是羡慕嫉妒恨。
      “可恶啊,你们在高高兴兴地吃吃喝喝,留我一个人看一群糟老头子唇枪舌战。”

      “诶诶,怎么说话呢。”
      王捕头驾着车,“那是钦差和知府大人。”

      甘橘口中此刻全是酸味儿,拉起车帘露出颗脑袋,对着王海量说:“师父,送我一副首饰吧。”

      王捕头想也不想:“我送你俩耳刮子。”

      甘橘:“……”

      这回连林问清都没忍住,垂眸轻笑出声,他笑时唇边也是浅浅抿着的,斯文得恰到好处。
      甘橘又从车窗探出头,酸溜溜地朝马背上的青年道:“林师兄,你还缺师妹吗?我也可以是你失散多年的另一个师妹啊。”

      他长袍垂在马上,背脊笔直,闻声侧过来笑:“你想做我师妹?”
      常明从甘橘的肩膀后露出头,适时补充:“得是要给买首饰的那种。”

      林问清笑道:“也不是不行。”
      他随着漫步的玄马身体轻轻地摇晃,“但你入门晚,论辈分可得叫明儿一声师姐了。”

      甘橘比常明要年长一两岁。
      后者立刻附和:“听见了吗?快叫师姐呀。”

      甘大姑娘忍辱负重地盯着她,嘴上简直能挂两只木桶。

      常明还在诱惑:“叫师姐,我就……”
      她原想说把这条链子送给她,话到嘴边忽地一转,意识到这是林师兄的心意,只说,“就买一条琥珀项链给你。”

      “而且师门有规训。”林问清道,“一徒不可拜二师,你要入门,如今跟的这位师父,可就不能要了。”

      不等甘橘开口,王海量便中气十足:“我看你是皮痒。”

      甘橘:“……”
      “不是,你们这一唱一和的!”
      她出离愤怒,委屈得不行,“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肩头一只纤细的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她,“好啦好啦,别恼了。”
      常老板贴心地从后面拦住她的腰,仿佛深谙顺毛之道,将人扳了过来,“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琵琶提梁的木质食盒足足有三层,全是襄阳的特色美食。
      甘橘怒气哼哼地掀开盒盖,眉飞色舞地颠转表情,当场就给她哄好了,一会儿“这个好吃”,一会儿“这个也好吃”。

      她嘴里叼着糕点,这些天没正经吃顿饱饭,刚好饿着,一连塞了几块,又饮下半壶水,终于满足地长舒口气。

      “对了。”

      甘橘吞下吃食,“忘记告诉你,今早襄阳牢里传来的消息,毕方两兄弟招供了。”

      常明的眉骨不自觉一扬,面色稍露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于了然。
      他俩借幌子多撑了几日,却也是极限了,官府不会容忍他们继续打太极,钱财岂有性命重要,多少得吐些东西出来才有喘息的余地。

      不过……

      她微微凝眸。

      不过太奇怪了。

      仅是金银财物而已,至于摆出一副你死我活的态度吗?

      还有那些穷追不舍的官兵。

      这整个案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上至钦差,下至飞贼,方方面面都表现出这并非寻常的失窃那么简单。

      毕方他们,真的只是偷了些珠宝吗?

      *

      甘橘其实很想在襄阳城多玩几日,但不知为何,一行人似乎都急着回去,她也没有办法。
      淮县并无护城河,紧赶慢赶,直至天黑又走了近半个时辰的夜路才抵达春阳客栈。

      众人随便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待店内打烊,常明方寻得个合适的时机,将此行所见所闻告知两位叔伯。

      朱河一声冷笑,“八成又是京城里的哪些达官显贵在斗法吧。”
      “你在底下看见的是官兵追着贼跑,放到那皇宫中就成了朋党之争,冰山一角。热闹得很呢。”

      宋大厨难得赞同他的观点,“不管怎么说,这回虽有惊无险,却也变数颇多,一个不留神你就要麻烦上身了,下次还是少给自己找这种事做。”

      常明自知连日来让大家忐忑不安,于是虚心地颔首聆训,“三叔叔教训的是,我大意了。原只想着帮县衙惩奸除恶,卖个人情,确实没料到对方这么难缠。”

      许是看出她在自责,宋兰舟忙道,“没关系,论为人处世,你已做得十分稳妥。”
      他欲言又止,最后一叹,“是我们太担心。”

      账房内烛火幽微。
      少女眼睑轻垂,跳跃的火光在她乌黑的瞳眸里居然忖出一丝安静来。

      朱老爹适时补充:“不是你的错。官府要你协助办案,你难道还能坐视不理吗?别理你三叔,他就是爱叨叨。”

      宋兰舟赶紧点头:“对对,三叔叔老毛病又犯了,你别多想。”

      常明在暗里紧抿唇角。

      她明白叔叔们的担忧。
      但正是因为明白,才会萌生出身不由己的负重感,像藤蔓缠上四肢。

      每一口吸进肺腑的空气,都是沉甸甸的期望。

      她最后把脸扬起,佯作乖顺地笑:“嗯,我当然知道。”

      *

      从襄阳回来后没几日,娄知县也回了淮县,而同时到的,还有他调任的文书。
      调令来得快,催得也急,不日便要启程上路。
      约莫是这桩案子办得漂亮,很受钦差赏识,某位六部里主事的大人一番举荐,直接把他提进了京城,给的职位还不赖。

      娄世贤匆匆收拾好行装,被一众百姓簇拥着大包小包地送到了牌楼之下。
      他在任时尽管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但同乡里乡亲的关系处得还算和睦,哪怕多数时候只会和稀泥,也是有水平地和稀泥,至少不招人记恨。
      因此临到离开,无论商贾小贩还是寻常百姓都愿意前来陪他走一段,道个别。

      甘橘的父亲甘杨是从前县衙的捕头,如今告老休养在家,自觉受了官府许多照顾,哪怕腿脚不便,依旧强撑着出门为娄知县送行。
      “橘子,快,把那件老虎皮的披肩给娄大人。”

      “诶——”娄世贤一面抬手拦住甘橘,一面扶起颤巍巍的甘杨,“老杨,你这是作甚么?家里本就拮据,何必送如此贵重之礼,人到了就是心意到了,你还搞这出……”

      甘杨执意要他收下,“快入冬了,大人赶路若经风雪怕是会受冻,带上好。”

      “你也知道要入冬了,自己留着穿吧。橘子当捕快每月挣点钱不容易,你让我心里怎么好受呢?这不是叫我良心不安么?快快快——”
      娄世贤朝甘橘招手,“橘子赶紧给你爹拿回去。”

      甘橘:“……”
      甘大姑娘手捧着一张老虎皮被俩大爷推来搡去,一时间处境有点尴尬。

      常明作为客栈老板与另几位从商的生意人心照不宣,皆赠金银,这些细软娄大人倒是没推辞。
      茶米行的潘老爷子、琥珀光酒楼的杜家老板年纪都不小了,唯有她独个儿嫩青芽似的站在中间,倒像个孩子。
      娄世贤一圈客套完毕,行至她跟前时不知怎的,语气突然一转,无端显得有几分沉肃。

      “常老板,娄某资质平庸,这些年不少大事得亏春阳的诸位朋友帮衬,实在感激不尽。”

      这席话以他如今的身份说出来足见真诚。

      常明正觉受不起,才要开口,他却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可这官场上的人形形色色,大家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未必都是阳关道。娄某人胸无大志,所以不求富贵坦途,过得一日是一日,然而天下有野望者多如牛毛。”
      娄知县粗糙的掌心搭在常明肩头,意味深长地提醒道,“野望则生欲心,丫头,要时刻警惕啊。”

      马车载着乡民所赠的几大篓土特产,吱嘎吱嘎地隐没于葱郁蔚然的山林间。

      娄世贤在淮县做了五年的父母官,一朝升迁,说走就走了,今生大概也不会再回来,倒叫人感到些许落寞。

      这县衙与春阳客栈正好顺道,返程的路上谢衍之买了两块烤饼递给常明,二人边吃边聊。

      “娄大人调职,新的知县上任应该还有好些时日。”
      她咬着饼侧目与他闲谈,“你是不是也能松快几天了?趁此机会休息休息,或者回乡探探亲吧,我记得你家中有位年逾八旬的祖母,老人家肯定想你了。”

      谢衍之却摇摇头,鼻息间长叹一声,“哪有那么容易,娄大人离开,衙门里无人坐镇,诸事烦杂只会更忙。”

      “不是还有县丞和主簿吗?”

      谢衍之默然苦笑,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毕竟是州学举子,既是‘州学’自然得多做多学,作为晚辈岂有偷懒的道理。”
      “唉,就是祖母孤身在家,不知道过得如何……”他面色复杂起来,纠结半晌也还是只能叹气,“等除夕我再回去探望她,希望届时那位新知县会是个好说话的人。”

      提起此事,常明顺口好奇:“关于那位新知县,你们有消息吗?他是什么来历?”

      “嗯……”
      谢衍之沉吟,“听说是宁州下辖的县镇平调过来的,年纪四十出头,永隆末年中的二甲进士,入仕已有八九年,也算老资历了。”

      看见她若有所思地颔首,谢衍之不由笑着打趣,“你倒是无利不起早,这么快就开始打算盘了。”
      他言罢略一抬下巴,“最近怎么样,生意还好么?没有地痞再上门闹事吧。”

      常明答得模棱两可:“马马虎虎。”
      “年关将至,总会萧条些。今年冬天我想照旧在客栈外搭个粥棚,邻县收成不好,远处又闹紫土病,吃不上饭的人恐怕会比去年多。到时候只怕又得麻烦你协调人手了。”

      他轻笑,“这叫什么话。”
      “有利民生的事,讲什么麻不麻烦,你有需要随时开口,我会竭尽所能。”

      两人于县衙外各自分手,常明犹在思索冬日救济的花销与食材,唐葫芦则跟在她后面漫无目的地到处张望。
      天冷了,街边但凡能冒热气的地方,周遭皆聚着一帮取暖的小孩子。

      快到客栈时,常明看见这一溜汤汤水水的锅炉摊子间赫然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另类。

      那隔壁两侧的木桌油渍斑驳,独独中间这张干净整洁,有别于四周的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上头摆的是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
      年轻的公子端坐案后,腰背笔直如松,扶着袖摆行云流水地挥毫落墨。

      常明此前是听底下人说过,林问清在客栈对面支了个小摊画画,偶尔也给人写些书信请柬或是对联招牌。
      开价都不高。

      其实早在唐葫芦刺伤他那一晚起,她就吩咐过伙计免了林问清的房钱,可每日他还是坚持要给。
      固执又客气,也难怪还得出来赚路费。

      一条以食宿为主的街巷,人家卖小吃,他铺宣纸,人家抄屠刀,他提毛笔,整个风格清奇。
      但很奇怪,就算身处闹市,也丝毫看不出他的局促,那举手投足坦荡自然,只是往那里一坐,不紧不慢地研墨写字便能让人一眼心静。
      很有几分静以修身,淡泊致远的意境。

      连边上烧热锅的娘子都不忍打扰,兀自将摊位往旁挪了几步,担心油水溅上画纸。

      常明忽就起了兴致,远远地站在树下歪头看着。

      他摊前来了位老太太,头发花白,吐词含糊,青年不得不倾身靠近,拔高了嗓音同她交流。

      老人家听得吃力,来回让他重复了好几遍,握着林问清的手腕:
      “年轻人,你快,快帮我回一封。”

      他于是沾好墨汁,执笔等着听:“好,您想回什么?”

      “你告诉他呀,就说我这咳疾老毛病了,几十年都熬了过来还用操心这几天吗?让他好好地服役,别牵挂家里。
      “还有啊,家里的牛开春下崽了,就是他从小养大的那头;那只芦花鸡今年生了场病,治好了,后来又病了,又治好了……”
      老太太喋喋不休,全是鸡零狗碎的废话,找不到半句重点,林问清居然极有耐心,不厌其烦地替她纠正。

      待得书信封好,他没着急收钱,反而替对方把了个脉。
      “老人家口舌疮重,虚火太旺了,回去记得抓点金银花熬水来喝。”

      老太太捧着信,“金银花卖得贵不贵啊?”

      林问清搁下笔闻言笑了一下,“我这里有,你坐着等一等,我上楼去取些给你。”

      老妇人两手空空的来,满载而归地去。

      林问清整理满桌散乱的文房四宝时,某个清丽脆亮的声音响在他面前。

      “林师兄,你这样,真的挣得到钱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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