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06、豆蔻年华（两百零五） 精于人心

　　那日。

　　走出启宸殿后，宗鸿的心中就像是有根针在扎一样，瞬间就千疮百孔，血流不止起来。

　　可他却连一丝一毫的身体上的疼痛都感受不到，那一刻，宗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是那么的麻木恍惚，他就那么面无表情的一步一步的走出了皇宫。

　　老路早就在宫门外等着了，一见宗鸿就看出来了他的不对劲，随即脸色一变，两三步迎了上去，他还没有说话，宗鸿就嘶哑着声音道：“…老路，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可这件事…即便是此时此刻，我也不会后悔…”

　　有些不明白，老路一脸的不明所以，他表情有些凝重的看着宗鸿，却并没有说一句话出来，像是在故意等宗鸿继续说一样。

　　微顿了一下后，宗鸿重重的叹了口气，而后抬眸看着老路，他声音低沉：“你知道…昨日还有一道圣旨是什么吗？”

　　很显然，宗鸿这句话对老路而言，有些太没意义了…

　　宗鸿他自己都是今日入宫之后才知晓的，老路这个宫外人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老路没说话，面色有些更不对劲了，目光灼灼的看着宗鸿。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宗鸿的眸子忽得一下暗沉了下来，他一字一句的对老路说道：“…是一道册封的圣旨，给嘉荣的…封她为大兆百年来…唯一的异姓公主，就如同镇南王，如同牧家一样…一样的尊贵无比，一样的独一无二！”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宗鸿的语气听着算是平静无波，可熟悉他的老路还是立时一刻就察觉到了他整个人的不对劲。

　　但老路却还是没有说话，正因为了解宗鸿，所以老路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即便是兆帝此举有着不小的的谋划，但仅仅一个异姓公主…还不至于让宗鸿的情绪如此失控，如此奇怪。

　　更何况宗鸿见老路的第一句话…也说的那般“清楚”了，除此之外，今日的宫中还有旁的事发生…

　　果然。

　　下一刻，宗鸿便又开口了…

　　这回，他的语气中更是有着一股浓烈的自嘲和愤怒，他字字分明的说着：“…这么多年了，终究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老路，我今日才发现，他还当真是精于人心！”

　　“他此番寻我，竟一上来就同我明说了嘉荣那事是后宫一些心思歹毒之人的盘算，说一切都是他这个做父亲，做丈夫，做皇帝的错…说的那般情真意切，那般令人…动容！”

　　“叫我即便是心有不满，也无法在多说一个字，毕竟…他是皇帝，我是臣子，嘉荣也不是我宗家血脉，他这个九五之尊都这样大大方方的低下了头，还不遗余力的整了这番大动干戈的动静…如今又要以一个公主的尊位来宽慰嘉荣郡，宽慰滇南…”

　　“…我这个外人，如何还能在此事上多说什么！”

　　“更何况，我与他…有些事不必明说也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了解他，同样，他也了解我…那道圣旨明明是昨日便从他手上送出去了，却偏偏时至此时都没有传扬出去…而他还特意因此单独召见了我…”

　　“这摆明了…他是在“警告我”！”

　　说到这最后一句话时…宗鸿的脸色越来越阴郁了，老路心中微微一怔，他这一次…是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宗鸿对高位之上的那个人的不对劲…

　　尽管有些“震惊”，但老路依旧没说话，他知道心中装了许多事的宗鸿…需要发泄。

　　原本以为接下来宗鸿还有一堆话要说，可老路怎么也没有想到，缓了那么片刻后，宗鸿的确是继续开口了，可是…却只有很轻，很轻的一句：“老路，除开这些，他还命令我…去湖州着手筹建一支水师。”

　　“你知道的，两月前，湖州与南岛交界的那处水岛之上兴起了一股海匪…南岛与我们大兆不同，军队战力多来自于他们庞大的水师，是以…原本靠海上兴风作浪的那些海匪，不出一月便在南岛没了踪迹，本以为是被南岛剿灭了…不成想，竟是辗转来到了我大兆湖州境内…”

　　“…老路，我大兆开国便没有水师，这么多州府之中也唯有湖州这一处地界毗邻浩瀚沧海，湖州与南岛相隔颇近，若是湖州遭受海上危机，那南岛必定也不可能幸免于难，可以这么说，南岛就是顶在我大兆前方的屏障。”

　　“再加上南岛从不曾主动犯我大兆，近十年甚有依附之意…有这么几层缘故在，这么多年以来湖州才始终安然无恙，这湖州水师…便一直以来没有任何动静。”

　　“在我有记忆以来，只有湖州当地乡绅和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的一支护卫队，若不是先皇时期我祖父曾建言为湖州组建了一支水师，怕是时至今日，湖州都没有一个能见人的水师出来…”

　　“但湖州眼下的那支水师，多年无人问津，更从未被当成一个正正经经的军队来看待，不仅没有一个干实事的主官，就是底下的那些人…恐怕也早已经是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了，老路…别说是我了，就是他…心中也很清楚，湖州的水师早就不堪重用了。”

　　“如今别说是面对海上杀人越货的匪寇了，怕是寻常渔民百姓组织起来的那类反抗…他们都束手无策了。”

　　“若不是因为我大兆国力强盛，湖州临近的那几个州府皆有不少的兵力驻守，那些海匪还不敢光明正大的犯我大兆，只敢隔三差五的骚扰一番，否则…如今的湖州又该是一片水深火热了…”

　　宗鸿这么几句话一出来，老路瞬间就不可控的瞪大了眼睛，他不傻，又是自年少时就跟在宗鸿身边的人，老国公对宗鸿有什么教养，他便跟着受什么教养，可以这么说，老路若是离开国公府出去另立门户，也绝对可以在皇城中占得一席之地。

　　所以…

　　就这一瞬间，老路立刻就明白了宗鸿这些话，他如今的这股情绪…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兆帝精心为宗鸿设置的赌局，是一场…他们二人…心知肚明，互惠互利的“丑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便是宗鸿为什么说…

　　他…精于人心。

　　…

　　宗鸿自接手飞鹰军以来，唯一想要做，也一直以来不曾放弃过的…就是为大兆建立一支强大的海上水师。

　　这不仅仅是因为大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自己的水上军队，更重要的是…在宗鸿的记忆中，他曾有过一次痛彻心扉，靠无数血肉之躯堆积才胜下来的战斗…

　　那场战事…就是因为大兆没有水师，必须靠一些人的牺牲才能换回一丝还手的机会！

　　那是和晋国十几年前的一场国战，也是兆帝册封太子的那前后，正是在距离湖州不远的成州地界。

　　原本晋国与大兆建国时间差不多，兵力也相差不大，可那个时候的宗鸿他们没有想到，晋国早就在暗地里组建水师了，并且还用在了那场战役之上…

　　措手不及之下，大兆招架不住，顾头就顾不了尾，成州和湖州皆在晋国的围攻之下，当年…差一点，就差一点就丢失了湖州和成州两处城池…若不是老国公力挽狂澜，怕是如今的这两州，乃至旁边的几州…早就改名换姓了。

　　老路不得不承认，兆帝这一招，实在是用的高妙极了，实在是正中宗鸿的心坎，叫他别说是反抗了…就是那一刻连犹豫都不会犹豫一下。

　　大兆水师，乃是宗鸿心里这么多年以来唯一放不下的执念，更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日思夜想极力想要促成的事…

　　当兆帝将这个摆出来之际…别说是嘉荣郡主了，就是镇南王亲自来了…都不可能让宗鸿改变心意。

　　忠靖国公府在大兆的地位本就是非同一般，在加上飞鹰军又是如今大兆战力最为强悍的军队，不管是兆帝有心而为，还是朝堂上那些真心为皇权和大兆担心的人在做兆帝的马前卒。

　　总之就是…

　　宗鸿这么多年一共提了三次，次次都没有等到兆帝如何说话就被朝堂上那些人以各种理由给反驳了…

　　譬如国库紧张，应将银钱用在刀刃上，或是先皇时期湖州已经组建了一支不小规模的水师，若是在行组建另一支…劳民伤财。

　　再不然就是大兆只有湖州一处地界临海，又无战事发生，如此大动干戈的组建一支兴许用不到的军队…实在是有些太危言耸听了。

　　甚至还有人因此不遗余力的大肆宣扬宗鸿这个飞鹰军主帅…“用心险恶”，另有所图…

　　这般境地之下，即便是兆帝想给宗鸿行个便利，到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近几年，也许是因为瞧出来了这里面的难以实施，也许是因为大兆富足又安稳的日子让宗鸿的确被朝野上下一致认为的没到时候给说服了，他并没有在继续提一句有关组建湖州水师的话，不管是私下还是朝堂之上…从未提过一句…

　　宗鸿他不得不承认，当他亲耳听见兆帝与他说这个事的时候，他的心中…在那一刻，更多的其实并不是高兴和激动，没有其他的缘故，只是因为宗鸿他知道兆帝要干什么！

　　也许因为湖州一事，兆帝他的确心中或多或少的已经打算“妥协”了，可宗鸿心里明白…

　　真正促使他做这个决定的原因，还是与嘉荣郡主一事有关。

　　宗鸿知道，兆帝这是“希望”自己…

　　识时务。

　　也是告诉自己，二者只能选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