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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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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水亨又做梦了。
这次做的梦和以往的那些不一样,因这是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中没有黑暗,没有绝望,没有苦痛。
一切都安宁祥和。
阳光正好,她微眯着眼坐在自己从前宫里最喜爱的躺椅上,整个身躯陷在其间,柔软惬意。
恍惚间,她见到一个人,穿着黑色铠甲,高束着头发,一步步朝她走进。
可她看不见这个人的脸,光里她只见到一个轮廓。
于是她问“你是谁?”
那人蹲下身,一只手贴上她的半张脸,“元淳。”
梦中她没有挣脱,甚至自己也主动抬首贴近那手掌,固执地追问,“你是谁?”
那个人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悲凉,“你心里我就是这样,元淳,你是不敢认出来么?”
她摇头,露出迷茫,在脸颊贴着的掌心轻蹭了蹭,她发现自己竟然丝毫不排斥这个人的触碰,“我看不清你的样子。”
“因为你不愿看清。”
她愈发迷惑,这个人究竟是谁,直觉告诉她,她们关系匪浅。
可她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知道,这是个梦。”
她为自己能有这样清醒的认知而沾沾自喜之际,那人忽然又笑起来,虽看不清脸,她却能感受那笑声带来的凄凉落寞。
她想要握住那只手,却惊觉掌心虚无,抬首,那光中的轮廓开始模糊散去,一点点被光束吞噬……
“不……”
她起身去抓握,却满手虚无。
魏水亨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环顾四周,是一间屋子,装饰色泽艳丽,图绘繁重,不同于北魏的建筑风格,到与燕北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看来已经出了雪山,应该正是南越境内,楚乔呢?
她支撑着起身,察觉身侧被絮的重量,低头看见趴在床沿的楚乔。
楚乔双目紧闭,眼睛周围是疲惫的青黑,脸颊有擦伤和淤青,搭在床沿的手背上也布满伤口,衣衫上格外褴褛。
见她这样,魏水亨一时酸楚,有些想哭。
这个人究竟是如何背着她走出险峻的雪山来到这里。
她分明也是这样纤瘦的一个女人,如何能一次次扛起那样多的沉重?
魏水亨伸出手将她的一缕发拂到一旁,指尖轻轻抚过脸颊的伤痕,更甚至见到那新伤旁一道浅浅的旧伤,来自于不久前的自己。
目光一路扫过她的手,伤口和淤青已经让手背红肿。
“唉。”
魏水亨垂眸叹息,动作十分小心地下床翻出了自己的药箱。
处理这些伤口的时候,楚乔醒了过来,眼中布满红血丝,见她安然,才放松下来,露出笑容,“你醒了。”
她点头,不敢说话,因已经处于某种边缘。
“咱们运气很好,我后来很容易就找到了出口。”
她无声以对。
楚乔任由她为自己上药包扎,继续说道,“如今我们已经身处南越,等休息好了,恢复体力,就想办法打探裕王的消息。”
魏水亨点点头。
她握着魏水亨的手微微收拢,换来魏水亨的注视,她有些欣慰地开口,“这次,你睡得很安稳。”
没有像以往一样受梦魇折磨,伤害自己。
魏水亨望着她,眸中万千情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想说,就在刚刚醒来前,她还做着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有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但直接告诉她那大概是个女人。
“身上可还有别的地方受了伤”
楚乔起身,正欲说话,却皱眉吃痛地吸气,魏水亨察觉忙按着她再度坐下,抬手掀开她颈口的外衫,顿时惊呼出声。
整个肩骨以下的内衫上都是斑驳的血迹。
“无碍,是有些擦伤,你替我上些药就好。”
她的手覆上魏水亨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带着安抚和宽慰,侧着脸露出的笑容柔和,却因苍白显露出不同与平时的脆弱。
魏水亨不言,默默拿开她覆在自己手背的手,开始低头专注地解开她的衣裳。
一时屋内陷入寂静,只剩烛光嗤嗤地燃着以及窗外不时传来的呼啸风声。
衣裳快要完全解开时楚乔发现魏水亨停下来将双手凑到烛火上烤。
直到魏水亨再度回到她身后,最后一件贴身的内衫被剥落下来,温热的指尖轻轻停留在她背部的皮肤上,她顿时意识到魏水亨特有的细心温柔。
大多数时候沉默寡言的魏水亨,却真正地将她当作娇柔的女子在对待,细致温柔,从不粗鲁。
会在她脸上有伤时每日坚持为她上药,忧心她是否留疤。
会在每次夜晚她离去之际默默开着房门为她照亮直到她身影完全消失。
会在摆菜时故意装作不经意地将她喜爱的菜肴放在她面前。
……
会在这样的寒夜,她衣衫半解之际怕自己的手太凉冻着她。
魏水亨不知她垂着眼眸沉默思索了这些,她望着自己面前大片本该像一般女子一样光洁白皙的裸露的背上竟然是布满了零星伤痕。
新旧交替的伤痕,看起来并不十分美好。
她忍不住叹息出口,却被楚乔敏锐的捕捉,当下微侧着身躯试图避开她的视线。
魏水亨望去,只见楚乔垂头,精致的眉眼低垂看不清喜怒,一张脸被阴影笼罩了一半,可她仍旧从那粉红的耳垂和紧抿的唇瓣,看出这个平日里众人眼中的女英雄大抵是紧张和羞涩了。
魏水亨挑选了一瓶青花底瓷取了瓶塞,“会很疼。”
楚乔轻笑,依旧垂着头,“你看我受得这些伤,哪一个会不比这个疼”
她语调很轻,其中有些惆怅又夹杂自己也不解的懊恼。
“等救了哥哥,我试试研制些去疤的药。”
楚乔垂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握拳,问她,“很吓人吧?”
魏水亨上好药俯身轻轻呵气吹了吹以试图让药干了,却不料楚乔因她这一举动整个人紧绷起来,粉红从耳垂蔓延整个脖颈。
她身后,魏水亨自己也未曾察觉地弯了嘴角,看着药已干了,取了外衫轻轻搭在她肩上,随即凑近她耳边,拂过她的鬓发,轻声呢喃,“女将军,你羞什么?”
楚乔的举动竟是抬手抓着她的手,要松又紧了紧,不知道是要如何。
她未曾抬头去看魏水亨,只固执地抓着那自己耳边的手。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停的,寂静无声中,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我……你,你,你替我从包袱里取件干净的内衫出来吧。”
“你不松手我怎么取”
“啊……哦。”
魏水亨背过身去,无声地笑着摇首。
她知道,自己又在往悬崖出走了。
原来,人真的是不长记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