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林》易盐

6、第 6 章 怂且孤单

　　——谁？
　　——你大爷。
　　——有事吗？
　　——滚出来，打一架。
　　——一会儿下课，来操场。

　　约完架，宋鹤片刻不停删了季青林，好友人数一百五十一，多出来个一他看着不顺眼，删了一个就舒服多了。

　　秃头刚才来九班转了一圈，像个幽灵一样从后门偷偷进来的，一路上边走边收胶带和修正带，宋鹤一个没注意，桌上的修正带已经被秃头扔进了手里提的塑料袋里，一阵塑料碰撞的声响。
　　秃头动作流利做完这套流程，提着收获颇丰的塑料袋朝下一个班级进军，留下不明所以的宋鹤。
　　宋鹤看着康均满载而归的背影，问岳凡：“他干什么？”
　　岳凡：“他不让用胶带和修正带。”

　　秃头说是过度依赖胶带和修正带会惯学生写错字的坏毛病，所以胶带和修正带在整个高二都是禁品。
　　宋鹤一阵无语：“……那写了错字要用橡皮擦？”
　　岳凡：“你也可以不写错字。”

　　两节自习间有二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宋鹤把手机塞进裤兜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岳凡目不转睛看着手机，一个打丧尸的游戏，他玩的整张脸都在使劲，边让位子边问宋鹤：“你去干嘛啊？”
　　宋鹤抬手整衣领，一脸正经地扯淡：“尿尿。”
　　岳凡急了，就他那啥事都要掺一脚的性子，没尿他也要硬挤出几滴，他慌慌张张准备结束战斗，“哎，等我一下，我也去。”

　　其实是因为他太长时间没有同桌了，上学期他同桌转学了，刘富贵也一直没有重新排座位。
　　所以他就孤孤单单一个人度过了一个学期没有同桌的日子。
　　现在终于来了一个同桌，还长得这么有排面，他努力想和他同桌亲近起来。
　　然而他同桌一点都不懂他。

　　宋鹤毫不留情地大步往外走，“被人看着我尿不出来。”

　　操场倒没有像宋鹤想的那么黑灯瞎火月黑风高，还有几盏蒙尘的路灯，篮球场那边一群男生在打球，跑道上一些学生在散步。
　　宋鹤站在入口处把整个操场扫视了一遍，后知后觉季青林并没有告诉他在操场哪里。

　　肩膀被人拍了一把，带着一点喘息的声音在身后说：“不好意思，来迟了。”
　　宋鹤闻到一点香，是季青林身上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牛奶，又像某种花。

　　宋鹤站着没动。
　　季青林看了眼操场，说：“走吧。”
　　宋鹤：“干什么？”
　　季青林笑了笑，仰起脖子，下颌线温和的好看，他揉着后颈走向操场，回答道：“打架啊。”
　　“站着。”宋鹤在他背后喊了声，季青林停下步子，脖子后面的衣领和今早乱的如出一辙。
　　宋鹤动作粗暴地把折进去的那截领子拽出来，眼角眉梢都是暴躁，手下动作也丝毫不客气，季青林整个人一点脾气都没有，温顺地站着，没吭声。

　　衣领整理好，季青林说了声谢谢，宋鹤沉默着，俩人一致选择遗忘宋鹤今中午说的“没有下一次”了这种废话。
　　站了一会儿，季青林低声问：“还打吗？”
　　宋鹤本来就白，这会儿身上一件黑短袖就更显白，他冷着脸：“打个锤子。”
　　他是没见过人来打架前还洗个澡的，还没动手，左一句“不好意思”右一句“谢谢”的。没在附近直接说就得了，还他妈一路跑过来，搞的他好像得了这一架不打就会死的怪病一样。

　　后半截晚自习季青林没走，回了班写作业。
　　岳凡看见宋鹤和季青林一前一后进了教室，眼睛都瞪直了，手机往郝文化怀里一塞，急急忙忙迎上去，质问宋鹤：“你不是说你去……”
　　宋鹤径直朝前走：“滚。”
　　同桌脾气太爆，岳凡又咋咋呼呼拉住了季青林：“你咋回来了？！你是不是和我同桌一起上厕所去了……”
　　季青林推开他：“没。”

　　——今天吃了挺多肉。
　　——班里的人都挺好。

　　宋鹤两条消息发出去，段星阑一直没回，他也在上自习，他们学校还要严一点，晚自习十点才放。
　　拿起笔写了两道题，宋鹤又拿起了手机。

　　新动态第一条就是岳凡的，看时间还是刚才发的——孤单的没有方向，直到自己蹲下来，泪滴落了，才看见，眼泪里的身影。
　　这说说，真是太孤独太疼痛了。

　　下面的评论忒长。
　　郝文化：【牛哥！牛哥你醒醒，你被孤单哥盗号了吗？！】
　　岳凡回复：【没有。】
　　宁旭：【牛哥，没关系，还有我/心】
　　岳凡回复：【我知道/心】
　　石雨生：【这句子真非。】
　　岳凡回复：【滚。】
　　……

　　宋鹤用余光看了眼岳凡，岳凡没有上节课活泼，额头磕在桌沿，低着头玩手机，整个人蔫头巴脑的。
　　还真孤独了？
　　要是真的，那这种情况太复杂了，他处理不来。

　　宋鹤用笔戳戳季青林的背，递上去一张纸。
　　季青林看完，毫不犹豫地提笔写了几个字，又递了回来。
　　一行字苍劲有力，一勾一撇都很流畅，看起来赏心悦目——【发病，间歇性，一会儿就好】。

　　还没等到岳凡度过孤独期，刘富贵先上来了。
　　他站在门口，清清嗓子，确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之后开始宣布：“岳凡，郝文化，宁旭，石雨生，贾楠，陈昊宁……”
　　所有给岳凡点赞评论的人都被点到了名，刘富贵扔下一句“都来我办公室”就拂袖而去，留下岳凡被群起而攻之。
　　众人暴怒：“你个傻逼！怎么就没屏蔽……”
　　慌乱中，岳凡扯住了宋鹤衣服，不顾一切地想让他同桌救他一命，求生欲太强，他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
　　班里一片安静，举着书要打岳凡的，握着笔还在做题的，低着头玩手机的，全都静止了。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气里蔓延开，伴随着岳凡汹涌的恐慌。

　　宋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没被勒死，真好。
　　短袖从领口裂到袖子下端，袖口剩一点点还连在一起，黑色布料垮下来，右肩和锁骨露在空气里，班里一片女生默默感叹：“好白啊……”

　　“同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会儿回来挨打你先冷静一下吧！”
　　岳凡跑得比兔子还快，身后众人也迅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宋鹤睁开眼，目光绝对不友善，他硬生生捏碎了手里的中性笔。

　　班里静的有点诡异，任何一点点微小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在后面偷窥新同学□□的男生女生在听到笔壳碎裂的声音后迅速低头，又装瞎子又装聋子。

　　季青林脱了身上的外套递过来：“给。”
　　宋鹤现在也没心情矫情自己一小时前还说自己是人家大爷还约人家干架的事，做人要向前看，宽容真是一种美德，季青林就有这种美德。
　　宋鹤没客气，接过来穿在身上，他和季青林差不多高，外套穿上也正合身，他道了谢，顺道又认了个怂：“我错了。”
　　季青林闻言笑了笑，指尖黑色的笔还在一刻不停地转着，他问：“什么？”

　　一点也没有不知道的意思，一点也没有想知道的意思，非得形容一下这个语气，宋鹤只能想到一个词：调戏。
　　说直白点，就是逗他玩。

　　“说我是你大爷。”
　　“嗯，还有吗？”
　　“约你干架。”
　　“嗯，还有吗？”
　　宋鹤怒了：“有个鬼鬼！妈的，有完没完了！”
　　季青林叹了口气，转着的笔倏然停下，课桌太矮，留的空间也不够，他斜着身子，两条腿伸在了桌子外面。他低头看题，后颈突出一小块骨头。
　　宋鹤低头，在外套上闻到了刚才的香味。

　　刘富贵没留这群人太久，教育了十分钟左右就把人放了。
　　出去的人都回来了，迟迟不见岳凡的人影。

　　“没人管我”群里有人问：【岳凡呢？？？咋还没回来？都等着看戏呢。】
　　【厕所里呆着呢，说是不敢回来。”】
　　郝文化都快笑疯了，借他同桌手机发消息：“他好可怜，怂且孤单。”
　　“精辟！”
　　……

　　宋鹤扔下笔，打算出去。
　　刚跨了一步，被人拉住了胳膊。
　　“冷静一下，”季青林抬头看他，“有什么想说的，我去传达一下，你别冲动，他禁不住吓。”
　　宋鹤：“……我吓他？？？”
　　季青林：“他也禁不住打。”

　　岳凡在企鹅上发了一连串消息询问宋鹤自己现在回来会不会被当场捶死，宋鹤回了他三个字：【滚回来。】
　　岳凡战战兢兢从厕所出来，回了座位。

　　“你这短袖多钱？我赔……”
　　“你先别跟我说话，”宋鹤制止他，“我头疼。”
　　他这一天，像是过了一年。

　　下自习，季青林也没带书包，顺手从讲台旁边的图书角提了两本书就打算出门。宋鹤喊住他，指着自己身上的校服问：“衣服你要吗？”

　　有人给他打电话，季青林一边掏手机一边随意地说：“明天给我吧。”
　　他把手里的书顺手放在桌上，宋鹤瞥了一眼。
　　震撼全家。
　　两本书分别是《历史学家的修养与技艺》以及《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
　　宋鹤真想翘个大拇指夸赞一下他。

　　今天作业没太多，宋鹤干脆没背书包，光杆司令一样走到校门口，被两位不知名男士拦住了。
　　两位男士看上去位高权重，一脸慈祥地问宋鹤：“同学，回家不带书吗？”

作者有话说

　　孤单的没有方向，直到自己蹲下来，泪滴落了，才看见，眼泪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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