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林》易盐

3、第 3 章

　　刘富贵，这是他们班主任的大名。
　　宋鹤还以为这是行走江湖的艺名，像什么李铁牛，王发财一样。

　　刘富贵老师带着宋鹤走到班门口时遇上了隔壁十班的班主任，两个人站在门口就这么聊了起来，刘富贵笑着向对面班主任打招呼：“李老师，你们班那个黑板报……”
　　说话的时候还不忘一手把宋鹤推进了班里。

　　宋鹤一进门，眼睛都快被闪瞎。
　　后墙上围着黑板贴了满满一墙的金光灿灿的奖状，看起来巨有气势，很能唬人。

　　现在是早自习，班里十分安静。
　　宋鹤在这安静中和九班全体人员对视了很久，台下一个像是得了多动症的同学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高坐在讲台下的第二排，看起来很兴奋地朝宋鹤挤眉弄眼。
　　宋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懂他想靠着频繁的眨眼传达什么信息。
　　小高前面，是季青林。
　　季青林跟他后桌一比看起来真是太正常了，他冲宋鹤笑了笑，低下头开始背单词，黑色中性笔在指尖平稳地旋转着。

　　宋鹤例行惯例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叫宋鹤。”

　　小高的多动症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他毫无征兆地鼓起掌，像是在给谁加油一样大喊着：“欢迎你！”
　　接下来，宋鹤亲眼看着从众行为在这个班里被展示的淋漓尽致。

　　六十多个人齐齐鼓起掌，掺杂着参差不齐的“欢迎你”。
　　像是走进了什么旅游胜地。
　　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出了个骚主意：“表演个才艺吧！”
　　六十多个人紧跟着整整齐齐地喊：“表演个才艺吧！！”

　　宋鹤向门口看过去，刘富贵和他对视一眼，体贴地关上了门。

　　这位富贵老师，刚才在来的路上，拍着胸脯向宋鹤保证：“放心，我们班同学都很好相处，都很友好。”
　　是吗？
　　宋鹤一脸冷漠：“不会才艺。”

　　九班人:“呵，不信。”

　　最后，宋鹤背了首《桃花源记》。
　　这是他唯一一篇背的十分流利的课文。

　　宋鹤背完，刘富贵踩着点推开门，一脸看戏的表情：“表演了什么才艺？”
　　宋鹤：“《桃花源记》”

　　“看见没，讲台下面那个空座，你以后就坐那儿吧。”

　　宋鹤看着朝他拼命招手的小高，有点不想过去。
　　前排季青林是独坐，靠着讲台，一枝独秀的位置。
　　他觉得季青林没有和小高坐同桌，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可是整个班里塞的满满当当，再没了别的位置。

　　小高站起来让开位置，宋鹤拎着书包进去，还没坐好，小高就很兴奋地做起自我介绍：“我叫岳凡，你呢？”
　　宋鹤：“？”那你还欢迎的那么起劲？

　　“宋鹤。”
　　岳凡：“什么？”
　　宋鹤：“宋鹤。”
　　岳凡：“宋什么？”

　　你他妈的……
　　宋鹤忍了忍，把书包暴力塞进桌兜，低头从本子里扯了一张纸，龙飞凤舞地写上“宋鹤”两个字，示意岳凡自己看。

　　“宋……”岳凡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一脸懵地抬起头：“宋住鸟？”

　　宋鹤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前排递来一张纸，岳凡急忙接过来。
　　纸上两个工整的字，岳凡恍然：“哦！是宋鹤啊。”

　　宋鹤打算心平气和地安静地生活。
　　可是新同桌话巨多，从学习说到爱好说到家庭，宋鹤终于参透了季青林不和岳凡坐同桌的隐情。
　　岳凡最后指着季青林说：“本来那天林哥也要去的。”
　　“什么？”
　　岳凡摸摸鼻子，看上去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就那什么……打架。”

　　比人打架要么是靠武力压制对方，要么是靠言语侮辱对方，岳凡那伙人比较牛逼，纯粹是靠消磨时间撂一些没什么杀伤力的话烦死对方。
　　碰巧对方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这样的活动，与其叫打架，不如叫菜鸡互啄。
　　难看的一比，去了也是丢人。

　　下了课，有人影朝宋鹤这边快速移过来。
　　“你好，又见面了。”
　　小实站在过道，一脸真诚地看着宋鹤：“我叫石雨生。”

　　宋鹤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依次见到了真名为郝文化的“小壮”以及真名为宁旭的“小真”。

　　郝文化和岳凡隔了个过道，他顺手拎着凳子坐在岳凡旁边，浑身上下散发着与他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八卦气息:“你为什么转学了啊？”
　　四双眼睛都盯着宋鹤。

　　宋鹤走出教室很久后，岳凡都没缓过来劲，只是呆呆盯着他林哥的衣领看。
　　刚才那一幕给他了挺强的冲击。

　　他新同桌，一边风轻云淡地说着“打架，把人打骨折了”，一边低着头仔仔细细整理着他林哥的十年如一日扭曲的衣领。
　　他看见季青林手里的笔都转掉了。
　　宋鹤真是太白了，细长手指在深蓝衣领里弯起又伸开，衣领被折的有棱有角的好看。
　　弄好衣领，宋鹤还在上面拍了拍，小声说：“好了。”

　　岳凡还真没看出来他同桌还是个贤惠人。

　　郝文化用胳膊撞撞岳凡，下手没轻没重，岳凡差点被他撞翻。
　　“牛哥，听见没有，你同桌把人打骨折了。”
　　“你说什么？”
　　岳凡抓着桌沿稳住身子，戳戳季青林的背，“林哥林哥，你认识我同桌……”
　　季青林没说话，弯下腰在地上找刚才掉下去的笔。

　　郝文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同桌把人打骨折了。”
　　岳凡“啊？”了一声，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

　　德育办公室。
　　实木桌上扔着剩了一口的肉松面包和一盒没来得及喝的牛奶，旁边是一堆项链手环，还有一串戴上脖子能垂到肚子的佛珠。

　　宋鹤背对着门口，把阳光挡的严严实实。
　　刚刚把宋鹤带来这里的中年妇女指挥他：“往边上站一点儿。”
　　宋鹤朝左走了两步。

　　“知道教学楼不让吃早饭吗？”
　　宋鹤如实回答：“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中年妇女一说话，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她指指宋鹤脖子，声音不冷不热：“红绳儿给我摘下来。”
　　宋鹤解开结，把桃木剑放到了面包旁边。
　　中年女人打量着宋鹤的裤子：“红裤子，很青春嘛。”

　　宋鹤领到了绕着操场十五圈的特殊关照。
　　五圈是因为在楼梯上吃早饭。五圈是因为脖子上挂了桃木剑，剩下五圈，宋鹤觉得真他妈操.蛋。
　　那女人说是因为宋鹤穿了红裤子。
　　宋鹤说他刚转学，还没领校服。
　　她说：“那也不能穿红裤子。”

　　宁旭上个厕所，一路小跑着回来，朝岳凡喊：“牛哥！你同桌在跑圈呢！”
　　高二九班最不缺的就是闲人。
　　宁旭这一嗓子一喊，班里人哗啦啦往外挤，等安静下来时，人已经少了一半。
　　岳凡没听见，还在拿着手机斜着身子和郝文化讨论接下来他们应该联手进攻哪个区，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展望着胜利过后他们能晋几个级。

　　“牛哥！”宁旭挤过来，强行分开凑在一起的两个人头，“快！你同桌在跑圈呢！”
　　岳凡一时没反应过来：“跑圈？”
　　“卧槽！”郝文化猛地站起来，一只手搭在岳凡肩膀上摇着：“哈哈哈哈哈我才想起来宋鹤穿的红裤子！”

　　岳凡幸灾乐祸地跑去操场看热闹，走到教室门口还兴奋地问季青林：“林哥你去不？”
　　季青林看上去对围观他后桌跑圈这事没什么兴趣，他摇头：“不去。”
　　“那我们走了啊！”

　　操场那边的树下面站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那么两三个尤其亮眼。
　　宋鹤果然在里面找到了自己同桌，以及郝文化，宁旭，石雨生等一系列闲散人员。他们在一边看的挺过瘾，还嗑起了瓜子。
　　宋鹤经过岳凡时，岳凡特傻逼地冲他举起大拇指：“仙鹤，好样的！牛逼！我看好你！”

　　宋鹤真想冲上去把他掀翻。
　　还他妈仙鹤。
　　仙个鸟。

　　跑到第八圈，上课铃响了，那边一堆无业游民磨磨蹭蹭不肯走，秃头从办公室窗子伸出头吼了一嗓子，人才陆陆续续散开了。
　　秃头吼完，没有关窗子，伸着头看了一会儿宋鹤，声如洪钟地提醒他：“下次别穿红裤子！”

　　宋鹤跑完，在水龙头前洗了把脸，用手胡乱一抹算是完事。
　　九班正在上语文课，宋鹤在门口喊“报告”，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挂在了下巴。语文老师温温柔柔，没说什么就让他回了座位。

　　岳凡急忙让座，关切地问：“同桌你回来了！你还好吗？”
　　宋鹤：“闭嘴。”

　　肩膀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宋鹤一脸不耐烦回头，后座的女生像是被吓到了，说话说得磕磕巴巴：“纸……你要吗？”
　　宋鹤低头，清瘦的手指推过来一包纸巾。
　　“水……你脸上，擦一擦。”
　　宋鹤抽了一张，“谢谢。”
　　“不客气。”

　　宋鹤下课才知道为什么不让穿红裤子。
　　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他们的德育主任，就是那个中年妇女，张岚，她不喜欢红裤子，觉得穿着像流氓。

　　宋鹤低头看着自己侧边两道白杠的运动裤，真是不懂哪里像流氓。
　　“仙鹤，”岳凡语重心长地说，“其实你不像流氓，真的。”
　　宋鹤：“……我知道，你叫我名字。”
　　岳凡习惯性听不清：“啥？”
　　宋鹤：“我说，叫我名字。”
　　岳凡有点懵：“我叫你名字干嘛？”

　　明明用的一国语言，沟通起来却像跨越了种族。
　　宋鹤心平气和地问：“你是不是有智力障碍？”
　　岳凡否认：“不啊，你听谁说的？我没有视力障碍。”

　　季青林先笑了，笑的很不客气，趴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鹤也没忍住，手撑着桌子开始笑。

　　前面的人枕着胳膊，身子斜了一点，露出半边脸，嘴角高高扬起，牙齿白净整齐。他看向宋鹤，可能是因为脸埋在胳膊里，声音有点发闷：“衣领，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