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林》易盐

17、第 17 章

　　宋鹤拌着碗里的面，桌上铺着一张卫生纸，上面暗红色的是他刚从碗里挑出来的辣椒块，口袋的手机震起来。
　　宋鹤夹了一片牛肉扔进嘴里，“妈。”
　　宋颜又是自己万年不变的开场白：“吃了吗？”
　　“在吃，”宋鹤咽下肉，又夹了一片，“牛肉拌面。”
　　“我想想，”宋颜在那边沉思了一会儿，好像在为自己的好记性得意，“实验二中后门那里有一家牛肉面好吃，我以前就喜欢吃。”
　　挑出了很多辣椒，面还是辣，可能是这个地方的人都能吃辣，老板手脚麻利，宋鹤一眼没看见，那老板一斤舀了一勺辣椒连带红油浇在了面上，宋鹤辣的直吸气，含糊不清地说：“怎么，我给你寄一份过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宋鹤挑着面，看了眼手机，还在通话中，他“喂”了一声。
　　“宋鹤，”宋颜在那边笑起来，“我明天回去。”
　　……

　　挂了电话，宋鹤埋头吃面，又让老板加了一份肉。
　　宋立和曾佩圆吵架，厨房冷冷清清，连热水都没有。宋鹤烧了壶水给他外婆泡了奶粉，自己晃悠着转到了夜市。
　　其实也不是漫无目的的，下午他听见张敬一和季青林说晚上吃饭的事，只言片语，他还是听到了“北边夜市”这个地方。
　　潜意识就想来这里，跟着导航到了之后，又不知道来了干什么。

　　晚上八点，夜市刚刚开张，大排档从南到北，烟火气浓重，炒锅下火焰翻滚，烧烤摊油烟四散，十七八的染着一头黄发的青年站在烧烤架前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饭桌上的男人们打着赤膊，喝酒撸串吹牛皮，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太拖着灰绿色的蛇皮袋，平常浑浊的眼睛此时精明起来，死死盯着男人手里握着的啤酒罐。
　　一路走来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硬撑着吃完面，宋鹤仰起脖子把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瓶子递给旁边等了有一会儿的老太太。
　　转过身，对面那张桌子，四五个男人一桌，桌上物资丰富，啤酒饮料矿泉水，麻小毛豆烤肉串，乱糟糟地堆了一桌。
　　那群人中间，季青林在喝啤酒，绿色的，罐装啤酒，他手握着瓶身，心不在焉地喝一口，下颌到脖子的线条美好，他半张脸被啤酒罐遮住，只剩一双眼，垂着眸，留下一线缝隙，够他看到前面几米。
　　在沉默的对视中，宋鹤突兀地打了个嗝。
　　季青林被逗笑，手一抖，啤酒洒了一点在胸膛，他扯了两张纸低头擦衣服，再抬起头，宋鹤已经走了。
　　张敬一顺他目光看过去，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老太太拖着蛇皮袋的背影，“看什么呢？”
　　“没什么。”季青林咬了一口烤肉，摁了下手机，屏幕毫无反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

　　一直闷头吃肉的张曜尘突然来了句：“二平那几人最近没去过家里吧？”
　　“没，”季青林把吃完的签子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你找他们了？”
　　张曜尘嗤笑一声，“前段时间几人攒局，玩挺大，被逮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出来了我再跟几人好好说说，你放心学你的习，考不上一本我收拾你。”
　　季青林诚心实意地说：“有点难啊。”
　　“难个屁！”张曜尘一手拉开啤酒罐，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对面两个小孩，“就他妈个一本有个啥难的我就不明白了，我当时……”
　　张敬一看他哥醉的差不多了，估摸着也没劲动手了，于是胆大地接了下半句：“总分750，考了310.”
　　“你又知道了，”张曜尘在桌下面踹了张敬一一脚，“你咋这么牛逼呢？”
　　……

　　手机开机后，进来一条消息。
　　宋鹤：【谢谢。】
　　季青林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头发稍的水珠滴到屏幕上，他用手指抹掉，靠着门框回消息。

　　【生物册子填了吗？】
　　宋鹤没想到自己真诚的感谢换来一个这么令人震撼的问句。他趴在床上拉开书包拉链，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带生物册子。
　　宋鹤：【我没带，可能没写吧。】
　　季青林：【好，周一要交。】
　　【？】
　　【周－一－要－交，zhou-yi-yao-jiao，明白了吗？小呆瓜。】
　　【我看你有点飘，小傻逼。】
　　【周一去早点吧，抄一抄还能补完，晚安，呆瓜。】
　　【你快睡吧，傻逼。】
　　……

　　一个呆瓜，一个傻逼，在天光微亮的学校门口相遇，心照不宣地一起跳上了墙，这次很顺利，墙下没有人。
　　宋鹤拧了一下门，被锁了，开不了，他理所应当地觉得季青林有办法进去，于是后退一步，给季青林让出了施展空间，方便他撬锁进门。
　　季青林看着紧闭的结实的大门，上手象征性的拧了一把，转头对宋鹤实话实说：“不好意思，我忘了门锁了。”
　　因为之前班里有过同学笔记被偷的事，所以周末放假，班里都会锁门。

　　宋鹤想提刀，“？你再说一遍？”
　　季青林：“我忘了门没开。”
　　宋鹤从书包侧兜掏出来一块黑巧克力，咬了一大口，抱着胳膊满脸嘲讽，“我们众筹给你买点六个核桃吧，补补脑。”

　　季青林扬了扬下巴，“你头怎么了？”

　　剪了寸头，没了刘海，宋鹤整张脸露出来，额头光洁白皙，额角那片青紫色也分外显眼。

　　宋鹤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低头把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塞进书包，言简意赅地解释：“撞到墙了。”
　　今早起得早，没睡醒，他闭着眼去卫生间洗漱，结果时间计算失误，转弯转早了，一头撞上了墙。

　　季青林一手提着书包，低头在书包里乱翻一通，宋鹤站旁边瞅见他书包里乱成一锅粥的书本和文具，看得心烦，索性扭过头，留给季青林一个后脑勺，“你找什么？”

　　“给，”季青林碰碰宋鹤胳膊，伸过去一只手，“贴上。”
　　宋鹤低头，创可贴还是卡通的，画着一个棕色的小熊。
　　他一直觉得这种人很神奇，就是你需要什么，他都能在包里给你找出来的这种人。

　　“头又没破，贴这干什么？”
　　季青林看着那块青紫色的伤，“创可贴比你的伤好看。”
　　行吧。

　　宋鹤接过创可贴，撕开包装，估计了大概位置随便贴上去，随口问了句：“你包里都装了些什么？”
　　季青林把拉链拉开，扯着开口给宋鹤展示，“书，笔，本子，杯子，创可贴，药……”
　　宋鹤：“……”
　　真像个杂货铺啊。

　　季青林靠墙坐下，生物册子顶在膝盖上，抄着手机上找到的答案，环境恶劣，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宋鹤站在旁边无所事事，一会儿伸伸胳膊，一会弯腰捶捶腿，像公园晨练的大爷。
　　他一条腿架在栏杆上，不由自主开始拉筋，看着季青林写得热火朝天，又有点生气。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书童，大清早殷勤地赶来陪读。

　　“起来，”宋鹤踢了季青林一脚，“别写了。”
　　“嗯。”季青林敷衍地应了一声，笔挥得飞快，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宋鹤弯腰强硬地合上册子，右手撑在书上，诚恳地说：“别写了。”
　　季青林停下笔，抬头看他，半晌，笑了出来，“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他把册子卷成圆筒塞进书包，盘腿坐着，抬头看宋鹤背影。
　　真有人这样皎洁挺拔，随便一站都是一幅画。

　　“我不写了，你跳个舞吗？”
　　宋鹤转身，睨他一眼，脱了校服外套扔给季青林，“赏你一场。”

　　季青林第一次看男生在他面前跳舞。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身体软的像绸缎，晃起来像是一波波被推上岸的海浪，沉默柔软，双脚踩在白色地砖上，深蓝校服裤包裹着大腿的力度，白T恤宽松，一次次被风掀起，腹部的线条清晰，紧致结实。

　　舒展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在看不见的地方虚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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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凡咬着手抓饼，含糊不清地问郝文化：“你这黑眼圈，昨晚去偷牛了？”
　　“我爸，”郝文化耷拉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控诉自己父亲，“我爸昨晚喝多了，唱歌唱到半夜，鬼哭狼嚎的，我妈又不在，我拦都拦不住，楼上楼下全来敲门，以为我们家家暴，丢人死了。”

　　俩人拐进走廊，岳凡张张嘴，嘴里的饼掉下来，他神情呆滞地蹲下去捡，一边絮叨：“文化啊，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眼瘸了……”
　　郝文化那双乌青的眼睛也努力睁到了极限，一脸震惊：“林哥，还有宋鹤。”

　　走廊那边，季青林曲起一条腿，胳膊横在膝盖上，靠着墙闭着眼。
　　他旁边的宋鹤，两条腿都伸直了坐在地上，脑袋靠着季青林肩膀，睡得很安稳。

　　岳凡冷静下来，“我以为咱俩会是最早到的。”
　　郝文化连连摇头，仍然不敢相信现实，大清早跑来学校，并排坐在地上睡觉。
　　这到底是什么情.趣啊。

作者有话说

　　我是老年人，我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