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林》易盐

11、第 11 章 “你以前学

　　岳凡蹲在街边感叹道： “真的，我同桌，脾气太好了。”
　　他在宁旭那句无法挽回的疑问出口之后就火速从奶茶店蹦了出来。原本以为会有一场腥风血雨，毕竟这事有关男性尊严，没想到宋鹤只是沉默地和宁旭对视了一会儿，并没有想要打一架的意思。
　　郝文化附和：“是的，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仔细想想，从宋鹤转来，他们惹人生气的地方不是一点两点，但是宋鹤都没有发过一次火，完全善良友好宽容。
　　岳凡疑惑：“你说什么傻逼才能让我同桌把他打骨折？”
　　“那估计得……特别傻逼吧。”

　　几个人从一开始欢乐地抄作业变成现在沉默地抄作业，宁旭功不可没。
　　季青林用手背碰了碰宋鹤胳膊，想挽救一下现在的局面，“其实也不是很凉。”
　　“别说了，”宋鹤请求道，“我妈不让我打架，所以别说了。”

　　刘富贵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几个人才刚刚重新活跃起来，石雨生波澜不惊：“班主任来了。”
　　郝文化风风火火地收拾罪证，一脸惊恐：“卧槽，这老刘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喝奶茶？！”

　　宋鹤转头，和刘富贵猝不及防来了个对视，刘富贵笑了笑，摇摇胳膊，低头对旁边说：“叫哥哥。”
　　几个人这才看见刘富贵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白白净净的，眼睛忽闪忽闪，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哥哥。”
　　一众人虚假地打招呼：“老师好!”
　　继而七嘴八舌地问：“老师这是你女儿呀，这么可爱……”

　　座位上瞬间就剩宋鹤和季青林两个人，其他四个围着刘富贵叽叽喳喳，逗小孩子玩。
　　宋鹤坐在凳子上沉默地看着那边，脸上的表情不好不坏，季青林转头问：“心情不好？”
　　“没有。”宋鹤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好像真的心情不好，又补了句：“就是不知道应该和小孩子说什么。”
　　小孩子可真的是这世界上最难对付的生物。
　　季青林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你单眼皮怎么眼睛还这么大。”
　　宋鹤伸手摸着右眼角，指头压得眼尾向下垂了一点，“嗯，还行。”

　　刘富贵是领着女儿进来买热牛奶的，他来桌子前转了一圈，笑眯眯地问：“挺勤奋，在这儿学习？”
　　“嗯，”岳凡面前摆着一本练习册，旁边一页草稿纸，摆出一副很认真的姿态，谦虚道：“这儿安静，不会的还可以问同学，效率比较高。”
　　“……”

　　也不知道刘富贵信没信，反正他也没再问，买完牛奶就牵着女儿走了，过了会儿服务员在柜台后面喊：“同学，你们的奶茶好了。”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宋鹤离得近，问：“我们的吗？”
　　服务员笑笑：“对，你们的，6杯，刚才你们老师付的钱。”

　　“真的，刘富贵，”岳凡咬着吸管回想从前，“不对，我们刘老师，真的很好。”
　　晚自习班主任是不用跟班的，但是刘富贵每晚都在办公室呆到下晚自习，说是万一有人要问题，找不到老师不好。
　　学校让班级弄图书角，九班人都没带书，几十本书全是刘富贵从自己家带来的。
　　每逢考试放假要清教室，刘富贵办公室桌子永远是书最多的，班里人不想把书带回家，就全都堆在了他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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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觉得，”宁旭喝了一口奶茶，两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自己再说错，“我们成绩这么差他还给我们买奶茶。”
　　“……行了，别说了。”

　　宋鹤不喝奶茶，食指把奶茶稍稍向中间推了一点，“我不喝。”
　　几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不喝？”
　　宋鹤：“不喜欢甜的。”
　　“给林哥吧，”岳凡指指季青林，“林哥喜欢喝。”

　　“给，”宋鹤把奶茶朝那边推了一点，忍不住问：“这么甜，不腻吗？”
　　“还行，”季青林笑笑，撕开吸管扎进杯子里，“我喜欢甜的。”

　　周一下午，九班异常躁动。
　　“啊啊啊完蛋了我他妈怎么忘了带抹布啊啊啊！！！”
　　“有卫生纸吗？分我点，我用卫生纸擦。”
　　几个男生在讲台翻箱倒柜，一边找一边喃喃自语：“班里的抹布不是放这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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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鹤拎着新买的粉色毛巾站在教室门口，内心隐隐不安，总觉得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郝文化看见宋鹤手里的毛巾时差点没激动得哭出来，他晃着岳凡的肩膀，“牛哥！你同桌就是天使！”
　　一旁的宁旭和石雨生也在暗中觊觎那条粉色的毛巾。

　　今天下午又是启信一年一度的志愿活动时间，就是去打扫启信幼儿园门前的那个公园，康均今早通知每人要带一条抹布，然而，有那么一些人失忆了，忘得彻彻底底。
　　几个空手来学校的人眼巴巴地看着宋鹤。

　　宋鹤警惕地看着他们：“干什么？”
　　“是这样的，”岳凡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开始苍蝇搓手，“我们几个都没带抹布……”

　　一条毛巾被分成了五片，宋鹤低头凝视躺在自己手掌心的淡粉色布料，就他妈剩一张便利贴那么大了。
　　岳凡动作轻柔地把抹布塞进自己衣兜，还十分怜惜地拍了两下，冲宋鹤抱拳：“鹤哥，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叫他妈什么哥，太生分了，”宋鹤抬起头，“叫大爷。”
　　岳凡：“大爷！”
　　宋鹤：“……”
　　脸是什么东西？岳凡不懂。

　　季青林的身影在教室门口顿了一下，岳凡和郝文化俩人正在喜滋滋地欣赏躺在自己手里颜值颇高的抹布，宋鹤趴在桌子上睡觉，从后脑勺看来，大概今天也很躁。

　　“这个，”季青林坐在凳子上，侧着身子指着岳凡手里的抹布，“哪里来的？”
　　岳凡毫不犹豫：“我同桌。”

　　宋鹤慢慢抬起头，和季青林对视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休想。”
　　季青林笑起来，转过身子说：“那算了，大不了被骂一顿，也没什么。”
　　宋鹤真觉得自己周围坐了一堆祖宗。

　　原本就很袖珍的毛巾又被扯成两半，宋鹤用尺子量了一下，长不到5厘米，宽刚刚3厘米。
　　季青林笑的很客气，“谢谢。”
　　“呵，”宋鹤不屑，“赔钱。”
　　季青林伸着腿在裤子口袋摸了一会儿，攥着拳头伸到宋鹤面前，“给你。”
　　宋鹤心里疯狂冷笑，但还是很配合地伸出了手。

　　一个纸团落在手心，季青林很贴心地帮他把手合上，“一点心意。”
　　宋鹤张开手掌，看见了一团皱皱巴巴的黄绿色非生命体，上面黑色字迹纵横交错。展开，语数英物化生都全了。
　　“谁他妈要你的草稿纸？！”宋鹤把纸团砸在季青林后脑勺，“自己垃圾自己收拾！”

　　第一节上课宋鹤才反应过来，义务劳动是在最后两节课，季青林又不在学校，问他要个屁的抹布。

　　“哎。”
　　凳子被踹了一脚，季青林转头，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你最后两节课又不在学校，要抹布干什么？”
　　“我今天不走，德育处要查人。”

　　“你们两个，”讲台上的副校长把书一摔，指着正在说话的俩人，“两个小兔崽子，上来。”
　　九班化学老师请了长假，副校长来代课，脾气爆的一比。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讲台，宋鹤闻到一股酒味，怪不得这人今天讲课颠三倒四不在状态，搞不好现在还醉着。
　　副校长把两人叫上讲台又没话了，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捡起讲台上的书重新摔了一遍，突然开始大声说话：“我要把启信解散了！都回家！上什么学！太愚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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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课上完不跑操了，每个班以班为单位直接带到公园。
　　九班的任务是擦幼儿园围墙那圈铁栏杆。
　　宋鹤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抹布，“这能擦个……”
　　季青林从后面靠过来，“康均来了。”
　　宋鹤的后半句硬生生从粗鄙之语变成了“什么”，季青林在旁边低着头笑。

　　“抹布都拿了吗？”康均叉着腰站在墙根，稀疏的刘海紧贴着额头，“都举起来看一下。”
　　六片淡粉色布料在一堆灰头土脸的大块头抹布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康均踹了一脚旁边的石雨生，骂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来给屎壳郎铺地毯的。”

　　黑色护栏常年风吹日晒，上面不仅有灰，还有铁锈，宋鹤一个不留神，粉色毛巾已经被擦成了红褐色。

　　岳凡看康均走远了，又忍不住想找人说话，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了最边上的季青林和宋鹤，两个人看起来都很认真的样子。
　　“洞哥。”
　　郝文化：“咋？”
　　“咱们过去吧？”岳凡指着宋鹤的方向，“就咱俩在这儿怪寂寞的。”

　　“大爷，我来找你了。”
　　宋鹤一扭头，岳凡那张脸赫然出现在眼前，他向后退了退，瞥了一眼岳凡，“好孙子。”
　　岳凡擦了一会儿栏杆，又不甘寂寞地找宋鹤搭话：“大爷，你以前学校什么样子啊？”

　　宋鹤擦栏杆的动作慢了下来。
　　以前的学校，学费贵到升天，建筑十分高大上，校服都是定制的西装。没有义务劳动，没有老师会请喝奶茶，也没有人翻墙，做的体操也不是舞动青春，班群只有一个，下课的时候班里比上课时还要安静，同学话都不多。
　　人声鼎沸的十七八岁，那里永远都很沉默。

　　“贵族的样子。”
　　“那你来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郝文化憋了好久才接上下半句，“心理落差？”
　　“太有了。”宋鹤一手抓着栏杆蹲下去，说的漫不经心：“发现自己原来不是贵族的时候，我躲在被窝哭了一晚上。”

　　“……你也不要太伤心，”岳凡太单纯了，并没有听出来他同桌是在开玩笑，他还绞尽脑汁地想要安慰，“我觉得你很好了，不是贵族也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季青林在宋鹤旁边蹲下，配合宋鹤演戏，可能是想效果更逼真，他还配合了一定的肢体动作。
　　那只手在宋鹤背上轻轻拍着，宋鹤扔过去一个“你好傻逼”的眼神。
　　季青林太入戏了，对宋鹤的嘲讽浑然不觉，只觉得掌心温热，隔着一层布料，隐约摸到了宋鹤凸出的脊椎。
　　宋鹤一巴掌拍在季青林胳膊上，季青林立马收回了手，胳膊上一片红印。

　　季青林低头看着那片红痕，叹了一口气，“你好狠的心。”

作者有话说

　　To 季某林：learn to control yourse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