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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 39. 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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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冬雨在年关前织成细密的帘幕,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蒸腾着寒气,李怡袖中暖炉的温度抵不过怀中幼子李漼攥紧他衣襟的力道。孩子乌亮的眼睛盯着街边糖画摊,糖稀在青石板上晕开金黄的凤凰,让他想起晁阳晨起梳妆时,鬓边金步摇晃出的细碎光影——那个总被他刻意忽略的女子,此刻正带着其余孩童在绸缎庄挑选新衣,袖口还沾着昨夜为他缝补时留下的线头。
“这个拨浪鼓怎么卖?”他刚拿起一个鼓身绘着虎娃的拨浪鼓,指腹摩挲过漆料剥落处粗糙的木纹,忽然听见银锭落案的轻响。白湛立在半步外的雨幕中,玄色大氅边缘凝结着细小的冰珠,像撒了把碎钻,唯有腰间玉佩泛着温润的光,与他眼底的深邃冷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双眼眸总是爱像此刻一样凝视着他,像是要看穿皮囊下跳动的另一个灵魂。
“皇叔可还记得,上一次逛年货街是何年?”白湛开口,声音混着雨丝的凉,袖口绣着的云纹随动作起伏——那是多年前水逸云客栈的旧纹样,彼时他们乔装成商贾,在漫天飞雪中抢购过一笼糖蒸酥酪。
李怡愣了片刻,“我有话同皇叔说,你先送漼儿回去。”他将李漼递给小欢子时,指尖在孩子襁褓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想起晁阳生产那日,自己躲在廊下数青瓦上的冰棱,直到婴儿的啼哭刺破冬夜,才敢踉跄着冲进产房。此刻孩子奶香混着雨水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喉间泛起酸涩。“早过了玩闹的年纪。”他自嘲一笑,看着小欢子抱走孩子时,襁褓边角露出的虎头鞋——那是晁阳熬夜缝制的,针脚细密得能映出烛光。
“我要走了,我是来道别的,咱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了。”白湛这话之后,两人沉默着沿朱雀大街向终南山的方向走,雨丝打湿的靴底在青石板上叩出空响。白湛的步幅始终比他大半个脚掌,像刻意保持着君臣之礼。路过慈恩寺时,檐角铜铃忽然骤响,惊起一群灰鸽,扑棱棱的振翅声中,李怡瞥见白湛右手习惯性按上剑柄——那是柄西域精铁铸造的长剑,三年前漠北之战曾斩过突厥可汗的佩刀,此刻却在细雨中沉默如谜。
“叔父可知,为何选在此处道别?”白湛忽然驻足,转身时大氅扬起的弧度划破雨帘。终南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腰处的道观飞檐挂着冰棱,像仙人随手折断的玉簪。
李怡敏锐觉察出他称呼中的变化,他望着他苍白的脸,想起十六岁那年,两人偷跑出宫躲在这里,白湛曾指着满天星斗,说要做 “摘星人”。此刻那些星辰隐匿在雨云后,唯有他眼中流转的光,依旧明亮如昨。“因这里离天宫最近?”他轻笑,却注意到白湛耳后淡青色的纹路又深了些,像蔓延的藤蔓,要将他拽入某个深不可测的秘密。
白湛弯腰拾起一枚鹅卵石,在掌心转了两圈,忽然抛向山涧。石子坠落的声音很久才传来,像是坠入另一个时空。“我要去的地方,比天宫更远。”他的声音突然轻得像羽毛,“或许是生死之外,或许是轮回之间。”
李怡瞳孔微缩,忽然抓住对方的手腕。触到的皮肤凉得惊人,没有半分温度,像具精心雕琢的玉俑。“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压低声音,余光扫过远处巡逻的金吾卫,“是帝王录,还是...... 你说的聚菌体?你到底要去哪里?”
白湛抽回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玉简表面刻着熟悉的铭文,在雨中泛着幽蓝光泽,那是来自异界的东西,像极了李怡实验室里的荧光试剂。“宪宗皇帝的克隆体失控了。”他将玉简塞进李怡掌心,“用你们那边的话说,是个单细胞生物培养出的怪物,所到之处,瘟疫与战乱并起。”
李怡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的,他自认这么多年一直藏得非常好。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攥紧了玉简,凉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他想起现代实验室里培养皿中的细胞,在营养液中疯狂分裂的模样,忽然觉得此刻他们的对话荒诞得像场梦境。“所以你要去杀了他?”
“不,是送他回该去的地方。”白湛望向云雾深处,“就像你我,从一开始就都有自己的归处。”
雨丝忽然变急,打的两人脸上生疼。李怡解下颈间的金属吊坠,它在雨中扭曲成诡异的环状,像条衔尾蛇。“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苦笑道,“在我那边,这叫莫比乌斯环,象征无限与循环。她临死前说,是打开另一扇门的钥匙。”
白湛的瞳孔骤然收缩,伸手欲触吊坠的动作停在半空。他的指尖在距离金属一寸处颤抖,像是触到火焰的飞蛾。“她...... 是不是还说过,大唐需要你?”
李怡愕然抬头,见白湛眼中翻涌着复杂的光,像是震惊,又像是了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听过类似的话。”白湛自嘲一笑,“当年宫变,我本该死于阉党之手,是师祖用聚菌体秘术为我重塑肉身。她说,蓬莱需要我,大唐需要我。”他撩起衣袖,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脉络,“这些不是血管,是千万微生物组成的共生体。我能感知千里外的异动,能治愈致命伤,却唯独......”
“唯独不能做个普通人。”李怡接过话头,忽然想起晁阳曾说过,白湛的茶盏永远温热,因为他的体温比常人低上几分。原来从“重生”那日起,他便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千万微小生命堆砌的容器。
山风卷着雨雾袭来,白湛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旗。“所以你必须藏好身份,”" 他忽然抓住李怡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幽魂派守护时空平衡,任何违规穿越者都要被抹除记忆,甚至......”
“甚至灰飞烟灭。”李怡接口,想起实验室里被销毁的不合格样本,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原来在这个时空,自己不过是个需要被清除的东西。
白湛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瓷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若遇到危险,捏碎它。”他说“里面是蓬莱秘药,能暂时掩盖你身上的外来者气息 。”
李怡接过瓷瓶,触到瓶身刻着的饕餮纹,忽然想起白湛书房里的青铜器——原来那些古董不是装饰,而是守护时空的法器。“你呢?” 他抬头,望着白湛被雨水打湿的睫毛,“此去何时归?”
白湛转身望向长安方向,宫城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可能——归期未定。”他说,“但有一事相求:若美儿继位,望皇叔辅佐她。她虽为女子,却有治国之才。”
李怡想起李成美狡黠的笑,想起她曾女扮男装与他们纵马长安的模样,心中忽然一暖。“放心,我会护着她。” 他顿了顿,又道,“也会护着这个世界。”
白湛闻言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我就知道,” 他说,“能穿越时空的人,从来都不是懦夫。”
雨势渐小,终南山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白湛从腰间解下玉佩,塞进李怡手中:“此去经年,望叔父珍重。”玉佩上 “蓬莱”二字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
李怡握紧玉佩,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 ——或许是错觉,他竟觉得这枚玉佩比寻常玉石温暖些。“你也保重。”他说,“若遇着什么...... 跨宇宙的麻烦,记得回来找我。”
白湛轻笑,转身大步走向山间。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中,唯有大氅的玄色,像滴入清水的墨,在雨幕中晕染开来,渐渐淡去。
是夜,李怡坐在书房,望着案头的玉简和瓷瓶出神。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呼喊穿过雨雾,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警告。他摸出吊坠,金属表面映出自己的脸 ——比穿越前苍老了几岁,却沉稳了不少。
“既来之,则安之。”他对着吊坠低语,像是对另一个宇宙的自己交代。烛火突然摇曳,玉简上的铭文竟发出微光,在墙壁上投出复杂的图案。李怡凑近细看,那些图案竟与他曾见过的基因图谱惊人相似。
远处,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李怡吹灭烛火,任由黑暗将自己笼罩。他知道,这个跨宇宙的秘密,终将随岁月沉淀,而他的使命,才刚刚开始。或许有一天,他会揭开帝王录与聚菌体的终极奥秘,或许有一天,他能找到回家的路,但此刻,他只能守着怀中的玉佩,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好好活下去。
雨停了,一轮弯月从云隙中探出头来,将清辉洒在长安城的屋脊上。李怡望向窗外,仿佛看见白湛的身影在月光中一闪而过,像颗流星,划过寂静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