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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 38. 冰魄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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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被一场诡谲的冻雨撕裂,铅云低垂如铁幕,将整座城池压得喘不过气。冰碴混着雨水倾泻而下,砸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迸出细碎冰花,又顺着沟渠蜿蜒成闪着寒光的溪流。司徒澜牵着浑身结满冰棱的火焰驹,伫立在忘忧阁斑驳的朱漆门前。浸透的玄色大氅沉甸甸地坠在肩头,寒意顺着皮质箭袖渗入骨髓,腹中传来的绞痛如利刃翻搅——这一路自塞北疾驰而来,她已三日粒米未进,马蹄踏碎的不仅是积雪,更是无数灾民绝望的叹息。每一步靠近忘忧阁的脚步,都让她想起朔北草原上那些冻僵的牛羊和孩童,他们发紫的唇瓣还保持着求救的口型,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淳的马蹄扬起雪雾,将生命最后的希望碾碎。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初掌幽魂时,在终南山幽魂派的藏经阁中,第一次触摸到帝王录残角时的悸动。那时的玉片温润如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如今李淳腰间那团阴森的幽光判若云泥。当她将残角贴在心口,古籍上的文字突然浮现:“得之者掌天地灾厄,,火德镇之,水德毁之。”年少轻狂的她只当是传说,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朔北雪原的惨状在她眼前挥之不去。河东道传来的邸报描述:阴山脚下横陈着冻死的牛羊,宛如大地的疮疤;振武军营地中,士兵们用冻僵的战友尸体堆砌防御工事。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让依赖互市的回鹘汗国瞬间崩溃,牙帐中的骨咄禄可汗自缢身亡,三十万部众沦为流民。而这一切灾祸的源头,正是带着帝王录残角的李淳。司徒澜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同样泛着幽光的残玉,冰凉的触感如同毒蛇吐信。她想起多年前在洛阳与李淳的第一次重逢。那时的他还是个束着玉带的郡王,笑着递来一枝早开的杏花:“姑姑,这花像极了您年轻时的模样。” 可如今,那张脸却被欲望扭曲,成为操控天灾的恶鬼。
幽魂派秘藏的《帝王录注疏》在脑海中翻涌,龟甲裂纹般的文字如重锤敲击心脏:帝王录残角主掌天地灾厄,遇火命者可镇山河,若落于水命之人,则冰祸兵灾并起。回纥的惨剧犹在眼前——先是暴雪封城三月,牛羊冻毙,百姓易子而食;紧接着内乱迭起,叛军攻入王帐,可汗被逼自缢,血流成河。每一个画面都如烙铁般印在她的脑海,而李淳却站在这场灾难的“废墟之上”,俯瞰着这人间炼狱,脸上挂着令人胆寒的微笑。如今李淳入关,长安的城墙在她眼中竟如同纸糊的屏障,根本无力阻挡可能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她不禁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叮嘱:“若帝王录现世,务必找到火命之人,否则天下将万劫不复。” 可火命者究竟身在何处?
“姑姑也回来了?”楼上飘来的声音温润如春日溪流,却让司徒澜脊背瞬间生了冷汗。抬眼望去,李淳斜倚在雕花栏杆上,月白襕衫在冷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帝王录残角与他眼底跳动的幽光交相辉映,宛如深渊中凝视猎物的鬼怪。这张熟悉的面容,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又恐惧——曾经那个在兴庆宫追着她讨要糖蒸酥酪的少年,早已被权力的饕餮吞噬,化作操控天灾的魑魅。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回到李淳十岁那年,他们在御花园放风筝,春风拂过少年的面庞,纯真的笑容让她想起自己不曾有过的童年。而如今,那抹笑容早已被玄冰封印。
“你到底要将天下拖入何等境地?”司徒澜抹去脸上混着冰碴的雨水,声音里裹挟着疲惫与愤怒。朔北的风雪、回纥的哀嚎、无数百姓的血泪,此刻都化作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可内心深处,却还残存着一丝奢望,或许,那个善良的少年还藏在某个角落,等待她的救赎。
李淳轻笑,那笑声如同终南山古刹的钟响:"姑姑应该最清楚,我想要的从来都未曾改变。" 他缓缓抚过腰间残角,幽光随着动作明灭不定,“长生不老,万邦来朝,这本就是李氏皇族的天命。”这句话如同一把铁锁,锁住了司徒澜最后的幻想。她想起自己为了守护帝王录,在长白山的冰洞中闭关几十载,忍受着蚀骨的阴寒和孤独,只为了不让这份力量落入奸佞之手。而如今,她的努力似乎都成了徒劳。
司徒澜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跟我回蓬莱,或许还有转机。”她想起蓬莱阁中那些尘封的古籍,或许还藏着克制帝王录的方法。只要能暂时困住李淳,就还有一线生机。可李淳的拒绝让她感到绝望,那个曾经言听计从的孩子,如今已经彻底迷失在权力的深渊。
“姑姑当我是垂髫小儿?”李淳的语气充满嘲讽,“如今河朔三镇跋扈,南诏犯边,这将倾的江山,本就该由天命之人重塑。”他望向大明宫方向,眼神中闪着疯狂的光芒,“冰祸又如何?兵灾又怎样?唯有经历血与火的淬炼,方能重现贞观之治。”这番话让司徒澜不寒而栗,她想起历史上那些因追求长生而致国破家亡的君主——秦皇汉武求仙问道,最终都落得民怨沸腾;则天皇后炼制金丹,终致神龙政变。难道李淳也要重蹈覆辙吗?
司徒澜心中一沉,知道再说无益。连日的奔波早已耗尽她的体力,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她强撑着踏入忘忧阁,温暖的地龙气息裹挟着龙脑香扑面而来,却让她胃部一阵抽搐。李淳殷勤地斟着剑南烧春,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令人作呕。她警惕地盯着杯盏,却抵不过身体的极限——温热的酒水入喉,意识瞬间坠入黑暗。在昏迷前的刹那,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母亲临终时的眼神、师父传授秘法的场景、李淳小时候天真的笑脸...... 这些珍贵的记忆,如今都成了刺痛她的利刃。
再次醒来时,金丝织锦的鸳鸯帐在眼前晃动,淡雅的龙涎香萦绕鼻尖。郭碧云坐在榻边,眼神中交织着震惊与疑惑:“姑姑,自元和中兴后,江湖便有传言您已羽化登仙......”
“淳儿呢?”司徒澜挣扎着坐起,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银针在颅内穿梭。
郭碧云眼神躲闪:“姑姑说的是陈王殿下?”
司徒澜凝视着这位大权在握的太皇太后,心中迅速盘算。若郭碧云继续被蒙在鼓里,整个大唐都将万劫不复。她解开发髻,露出耳后淡青色的星纹——那是与帝王录共生的印记,也是永生的诅咒:“是因为帝王录。它能让人驻颜不老,代价却是盗取他人阳寿,承受永世孤独。”讲述的过程中,她想起自己这百年来的孤独,看着同代的公主们早已香消玉殒,看着李唐皇室的子嗣更迭,这种痛苦,又有谁能理解?
郭碧云难以置信地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仿佛在验证是否是精巧的人皮面具。当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幻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怪不得各路人马疯抢...... 原来传闻是真的。”
“碧云,这东西是祸不是福。”司徒澜抓住她的手腕,神色凝重,“现在的李淳早已不是人,他是借着帝王录的力量,用他人性命维系的怪物。当年宫乱,绛王的死......”随着真相的揭露,司徒澜心中的愧疚也愈发沉重。她想起自己没能保护好绛王,没能阻止李淳的堕落,这些遗憾,如同巨石般压在她的心头。
随着司徒澜的讲述,郭碧云的瞳孔不断收缩。那些曾被她忽视的细节,此刻都串联成可怕的真相——太子李永遇害时,东宫池塘突然结冰三尺;朝中接连不断的官员暴毙,他们临终前都高呼“冰龙索命”;李淳突然的 “复活”、朝中接连不断的刺杀案......所有谜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龙纹交椅上,喃喃道:“原来如此...... 原来哀家竟与魑魅同眠......哀家早该想到的,只是哀家太累了,太想要个依靠了......”
告别郭碧云后,司徒澜不顾身体的虚弱,再次踏入刺骨的雨幕。此时的东市西市早已罢市,坊门紧闭,唯有冰雨敲打望楼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回荡。她循着帝王录残留的星芒追踪,心中充满了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量对抗李淳,不知道火命之人能否及时出现,更不知道大唐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李淳匆忙逃离忘忧阁时,与前来谒见白湛的光王李怡撞了个满怀。刹那间,天地仿佛凝固——帝王录残角突然爆发出北斗七星般的青光,脱离李淳的身体,径直飞向李怡。李淳惊恐地伸手去抓,却被一股朱雀焚天的灼热力量灼伤,凄厉的惨叫划破雨幕。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命魄消散,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青丝变白发,面容爬满如龟甲裂纹般的皱纹。这一刻,他终于感到了恐惧,那个一直被他压制的、对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起自己曾经的野心,那些想要效仿太宗皇帝的梦想,如今都成了泡影。
李怡望着掌心突然浮现的奇异纹路,又看看眼前瞬间苍老数十岁的李淳,满脸疑惑:“大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在苏醒,但又被一层迷雾遮挡。他感到一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在体内涌动,既让他兴奋,又让他害怕。他不知道这股力量将带给他什么,是复兴大唐的荣耀,还是万劫不复的毁灭?
李淳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不甘,沙哑着嗓子道:"你认错人了......" 转身消失在雨幕中,佝偻的背影如同风中残烛。在雨中,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从备受宠爱的郡王,到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帝王,他失去了太多太多。而现在,他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帝王录,以及永生的希望。
不远处,身着绿袍的令狐询拎着一兜包子匆匆赶来,看着喃喃自语的李怡,打趣道:“光王殿下,又犯什么傻呢?不过说来,这雨邪性得很,御史台刚奏报,太极宫的龙池都结了黑冰......”
李怡回过神,望一眼掌心发烫的纹路,抢过包子咬了一口,目光依然望着李淳离去的方向:“刚刚那人...... 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样子...... 瞬间老了几十岁。”
令狐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别瞎想了,最近长安城人人都为帝王录疯魔,指不定是中了什么邪术。”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说起来,王爷,你听说了吗?宫里都在传,太子的死,好像都跟这帝王录有关......”
李怡的动作突然僵住,包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幼年在书斋读到的谶语:“火德临世,冰魄归位”。掌心的纹路传来阵阵温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体内燃烧。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这场关乎江山存亡、天下苍生的惊涛骇浪,已经将他卷入其中。
而在大明宫紫宸殿内,郭碧云独坐御案前,望着先帝的遗像,泪水无声滑落。她终于明白,这些年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假象,帝王录的诅咒早已在暗中侵蚀着大唐的根基。如今残角易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作为太皇太后,她必须做出抉择——是为了权力继续与虎谋皮,还是为了江山社稷,与司徒澜携手对抗这超越常理的威胁?她想起先帝临终时的嘱托,想起自己对大唐江山的责任,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雨还在下,冰碴敲打着大明宫的琉璃瓦,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长安城在夜色中沉默,却不知黎明破晓时,又将迎来怎样的腥风血雨。帝王录的秘密,如同潘多拉魔盒被打开,释放出的不仅是欲望与贪婪,更是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