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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7. 暗流惊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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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长安城被薄雾裹挟,宛如浸在墨汁里的宣纸,晕染着晦暗不明的气息。萧太后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羊脂玉扳指,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被穿堂风掀得簌簌作响,那些写满批注的密报,此刻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废纸。关于太子李永暴毙的调查已持续数月,每一条线索都像坠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便沉入黑暗,再无踪迹。
当郭碧云限定的调查时限终至,那道懿旨送达时,墨迹未干的字句仿佛带着冰刃,生生斩断了萧太后所有追查的可能。
“难道母后不想知道真凶是谁?”萧太后望着铜镜中日益苍老的面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凤钗上的珍珠,声音里带着不甘与疲惫。
郭碧云倚在雕花窗边,金丝绣鞋轻点青砖,姿态慵懒,语气却漫不经心:“身在这九重宫阙,活得太明白可不是好事。”晨光穿透纱幔,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却掩不住眼中那抹洞悉一切的冷意。
萧太后何尝不懂其中利害。能轻易夺走当朝太子性命的人,必然是位高权重之人。李永已死,李昂膝下再无子嗣,皇权更迭已成定局。她望着铜镜里自己已经斑驳的鬓角,想起先帝临终时的嘱托,终究叹了口气,将所有密探召回。那些曾日夜监视各王府的暗桩陆续撤离,十六宅的戒备骤然松懈,反倒让整个皇城弥漫着更诡异的寂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御花园的老槐树上,李怡倒挂在树杈间,伸手去够鸟巢里毛茸茸的雏鸟,孩童般的举动与他冷峻的面容形成鲜明反差。听闻萧太后撤人的消息,他猛然翻身落地,惊起一片尘埃。“盯梢的全部撤走了?”他拧着眉头问小欢子,手中把玩的松子“啪” 地捏碎在掌心,碎屑混着冷汗滴落。
小欢子正兴奋地比划着新学的杂耍,被这一问瞬间泄了气:“爷,这不是好事儿吗?”
“好个鬼!”李怡踹开脚边的石子,衣袂翻飞间跃上墙头,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能让萧太后乖乖撤人的,会是什么好事?让令狐询继续扮我,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宫墙转角,只留下小欢子望着空荡荡的树杈发愣。
另一边,令狐询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舒展僵硬的身体,就被小欢子带来的消息浇了个透心凉。“那个二逼又去干嘛了?”他抓着凌乱的头发,不满地哼哼着,“以为我这‘牢狱’生涯终于结束了呢?”
小欢子赔着笑,恭敬地递上人皮面具:“爷说有急事要办,还得劳烦令狐大人继续辛苦。”
令狐询捏着面具,恨不能将它撕成碎片:“你有没有觉得你家主子最近像个二逼青年?以前不到万不得已才让我替,现在倒好,直接外面一个这儿一个,玩精分呢?”
小欢子无辜地眨眨眼:“大人何出此言?”
“昨天我和他一前一后去找的白湛!”令狐询压低声音,“我按他吩咐去试探,白湛承认了和太子之死有关。结果刚分开,就看到你家主子在城楼下堵他。我生怕穿帮,赶紧撕了面具追上去打配合。当时那场面,差点没把我心脏吓出来!”
小欢子脸色骤变:“那、那先皇没发现不对吧?”
“算他机灵,看懂了我的手语。” 令狐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本以为他能消停两天,没想到又跑出去了。还有,他从昨晚开始就走路发飘,时不时哼着小曲,你不觉得他这儿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满脸痛心疾首。
小欢子忍不住笑出声:“大人有所不知,先皇昨日收回了之前对殿下不利的话,殿下自然开心。”
“收回什么收回,那是当着我的面说的!”令狐询抓起被子蒙住头,“早知道就不掺和这破事儿,真是气煞我了!”
......
城西别院内,白湛倚在雕花窗边,任由斜射进来的阳光为睫毛镀上一层金边。他翻动着手中的书卷,书页摩擦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李怡破门而入时,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皇叔这又是演哪出?”
“你立刻离京!”李怡一把夺过书卷扔在桌上,“萧太后突然撤了十六宅所有暗桩,事情恐怕有眉目了!”
白湛抬眼,眸光清冷淡漠:“不该你管的,最好别管。”这眼神让李怡恍惚回到多年前的董淑妃事件,那时的白湛虽也疏离,眼底却还有几分落寞,如今只剩下彻骨的冷意。
“我是怕她查到你头上!” 李怡急得拍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不少。
“那又如何?”白湛把玩着腰间玉佩,语气漫不经心,“她以为母凭子贵就能高枕无忧?我能扶她儿子上位,自然也能拉他下来。”
“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怡揪住他的衣领,“是南希?还是幽魂派分舵被屠的事?”
白湛甩开他的手,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低沉:“他触及了我的底线。”
半月前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当李怡一行人在陇州寻找司徒琦时,李昂在京中悄然动用大批影卫,依旧疯狂搜集帝王录的线索。他表面上与南希周旋,假意要将假书归还,实则是在试探南希是否知晓那最为关键的玉制拓本的秘密。当他亲自带人屠了幽魂派分舵,打开那精致的盒子时,才发现里面不过是另一本伪造的纸书。权力与长生的欲望蒙蔽了他的心智,让他不惜对兄弟痛下杀手,而这些计划,早已被白湛的眼线悉数掌握。
“他做的事你都知道了?” 李怡叹息着问。
白湛盯着砚台里凝固的墨痕,许久才开口:“我的人在乞丐窝里找到了参与刺杀的杀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李昂不仅想要帝王录,还想让我们全部死在陇州。”
“他应该是受人蛊惑,以他的性子……”
“人是会变的。” 白湛冷笑,“皇叔若坐上那个位子,恐怕也会如此。”
李怡突然凑近,直视他的眼睛:“那你呢?当年你放弃皇位,有没有想过杀我?”
白湛闻言竟笑出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想过永远留你在身边,但从未想过杀你。”
“别嬉皮笑脸!” 李怡急道,“我是认真的,你赶紧走!”
“现在走,岂不是不打自招?”白湛整理着袖口,神色从容,“我倒要看看,他能接我几招。”
李怡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注意安全。还有,飞檐的死与李昂无关,幕后另有其人。”
“除了他,还有谁能调得动飞檐?”
“你。” 李怡直视他的眼睛,语气笃定,“那日令狐询去试探,你说的话半真半假,不是吗?”
白湛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聪明人何必说破。”
待李怡离开,白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他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对着屏风轻声道:“皇叔,有些话,连你也不能信。”
与此同时,大明宫深处,李成美望着窗外摇曳的宫灯,眼中满是忧虑:“皇叔,他不是一直对您很好吗?”
李昂握紧手中的茶杯,茶水溅出,在龙纹桌案上蜿蜒成血痕般的纹路:“人心隔肚皮,他连傻子都能装,装兄弟情深又有何难?”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李昂望着天边暗沉的乌云,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他既然有立你为太子的打算,那就让他先跳。正好看看,朝中这些老狐狸,到底向着谁。”
李成美望着皇帝眼中疯狂的欲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皇城上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所有人都将被卷入这权力的漩涡,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