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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 35. 长谋 ...


  •   残阳如血,将长安城的天际线染成一片猩红。火烧云似泼洒的丹砂一般在天穹翻涌成狰狞的兽形,将巍峨的宫阙浸染得鎏金璀璨。暮色中的长安城宛如一座浸泡在血泊里的巨大熔炉,蒸腾着权力与欲望的热浪。李怡负手立于玄武门城楼之上,玄色锦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白湛十五岁生辰时所赠。他望着脚下的这座王都,目光深邃而冷峻,心底却泛起难以名状的涟漪。

      城楼下,白湛仰首望着那道挺拔身影,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暮色中李怡的面容模糊不清,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像极了幼时他被按在雪地中,那些皇子们戏谑的眼神。远处坊市传来零星的暮鼓声,惊得他心头一颤,才发觉李怡正含笑望着自己。

      “还不上来?莫不是腿软了?”李怡的声音裹挟着晚风飘来,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暗藏锋芒。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白湛刻意筑起的心理防线上。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忽略心脏剧烈的跳动,一步步踏上那凉意刺骨的石阶。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跳上,那些被深埋的往事随着脚步愈发清晰——被宫人推搡进寒潭的冬夜,白溪临终前将他护在怀中的颤抖,还有李怡承诺“有我在”时温暖的掌心。

      白湛快步登上城楼,微微喘息间,眼中满是警惕:“皇叔急忙相召,所为何事?”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怡,余光却扫过对方腰间的玉佩,喉咙发紧。那玉佩本该是他身份的象征,此刻却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

      李怡望向暮色中的长安城,语气忽转深沉:“湛儿,你看这满城金辉,像不像铺就的龙椅?”他忽地转身,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白湛看穿,“白溪遗腹子的身份,瞒得辛苦吧?怎么还蓄起胡子了?”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剖开白湛精心维系的伪装。他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寒意中凝固,那些蜷缩在冷宫角落听着闲言碎语的日夜,此刻化作无数蚂蚁正啃噬着他的心脏。

      白湛身形微僵,转瞬又恢复从容,只是指尖微微的颤抖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生在皇家,有些秘密藏不住。”他抚过下巴新蓄的胡须,那胡须扎手,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境,“南希说这样更显稳重。”提到南希,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却在想起南希为他挡下刺客那道伤疤时,又泛起浓烈的愧疚。他深知,自己早已将这份依赖,当成了爱情。

      “不过是想借她躲避皇家纷争,何必自欺欺人说是情爱?” 李怡逼近一步,身上散发的威压让白湛几乎喘不过气来。白湛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城垛,往事如潮水般汹涌。幼时他拼命讨好,刻苦读书、勤练武艺,换来的却是众人的冷眼和嘲讽。其他皇子的捉弄,太监宫女的怠慢,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直到南希出现,她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黑暗的世界,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出来。那些携手共度的岁月,那些在月下互诉衷肠的时刻,那些超越友情的情愫,都成了他不愿触及却又无法忘怀的禁地。

      “她是我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唯一的光。” 白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抠出血痕,“至于江山……” 他突然冷笑,那笑声中满是自嘲和怨恨,“若不是你,我又怎会甘心放手?”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望着李怡瞬间凝固的表情,他想起年少时两人在御花园偷酒,李怡醉后说 “我们永远不分开”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钝痛。

      李怡轻叹一声:“那日你与我夜谈,说什么亲情可贵,如今倒坦诚了。我依你所言去追求雅莹,却以失败告终。”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回想起追求雅莹时,对方眼中的疏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正在意的或许从来不是皇位,而是那个曾与他共享月光的少年。“当年之事,是我负你。”这句话出口时,他感觉胸口压着的巨石稍稍松动,却又被白湛下一句话重新压得喘不过气。

      “母妃出自漠北,所以,皇位本就不属于我,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白湛别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又有几分无奈,“只是南希和阿美…… 我绝不能让她们受半点委屈。”他闭上眼,南希和阿美灿烂的笑容在眼前浮现,随即又被太皇太后阴森的面容取代。那些年在深宫中如履薄冰的日子,让他明白唯有握有绝对的权力,才能守护珍视之人。

      李怡神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震怒:“帝王录失踪、太子夫妇暴毙,都是你的手笔?你可知太皇太后若是察觉,定会要你性命!”他抓住白湛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这一刻,他满心都是恐惧——不是对阴谋的恐惧,而是害怕失去这个早已刻入骨髓的人。

      “那便正好。”白湛目光森冷,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没了我这个把柄,你便能安心逐鹿天下。飞檐将军、皇叔祖的下场,还不够警醒?人一旦有了软肋,便离死不远了。”他想起飞檐临终前塞给他的血书,想起皇叔祖望向他的最后一眼,心中的恨意如野草疯长。唯有让自己成为最锋利的刀,才能斩断所有威胁。

      “我不需要你这般成全!立刻收手!”李怡抓住他的肩膀,语气急切,眼中满是担忧,“你若执意如此,我们多年的情谊……” 话未说完,他便被白湛甩开。望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李怡感觉到了胸腔被瞬间撕裂地痛。

      李怡猛然想起一事,脸色大变,立即赶往大理寺。街道上,行人行色匆匆,似乎察觉到了这城中即将发生的风暴。他策马狂奔,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水逸云早已咬舌自尽,尸体尚有余温。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李怡想起当年白湛救她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时的白湛,心中还有善意,如今却在权力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而自己,何尝不是这一切的推手之一?

      “好狠的手段。”萧太后盯着尸体,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一个女子,没了利用价值便弃如敝履。白湛,你可真够狠的。”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又有几分愤怒。李怡却在萧太后的话语中,听出了自己内心的谴责。

      彼时,在敦煌客栈的密室里,烛火摇曳不定,将李详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他望着案头一封被水渍晕染的密信,神色凝重。密信的纸张已经发皱,字迹也模糊不清,可他知道,这里面藏着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秘密。烛火摇曳间,他仿佛又看到飞檐的音容笑貌——那个总在他醉酒时默默守护的人,那个在他中毒昏迷五年间,寸步不离守在榻前的人。如今,飞檐的骨灰早已随风飘散,而他连一句 “对不起” 都没能说出口。

      “师父,信上的字迹实难辨认。”宁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宁远站在他身旁,眼神中带着一丝焦急和担忧。李详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惜一切代价复原。飞檐的死、帝王录的纷争,背后定有更大的阴谋。”

      他望向窗外的冷月,月光清冷而孤寂,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中的寒光,“这场棋局,该收网了。白湛,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我都不会让你得逞。还有李怡,你们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却不知,我也有我的布局。”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揭开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为飞檐报仇。而在复仇的火焰背后,他不敢细想,当一切尘埃落定,自己是否还能找回曾经那个洒脱的肃王。

      夜风裹挟着西北戈壁的砂砾,将窗棂撞得咯咯作响。李详望着案头摇曳的烛火,忽然想起三日前那封密报——素白信笺上仅用朱砂潦草写着“狼骑将至”四字,落款处压着半枚狼牙,齿尖还凝结着暗红血痂。此刻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在死寂的长街回荡,这熟悉的声响,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尘封的往事里。

      他猛地推开木窗,冷月清辉透过干沙倾泻而入,却照不亮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多年前的画面突然鲜活起来:八公主临终前咳着血,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白溪...让她...快去安西...”那时他只当是她病入膏肓的呓语,还轻轻拍着她的手,哄她安心养病。如今想来,那断断续续的话语,竟是为整个王朝埋下的最后生机。

      白溪本是流落漠北的中原剑客,一身孤胆,剑走偏锋。八公主初见她时,她正与狼群搏斗,血染黄沙却身姿如松。公主一眼便相中了她,以和亲之名,将她送往安西。明面上是联姻巩固边防,实则是要在帝国边陲扎下暗桩。李详还记得八公主说过,“安西不稳,长安难安”,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大唐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后来的事,就像一场迷局。也不知是什么机缘巧合,白溪竟进了宫。李详还记得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白溪时,她身上还带着塞外的风霜,眼神却多了几分隐忍。再后来,白溪生下了李湛,这个身世成谜的孩子,从一出生就被卷入了权力的漩涡。那时的李详,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会在多年后,掀起一场足以颠覆朝堂的风暴。

      李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风沙灌进喉咙,呛得他眼眶发红。原来一切早有伏笔,八公主的布局,白溪的隐忍,还有李湛的筹谋,环环相扣,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如今才惊觉,早已身在局中。

      “原来如此...”李详喃喃自语,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苦涩。白湛看似洒脱地放弃皇位,将自己放逐于江湖,却在暗处织就一张庞大的网。帝王录失踪引发的江湖纷争、太子夫妇暴毙搅乱的朝局、水逸云咬舌自尽斩断的线索... 这一切都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竟是借漠北狼骑夺回白氏血脉。

      案头狼骑调令的封蜡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那是八公主生前专用的朱砂印。李详的指尖抚过微微凸起的狼头图腾,仿佛触到了当年白溪离京时的目光——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剑客,那个本不该出现在宫里的人,临行前只说了句 “若有一日白家血脉遭劫...”,余下的话被漫天风雪吞没。如今看来,白溪早与漠北部落歃血为盟,这支神秘骑兵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大唐皇室,而是白氏遗孤。

      “好个一箭三雕之计。”李详突然笑出声。白湛此举既能借狼骑之力护住血脉,又能利用自己与李怡的矛盾搅乱朝局,更可借太皇太后的手铲除异己。他仿佛看见白湛此刻正站在某个阴暗角落,带着那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令人胆寒的算计。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遮住了冷月,整个城池陷入一片混沌。李详握紧调令,羊皮纸边缘割得掌心生疼,却让他愈发清醒。飞檐临终前塞给他的血书还藏在贴身衣袋里,那歪斜的字迹仿佛还带着余温:“活下去... 查出真相...”他望向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这场关乎血脉、权力与复仇的博弈,白湛或许布下了天罗地网,但他李详,也绝非任人拿捏的棋子。

      “来人!”李详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在密室中回荡,“传我命令,明日辰时前,让所有暗桩密切监视东市码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飞檐遗留的佩剑,“另外,派人去查,白妃身边的贴身嬷嬷,三日前为何突然出现在城西破庙...”

      夜风呼啸着灌进屋子,吹灭了案上烛火。在彻底的黑暗中,李详缓缓抽出佩剑,剑锋映出窗外隐约的星光。当年飞檐用生命为他换来的重生机会,绝不会浪费在无谓的悲伤里。这场始于白溪之死、终于皇权争夺的棋局,他定要撕开所有伪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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