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录》逍闲

28、Chapter 28. 新劫

　　夜幕沉沉，冷月高悬。郭碧云看着窗外冷月，也不觉想起他们刚入京时候发生的种种事情。

　　更声刚过，大理寺天牢仿若一头蛰伏的巨兽，将黑暗与阴森尽数收纳。牢内，飞檐蜷缩在草堆之中，双目紧盯着牢内看守的一举一动，待那看守的身影逐渐远去，脚步声也渐渐消失在幽深的过道尽头，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在草堆里摸索起来。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件夜行衣，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却让他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仿若承载着冲破牢笼的希望。此衣乃幽魂派线人于白日冒险递进来的，每一针每一线，皆似暗藏密语。

　　今夜，飞檐身负关乎金吾卫命运的重任，奔赴一场隐秘而关键的密会。密会之人宣称知晓金吾卫数位将军的流放之地，更知悉当年神策军内率先发难的罪魁祸首。这两个谜团，恰似高悬于飞檐心头的利剑，令他辗转难眠，如今终将拨云见日。

　　飞檐之名，源于其出神入化的飞檐走壁之能，年少时便在江湖中声名远扬。此刻，他凭借这身超凡绝技，仿若一道无形的暗影，在天牢的幽僻角落间自由穿梭。脚步轻盈，踏雪无痕，悄然离开了那禁锢之所，未惊起一丝波澜，也未让任何守卫察觉异样。然时间紧迫，他深知必须赶在破晓前折返，否则一旦越狱之事败露，不仅自身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还可能牵累诸多相关之人。于是，一出天牢，他便如离弦之箭，朝着约定之地疾奔而去。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长而坚毅的身影，在街巷间一闪即逝，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是你？” 飞檐抵达那隐匿于市井深处的小茶庐，待看清眼前之人时，不禁脱口而出，眼中满是惊愕。

　　“坐吧，寒舍简陋，唯有粗茶淡饭，权且招待大人。”水逸云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她将一碗面轻轻推至飞檐面前，随后又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看似轻柔，却隐隐透着疏离与冷漠，仿若两人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多谢，只是我尚不饿。”飞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往昔那段纠葛不清的往事，如汹涌潮水般涌上心头。当年，正是他的出现，使得水逸云与李详之间的缘分戛然而止，那份过往的恩怨情仇，让此刻的氛围愈发凝重压抑起来。

　　“怎么？嫌弃我这粗陋茶饭？”水逸云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身子微微前倾，目中带着几分挑衅。她那原本修长秀美的柳叶眉，因一道狰狞的疤痕而显得有些扭曲，那疤痕像蜈蚣一样爬在她的脸上，诉说着曾经的伤痛与怨恨，也为她整个人添了几分诡异气息。

　　水逸云此人，单看五官轮廓，本应是个美人胚子，然而其眼神中时常流露出的贪婪、恶毒，却让她的气质大打折扣，给人一种极为不适感。李详曾言，或许飞檐将水逸云视作情敌，故而对她产生偏见。但飞檐心底清楚，并非如此。初次与水逸云相见，他便莫名对其心生厌恶。而后因李详之事，二人彻底决裂，她眉梢那道疤痕，便是当年二人激烈争斗时，飞檐亲手所留。缘由简单却又充满年少时的冲动——争风吃醋。飞檐向来行事果决，并非大度之人，所以当年那场争斗，他并未因对方是女子而手下留情。

　　经此一事，李详心灰意冷，假死远走他乡。飞檐得知后，毫不犹豫地追随而去。后来他才知晓，李详临行前给水逸云送去的是一纸退婚书，自那之后，水逸云便终身未嫁。这段过往，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三人之间，成为无法言说的伤痛，岁月的洪流也未能将其冲刷干净。

　　“并非嫌弃，实乃晚间刚用过。”飞檐试图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自然，眼神闪烁，不敢与水逸云对视。

　　“大理寺那猪狗尚嫌的牢饭，也能入口？”水逸云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可惜飞檐正低头躲避她的目光，未能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危险信号。

　　“既如此，那便叨扰了。”飞檐无奈，拿起筷子开始用餐。这些年，他的口味被李详养得极为挑剔，大理寺那难以下咽的饭菜，他实在难以入口。此刻面对这碗热气腾腾的面，他竟生出一种久违的满足感，却浑然不知危险正悄然降临。

　　“若不是你耍弄心机将王爷送出那绝境，我岂会给你这口饭吃。”水逸云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飞檐心底那刚得的一丝温暖。

　　飞檐嚼着面条的动作猛地顿住，片刻之后，他才口齿不清地说：“多年过去，你为何仍执念于此，不肯放下？”话语中带着历经多年漂泊与沧桑的疲惫，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世间恩怨，却未曾想，往昔的纠葛依然如影随形。

　　“你说得轻巧！若当年王爷携我远走高飞，留下你背负毒害皇嗣的罪名，你能轻易释怀？”水逸云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气得猛拍桌子，桌上的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你误会了，王爷当年确是身中剧毒，命悬一线。若不是他师父出手相救，他恐怕早已埋骨他乡。我也是后来才寻到，彼时他已沉睡整整五年，整整五年啊，你可明白这其中滋味？”飞檐急切地试图为自己和李详辩解，眼中满是诚恳，他多么渴望水逸云能放下过去的仇恨，可心底又清楚，那谈何容易。

　　“可凶手并非我，当日能为我作证之人唯有你，而你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分明是蓄意害我。”水逸云的声音尖锐而凄厉，仿若受伤野兽的绝望嘶吼，在小小的茶庐内回荡，刺痛了飞檐的耳膜。

　　“当日咱俩决战之后，我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你亦是知晓。” 飞檐灌了一口茶，试图平复内心的愧疚。当初他昏迷大半个月才苏醒，是浑鐬出手搭救。他彼时觉得那是一个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的契机，所以便选择了消失，却未曾料到，这一消失，竟在水逸云心中种下了更深的仇恨。

　　“你且去与三十年前的我解释吧！” 随着水逸云话音落下，飞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昏沉欲裂，浑身的力气仿若被瞬间抽干，手脚变得绵软无力，仿若一滩烂泥。

　　“你究竟意欲何为？”飞檐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抬眸看向眼前的水逸云，却在这一瞬间，看到了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孔。水逸云的半边脸已然萎缩坏死，只剩下一层皱巴巴、毫无生气的皮囊，仿佛诉说着这些年所遭受的无尽痛苦与折磨。

　　“瞧见了吧？这一切皆拜你所赐。”水逸云面目狰狞，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怨毒的目光仿若吐着信子的大黑蛇。

　　“对不住，我苏醒时已过去半月有余，未及打探你的消息，便匆忙去找殿下，实在抱歉。”飞檐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一个决定，竟给水逸云带来如此可怕的后果，心中生了愧疚。

　　“一句对不住便想了结？司徒琦，我定要将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加倍奉还。”水逸云说着，如同拖死猪一般将飞檐拖回屋内，随后毫不留情地朝着地下室的台阶狠狠扔了下去。

　　飞檐全身酥软，武功尽失，毫无反抗之力。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沿着台阶一路翻滚而下。十多个台阶过后，飞檐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痛苦的呻吟。本就不适的胃，在剧烈的翻滚下，更是难受至极，随着一股腥甜涌上喉，他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殷红的鲜血洒在冰冷的台阶上，触目惊心。

　　“哟，这就吐血了？这般不经摔？”水逸云恶毒地笑了笑，那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随后，她示意两个手下将飞檐绑在了铁架之上，飞檐无可奈何，只能任人摆布。

　　“如何？我这刑房设施，可不比大理寺逊色吧？”水逸云指了指周围的刑具，那些刑具在昏黄黯淡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仿佛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魔，正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吞噬飞檐的生命。

　　飞檐扫了一眼周围，心中不禁一阵悲凉。这里的刑具齐全，手段残忍，确实不比大理寺的天牢差。他一直以为，自己历经无数生死考验，早已无所畏惧，可此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世上还有比魔鬼更可怕的东西，那便是人心。

　　“你曾言知晓当年是谁率先动手，此刻便告知我。”飞檐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冷着脸说道。他追随李详多年，别的本事或许未臻化境，但临危不乱这一点，倒是学得有模有样。此刻，他心中仍存一丝希望，渴望能从水逸云口中得到那个至关重要的答案，为金吾卫的兄弟们讨回公道。

　　“想知道？” 水逸云满眼怨毒地盯着飞檐，突然抬手，手中的刀寒光一闪，飞檐的半边脸瞬间被划出一道血印，皮肉瞬间向外翻卷，鲜血如泉涌般汩汩流了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飞檐吃疼，忍不住“啧”了一声，但他还是倔强地点了点头。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只要能揭开真相，为金吾卫的兄弟们讨回公道，区区皮相又算得了什么。反正他与李详之间的关系早已无法改变，又何必在乎这张脸。

　　“待半月之后，若你还能苟延残喘，我便告知你，哈哈哈！” 水逸云疯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深渊。

　　“如此，多谢了！”飞檐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心中却在暗自盘算，如何熬过接下来的半月。

　　此后的半月，飞檐深陷地狱般的折磨。每日遭受毒打，皮开肉绽，伤痕累累；所给的吃食皆是馊水剩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在那暗无天日的折磨中，他不禁忆起天下人曾调侃他的一句话：“这天下，能困住飞檐大将军的唯有肃王的心。”那一刻，他心中苦笑，或许应将肃王的心改为人心。他堂堂金吾卫大将军，竟被一个心怀怨恨的小人困于地下半月之久，无人察觉。

　　当初他能那般轻易地从大理寺逃脱，想来定是有神策营的人暗中放水。他本以为是有人顾念昔日同袍之情，却未曾料到，竟是一场内外勾结的阴谋，自己不过是踏入了他人精心铺设的陷阱，成为了任人摆弄的棋子，被卷入了那复杂莫测的权谋漩涡之中。

　　李详醒后，发现自己身处太医院。询问之下，才得知自己竟是中毒。对于飞檐失踪一事，众人本欲隐瞒，然柳衡思量再三，觉得还是告知李详为妥。毕竟李详曾为皇子，人脉广，或许能凭借其关系寻得飞檐的下落。

　　“飞檐失踪了？”李详眉头紧锁，满脸担忧地问。

　　“正是，您被抬出来的那晚，他托人传话，索要一套夜行衣。属下揣测，他或许想夜间溜出来探视您，便依言送去。岂料，第三日清晨便不见其踪影，至今已失踪四日。”

　　“可曾派人寻找？”

　　“已然派人四处寻了，湛公子也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至今仍一无所获。”

　　“太皇太后可知晓此事？”

　　“尚瞒着她呢。”

　　“我这便去拜见她，她广交江湖人士，或许能探出些消息。”

　　“殿下，要说江湖人脉，恐怕您更为熟稔。”

　　“我自是知晓，但多一人便多一份力量。飞檐在此关键时刻失踪，绝非吉兆。对了，近日京城可有异常动静？”

　　“大的动静倒无，唯有光王殿下送了一只人手给仇士良，仇士良恼怒至极，次日一早便在大理寺大发雷霆。”

　　“此事与飞檐失踪的时间可吻合？”

　　“恰好吻合，中午时分仇士良收到人手，晚间飞檐大人外出后便再未归来。如今皇上龙颜大怒，整个大理寺上下皆被问责。”

　　“带我去见皇上。” 李详望向苏太医，眼神中透着坚毅。

　　“殿下，您身体尚虚弱，不宜走动。”

　　“等不得了，飞檐的身体状况，苏大人比我更为清楚。”

　　苏子清无奈，只得陪同李详前去拜见郭碧云。

　　实际上，碧云早已得知消息，亦在暗中派人寻觅，却未得任何有用线索。

　　“娘娘，恳请您出手相助，寻回飞檐。”李详说着，便欲下跪。

　　碧云赶忙上前搀扶：“皇叔快快请起，哀家已然在全力找寻。”

　　李详微微点头，心想也是，以郭碧云眼线之广，这般大事确实难以瞒过她。

　　“目前尚未寻得，但有眼线来报，当晚鱼弘志曾向大理寺之人打招呼，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司徒将军离开。”郭碧云见李详满面愁容，心中不禁有些心疼。

　　“能否传鱼公公前来，询问详情？” 李详试探着问道。

　　“哀家已派人暗中询问，鱼公公称，他深知司徒将军性情，料想他会溜出探视您，故而才向狱卒打招呼。”

　　“娘娘，会不会有人暗中指使，实则另有图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棉子若有所思地插话道。

　　“不排除此等可能。皇叔，司徒将军在京城可有仇家？”

　　“并无仇家，他为人和善，在金吾卫多年，向来体恤下属，从未与人起过争端。”

　　“皇叔再仔细回想，或许有所遗漏，毕竟其职业使然，或多或少会结下些仇怨。”

　　“容我再想想。”

　　“嗯，这是令牌，皇叔若有急事，可凭此直接来见哀家。” 碧云说着，将一枚令牌递予李详。

　　“多谢娘娘。”

　　“对了，仇大人近日火气颇大，皇叔若与之碰面，尽量回避。若实在无法避开，权当被恶犬吠咬，莫要与之计较。你们此次入京，他们怕了。”

　　“臣明白。”

　　从郭碧云处出来后，李详一路心不在焉。行至半途，他忍不住询问苏太医：“子清，你说司徒琦武功高强，究竟何人能将他擒获？当年我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

　　“殿下，天下武功皆有破绽，只要寻得破绽，即便是像我这般不通武艺之人，亦有可能制住他。”

　　苏太医的话让李详愣住，他仿若捕捉到一丝灵感，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子清，世间可有使人武功尽失且无色无味的毒药？”

　　“此类毒药不在少数，有些毒药由两种本身无毒之物混合而成，一旦不慎混杂，便会成为天下奇毒。殿下这般询问，倒让我想起一人。”

　　“何人？”

　　“水逸云。”

　　“她不是已亡故？”

　　“殿下有所不知，当年肃王府大火之后她被下狱，入狱后九死一生，最终无故失踪。因那件事牵涉殿下，德宗皇帝便令大理寺以死亡结案。”

　　“她来自南诏，对奇毒极为精通。经你提醒，我倒想起，这世上与飞檐有仇的，恐怕除了师父唯有她。当年她妄图用蛊虫谋害飞檐，幸得我及时发现，才保得飞檐性命。”

　　“若真是她所为，那飞檐将军便危在旦夕。据我所知，当年殿下中毒之日，恰逢她与飞檐将军约定决战之时。故而，她嫌疑最大，且唯独她没有不在场证明，毕竟能证明她行踪的飞檐大人不知所踪。陛下向来疼爱殿下，她在狱中必定受尽折磨，据传还惨遭毁容。”

　　“她的心狠手辣，本王曾亲身体会。飞檐的吐血之症，亦是拜她所赐。所以，必须尽快寻得飞檐。”

　　“臣人脉虽不及殿下广，但可帮忙打探。她若制毒，必定需要相应药引，从药引入手，或能寻得线索。”

　　“如此，便有劳子清了。”

　　“殿下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