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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泣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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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敲过第三声,长安城的夜雾像浸透墨汁的纱,将朱雀大街的石板路染成青黑色。兴庆宫琉璃瓦上掠过一道残影。黑衣人足尖轻点琉璃瓦,腰间玄铁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飞龙军暗桩的制式装束。檐角铜铃被带起的气流震响,与他腰间鱼符相击,竟发出《秦王破阵乐》的宫商之音 —— 这正是元和天子亲定的禁军密语。
"什么人?" 巡夜士兵的灯笼照来。黑衣人闪身躲进暗巷,袖中柳叶镖已悄然抵在掌心。待脚步声远去,他摸出怀中密报 ——"飞檐重伤,速查",朱砂字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太医院的青瓦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黑衣人翻墙而入时,正撞见苏太医在灯下伏案研读《黄帝内经》。青铜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恍若鬼影幢幢。
"太皇太后的人还是这般没规矩。" 苏太医头也不抬,银针在指尖转出残影,被血谍将军轻松躲开。
"苏大人还是这般出手没个轻重。" 黑衣人掷出半块鱼符,在烛火下映出 "飞龙" 二字。苏太医伏案的手骤然收紧,案头《黄帝内经》里夹着的密报露出一角——正是司徒将军呕血时浸透的丝绢,暗红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晕。
苏太医没有接话,黑衣人轻叹一声,开门见山:"司徒将军的伤如何了?彻底没有救吗?"
"血谍将军何苦为难微臣?再说,你们飞龙卫也不是什么好鸟。" 苏太医推了推金丝眼镜,袖中三根银针已抵住对方膻中穴。那人摘下面具,露出左颊的蝶形印记,正是三年前甘露之变中被神策军枭首示众的飞龙军副统领。苏太医指尖划过案头的《黄帝内经》,书页间夹着的波斯书签片映出对方喉结处的人造皮肤接缝。
"南北衙分庭抗礼已有十余载," 被称为血谍将军的那人指尖抚过案头《大衍历》抄本,"苏大人该知道,现在的我们飞龙军,只遵水云间令。"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金吾卫巡城的梆子声,惊起檐下大批栖鸟。
“既然将军这么坦诚,不妨再大度一点,门在右边,不送!”苏太医说完抬手指了指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苏子清,你咋这么顽固不化?”
“血将军恕罪,要是太皇太后真想知道,臣随时恭候。”苏太医说着躬身作揖,很是恭敬。
“你——”来人被气得不轻,最后只能三下五除二绑了苏太医,然后扛着他出了门。
四更天的兴庆宫静如鬼域。郭碧云跪在玄武帝像前,手中的佛珠颗颗泛着冷光。"娘娘,血谍将军求见。" 侍女的禀报声惊起梁上灰。
"让他进来。" 郭碧云转身时,九鸾钗扫过青铜灯台,火星溅在《帝王录》残页上。
苏太忽然闻到龙涎香混着铁锈味,这正是太皇太后郭碧云惯用的鹅梨帐中香。他这才明白自己已经躺在太皇太后寝宫的地上了。看来,今晚必须说出个一二三来。
“说说吧!南希说肃王死了,结果他又活了。这该死的没死成,不该死的倒是突然就这么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苏太医心下一惊,自从漠北狼骑入京,有人说太皇太后便动了除掉原肃王的心思,如今看来是真的了。"回天乏术,肃王都走了,太皇太后何必......"
血谍将军的匕首抵住他咽喉:"是,但他刚从敦煌传来的消息,说你私通光王......"
苏太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目,"除非找到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
"娘娘可知司徒将军咳血时,咳出的是《大衍历》残页?" 苏太医膝行半步,将染血的丝绢铺在御案上,"臣斗胆揣测,将军是想借历法修订......"
"住口!" 郭碧云打翻鎏金银龟香炉,滚烫的茶汤浸透波斯地毯,"苏子清,哀家要的是救人之策!他活,还有人牵制肃王,明白吗?" 她忽然压低声音,"秘调金吾卫的虎符,还在你当年为姐姐制的妆匣夹层里?"
苏太医叩头的声音撞在金砖上:"娘娘可知,神策军前日已在朱雀大街暗桩里搜到飞龙军密报?" 他忽然解下腰间药囊,倒出几颗九转还魂丹,"这是用波斯青金石、南海鲛人泪所制,可保司徒将军七日性命。"
"七日后呢?" 郭碧云捏碎丹药,青金石粉末撒在《大衍历》抄本上,"哀家要的是七日后的他活过来!"
宫墙深处,李怡摩挲着手中的承天佩,听着苏子清的叩首声。"娘娘,听老臣一句,您和元和天子当年也是八公主保上位,她在天有灵的话,可不愿看着您俩自相残杀。
郭碧云望一眼窗外的月色,突然泪流满面,喃喃道:“可漠北狼骑入京,等同于与虎谋皮,哀家怕——怕这江山败在哀家手里。”
“娘娘——臣斗胆,肃王他素来有分寸,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不肯放权,无非是与您有同样的担忧。”
郭碧云点了点头,示意苏太医出去。苏太医走后,血谍将军将密报呈上:"飞檐中了血蛊和鹤顶红,身体早已亏空,这次又重伤,已无力回天,所以肃王才带他去敦煌。但这只是冠冕上是理由。娘娘,他既已与光王联手,怕是去肃州搬兵的,那边可是他曾经的老巢。"
郭碧云盯着 "敦煌" 二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谍将军看见她手帕上的黑血,想起前段时间她咳血时的模样。殿外传来乌鸦的夜啼,惊起栖在梧桐树上的寒鸦。
"传哀家懿旨,飞龙军即刻封锁玉门关。" 郭碧云将玉扳指褪下,"若遇肃王一行,格杀勿论。"
血谍将军接旨时,发现她指尖的指甲已嵌入掌心。忽然一阵狂风卷起经卷,露出《帝王录》中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的批注,朱砂字迹在月光下恍若鲜血。
“去吧!”
“是!”
......
李怡回到十六宅时,晨雾正浓。推开寝宫的门,便看见李湛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龙纹被子被踢到地上。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中秋夜,李湛也是这般睡在他的榻上,说要跟皇叔学骑射。
"皇叔,你回来了?见了新血谍?" 李湛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晨光在他眼睫上镀了层金边,眸中映着窗棂透入的晨光,"南希说你总在午夜对着承天佩出神。" 他忽然抓住李怡的手腕,"多年前你说要做逍遥王,如今......"
"别闹!起来吃早饭了。" 李怡甩袖退开,指尖却在碰到对方掌心时微颤。窗外小欢子打翻铜盆的声响传来,惊起梁上灰扑扑的燕巢。
李怡将热粥放在案头,发现自己的手依旧在发抖。昨夜在皇陵,他亲眼看见飞檐发尸体被挖了出来,放入了囚车,守墓的将军挥剑自刎时的血花溅在他的玄色披风上,像极了当年肃王府的火焰。
"吃饭。" 李怡将包子塞进小欢子嘴里,"吃完去皇陵。"
小欢子被噎得直翻白眼,含糊道:"爷,您这两天老往外跑,莫不是......"
"闭嘴!" 李怡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惊得房梁上的灰簌簌落下。李湛低头喝粥,唇角却溢出笑意——他知道,这是皇叔心慌的表现。
主仆俩相互嫌弃时,李湛却双眼空洞的盯着粥碗,说句实话,他做了一夜的噩梦。他梦见朱雀大街的积雪被踩踏成了褐红色。飞檐倚在囚车栏杆上,看着李详被金吾卫按在地上。恰似多年前李详抱着他杀出重围,说要带他去敦煌看月牙泉。
"诉便人间相思路,终有黄泉相见时。" 飞檐低吟着,将藏在袖中的鹤顶红倒入酒壶。
"司徒琦!" 李详突然挣脱束缚,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本王命令你活着!"
飞檐仰头饮尽毒酒,笑着将空壶抛出。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映着初升的朝阳,像极了敦煌莫高窟壁画中的飞天。囚车内爆起龙吟,玄铁锁链寸寸崩裂。飞檐踏碎车辕的刹那,李详的血正浸透他囚服下的飞龙军旧甲。"能囚司徒琦者,唯有四皇叔您的心......" 他的声音消散在晨雾里,腰间赫然悬着半块 "金吾卫" 鱼符。
......
梦境忽而又转到了那冰冷的深宫,深夜的太液池泛着幽光,李怡将《帝王录》残页投入了火盆。火光中,他看见飞檐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忽然一阵狂风卷起灰烬,露出残页上的 "帝王录" 三个字。
"涵儿,该回宫了。" 李湛说。
......
转身时,他发现自己身着明黄龙袍,腰间玉佩正是当年肃王之物。月光落在他的龙纹冠上,恍若当年父皇驾崩时,他跪在灵前的模样。
"湛儿," 李怡忽然抓住他的手,"你是不是......"
"嘘 ——" 李湛将手指按在他唇上,"皇叔,等我登位那天,封你做逍遥王好不好?"
那些话音犹在耳,可是江山飘零,他们两个人却谁也没有做成逍遥王。
......
西域商队的驼铃声在玉门关外回荡。董星河掀开马车帘子,看见李详的棺椁被装入石窟。壁画上的飞天手持莲花,目光悲悯地俯视着人间。果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李详自从打算前往敦煌的那一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姑娘,该启程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
董星河摸了摸怀中的《帝王录》残页,忽然想起飞檐说过的话:"长安城的每块青砖下,都埋着前朝的血。" 她将密信投入篝火,看着火焰舔舐 "敦煌" 二字,忽然轻笑:"司徒琦,这一局,你输了。"忽然又哭起来:“师父,你们都说话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