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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没皮没脸的宋冕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撑着脑袋一脸含笑地看着谢景明。宋冕起床的时候没有戴上眼镜,一贯波澜不惊的眼中掺杂了几分笑意,原本暗藏在眸中的冷意早去了大半。

      谢景明初出茅庐,所遇之人所处之事本身就不多。面前突然杵了一个宋冕这样白净俊秀,气质又斐然的小伙儿,谢景明被他多盯几眼都能涨得满脸通红,到最后只能磕磕巴巴地回答道:“在无界捉妖办事处,我不过是最底层的见习生,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不过他们也不被称为神仙,起码和你们这儿对神仙的定义是不一样的。”

      “哦?无界办事处?无界?不存在的世界?”宋冕问。

      “我们那儿虽说是无界,其实不过是一座山岛。”

      谢景明还想接着往下说,宋冕硬生生地打住了他:“山岛?那到底是山还是岛呀?”

      对于宋冕的这个问题,谢景明似乎觉得有些复杂,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嘴唇,语言一度匮乏,只得伸手向宋冕要纸和笔。

      宋冕左右望了一圈,只能找来一本已经写了半本的笔记本和一支黑笔。

      宋冕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再递给他,谢景明拿过本子,把它横过来竖放在自己的腿上,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椭圆说道:“这个就是无界,从形状上来说,像是一座岛。”随后他又在椭圆的中央画了一座山峰,又解释道:“岛的中央有一座山,叫做无常山,无常山海拔不高,但从未有人攀上去过。”

      “为什么?”

      谢景明蹙着眉,原本灿烂的脸上挂了点阴霾,自始至终,他都挺直着脊背,规规矩矩地只搁了半个身子在沙发上。宋冕发觉自己挺像读书时代的班主任,总喜欢提点问题刁难学生。

      这个问题确实难倒了谢景明,不是因为此题无解,而是答案太多,越说越玄乎,最后连他自己都摸不清究竟哪一个是正确答案。于是,只能笼统地说道:“老人们说那是无界的神山,攀不得,但是其他人说无常山并非攀不得,而是攀不了。在无界同一个地点看山,有时无常山近在咫尺,有时又远在天涯,向山而行时,山渐行渐远,背山而望时,山愈看愈近。别说攀了,有时连靠近都成问题。”

      “这山真的有实体?”宋冕觉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谢景明摇头:“我也不知道,听无界的长者说,这就是叫无常,人间百态,世事无常,一难言人心叵测,二难辩沧海桑田。”

      好一个人生百态,世事无常。

      猛然间他觉得的心脏咯噔停摆了三秒,随后咚咚狂跳了起来,似是要喷薄而出。他不经意间垂眼睫,长长的睫毛密密地织了一层,把眼中透露出的心绪都掩住了。宋冕一听到世事无常这四字难免触动往事,情绪不经意间有些低落,他悄悄将手抚上胸口,硬是将这心绪按捺了下去。

      触景生情猛然想起的痛苦回忆总会淡去,宋冕很快回过神来,对着谢景明若无其事地淡笑。开玩笑,都快三十的人了,如果还不会隐藏情感,难不成要在这半生不熟的人面前露怯?

      就在刚刚宋冕神情黯然之际,谢景明侧了侧身子,歪头看了他一眼,更加确信眼前这人眼睛是真的好看,双眼皮很深,瞳仁又极黑,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一般。

      宋冕托腮问他:“你刚才说的,你都明白?”

      谢景明很老实地说:“不明白,但是长者总在耳边念叨,就算不懂也能硬背下来了。”

      宋冕心里想着你那长者也怪神神叨叨的,嘴上却换了番说辞:“听你这么说,无界确实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一句无意的夸赞惹得谢景明的欣喜之情立时浮于面上,嘴角一咧露出半边虎牙,谢景明一笑起来更像是个邻家大男孩儿。以为宋冕来了兴致,他兴冲冲在代表无界的椭圆处又加了四条横线,说道:“这四块区域就是无界的四季。”

      这就糊涂了,四季难道不是指的天气么?怎么又变成了陆地?

      谢景明一脸神秘地向他解释:“在无界,天空混沌一团,世间一切从这里始发蓬勃,也从这里归于沉寂。没有自然的日升日落,无法觉察到时间流逝,终日都不会有所变化。人们只有靠迁徙来感受时间、季节乃至岁月。由此,无界的人约定依次走过春区、夏区、秋区和冬区就是过了一年。”谢景明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有些人性情乖张,喜欢倒着走。”

      宋冕有些惊愕:“这样也行吗?”

      谢景明点头:“当然行,无界的一年本身就是由个别人提议,大多数人同意跟从,若是有人不愿意这么做,也只能随他去了。当然,也只有少部分人宁愿一辈子都守在同一个季节,守着同样的景色,怎么看都会腻的。”

      宋冕觉得匪夷所思,既然这样岂不是都乱套了?他抻着脖子思忖着,指了指本子上的图案,问道:“既然是座岛,那无界是建在水上的?”

      “当然不是,无界这座山岛是浮在空中的。”谢景明说道,“无界的边界就是这四水的尽头,从四个区域的春江,夏湖,秋涧,冬川最终都会流出无界,在无界的边际落下形成四道瀑布。

      宋冕一动脑就喜欢啃指头,他颇为不解地问:“那这些水都会流向哪儿?流回无常山?”

      谢景明否定了这个答案:“不,是人间,无界的背面就是人间。”

      宋冕盯着谢景明的脸,怔愣了半刻,确定对方没有在和自己开玩笑之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敢情地球上71%的海洋都是从你们倒下来的?”

      以上谢景明所说的全部内容都让宋冕目瞪口呆,要不是有竹篦这个特殊介质在,让他确信谢景明此人绝非是常人,否则,就凭着他这一通胡言乱语,宋冕早将他扭送公安局了。

      谢景明不知道为何宋冕会突然发笑,面露难色地问他:“是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了吗?”

      宋冕揩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随口道:“要是有机会,我倒是也挺想去你说的地方瞧一瞧的。”

      即使到现在,谢景明仍心有怀疑:“你是真不知道无界?”

      宋冕耸了耸肩,手贱地挑了记谢景明的下巴:“我可是典型的唯物主义者,这么神棍的东西我怎么会信。”

      谢景明觉得对方是真把自己当小孩了,一把把宋冕瞎撩拨的手给握住了:“那真是太可惜了。”

      明明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开场还不甚愉快,宋冕却觉得谢景明的样貌有些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手被他握在掌心良久,猛然感受到了从掌心传来的灼热,正在沿着自己的手腕经脉渐渐在心脏汇聚,这热度快把冰封已久的自己烫伤了。宋冕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急忙把手从谢景明的掌中抽了出来,中断了对话,不怯地对着谢景明眨了眨眼:“越神乎其神的地方,也最危险,不是吗?再说,我可是很惜命的。”

      谢景明有些遗憾,但也不能强求,不露声色地把手收了回去说道:“也是……说了这么多,都忘了自我介绍了,你好,我是来自无界的见习生谢景明,景色的景,明天的明。”

      宋冕无意知道对方的姓名,也没想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他怕这个人的长相连带着姓名在自己的记忆深处虬枝发芽。终于,在对方迫切期待的眼神下,宋冕败下阵来,他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了宋冕二字。

      最后一划刚落完,谢景明就迫不及待地把本子调转过来,举起来与眉齐高,一字一顿地读着:“宋,冕,你叫宋冕?”

      宋冕点点头。谢景明两眼一弯,满意地笑了,宋冕见状心里倒是舒了口气,毕竟这次,他没有让这人失望。

      外面的雷雨已经歇了,天空仍旧一片阴晦。宋冕从椅子上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五点,他打了个哈欠,心想要是抓紧的话,自己还能再睡个回笼觉。于是拍了拍谢景明的肩膀说道:“麻溜儿地,把该解决的事情都解决完了。”宋冕指了指竹篦,既然这是谢景明的任务,他便没有拦着的理由。

      竹篦才知不妙,又急急忙忙转投了阵营:“宋冕,你就忍心割舍我吗?”

      宋冕耸了耸肩,无可奈可哄骗道:“人家的工作任务,我能随便说不吗?再说了,你也听到了,这无界也并不坏,对不对?”

      竹篦眼睛一红,又要哭了,宋冕只得背过身,不去看他:“宋冕你这死没良心!”竹篦这番声嘶力竭,俨然像是在控诉一位渣男。

      谢景明想起了之前看到的竹篦的回忆,沉声问道:“你的主人还未过世?”

      竹篦早已哭喊起来,趴在沙发上泪如雨注泣不成声地叫着周婆的名字。竹篦的声音尖刻刺耳,扎得宋冕太阳穴一跳一跳。宋冕背对着竹篦,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转身准备跟谢景明打个商量:“周婆大概是他的主人,尚未过世,您要不行个方便,以后再来收走竹篦吧。”

      谢景明在画符的时候就已探知到竹篦的执念并未消散,他皱着眉,触了触竹篦的背柔声说道:“我奉命前来,只可以延缓期限,我给你些许时间让你放下心中执念,到那时你应该能爽利地跟我走了吧?”

      竹篦的脸埋在双臂之间,闷声答应。

      一件事儿暂且放下,正当宋冕松了口气准备躺下时,谢景明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宋冕?”

      “恩?”

      “我有一事相求,这段期间内,能住在你家么?”

      “为什么?”宋冕都不知道这是自己今晚发出的第几问了。

      “最近无界办事处经费紧张,所以见习生在人间的住宿一律都不给报销。”大概是谢景明毫不保留地眨着眼睛,拼命向宋冕释放着我很可怜快收留我吧的讯号。

      其实谢景明说的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另一方面,宋冕作为普通人居然能看得到竹篦,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他犹豫着要不要向上汇报,他打算观察几日再做打算。

      宋冕还不知道这小白兔心眼儿包了一团黑煤渣呢,心里还挺美的想着:看吧,看起来美妙的地方果然都带刺儿,居然还存在着连差旅费都不给报销的抠门单位。他问:“那你之前的住宿都是怎么解决的?也是强闯民宅,继而跟房主人借宿?”

      也别怪宋冕把谢景明当成了个癞子。谢景明解释道:“当然不是,以前实在不行就住在野外山川高地,前不久住过最好的地方就是乌镇的乌篷船里了,说到乌镇,那里真是个好地方。”说这话的时候,谢景明的眼里依旧明亮灼灼。宋冕看了眼谢景明手里的蓝印花布口袋,终于明白这些破布口袋是从哪儿来的了。

      “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让你住下?”

      谢景明爽朗一笑:“我们不是交换过姓名吗?所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呀?做朋友难道不该互相帮助吗?”

      这逻辑确实没什么毛病,关键在于什么时候交换姓名这么简单的行为变成了交朋友的方式?宋冕心里憋了一串连珠炮直想突突出去,却瞥见竹篦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正怒目瞪着自己。宋冕知道竹篦对自己气还没笑呢,便收了声,免得竹篦把新气旧气一起郁积在心中,炸成一只皮球。

      “行吧,你就住下吧,不过床只有一张,得委屈你睡沙发了。”

      “没事儿。”谢景明爽快答应了。能不爽快吗,按照他之前住宿标准,宋冕家的这张沙发得是五星级标准。

      宋冕在休息前不忘给谢景明扔了一条毯子,心想:两个大男人住在一起有什么好怕的,就凭谢景明这傻白甜,指不定到时候谁占谁便宜呢?

      这日凌晨,空气潮湿粘腻,外头已旭日东升,层云浸染。多年来,宋冕一直孑然一身,冷不丁地闯入了一个陌生人,还怪别扭。伴着谢景明轻缓的呼吸声,宋冕躺在床上睁眼看天明。他不得不承认,当自己在听谢景明描述无界那番广阔天地的时候,对那片世界,生出了莫名的熟悉感,心有所往。

      奈何宋冕心处樊笼,将他桎梏在安全区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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