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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赵务润-杜维仪 时光匆匆, ...

  •   时光匆匆,慕婉也渐渐长大成人,杜维仪却已经鬓间霜白,苍老的皱纹爬上眼角,唯有一身文人风骨在美髯灰发之间被时光酝酿地更加深沉缄默。她只坐在那儿,文人的书卷气、才气便如倒满的水一般慢慢溢出来,淡泊安然,却随处可见。
      此时,这位在朝廷屹立三十多年,以博通经史、谦谨孝悌知名的杜大人却独自坐在书房里,满面愁容、难掩担忧。
      “大人,惠王殿下来了。”
      杜维仪从当初接了天佑帝的旨意,这十多年来一直是惠王慕婉的老师,也是慕婉除了父君和皇弟以外最亲近的人。
      杜维仪这才醒过神来,她犹豫半晌,还是皱着眉将面前特意命人寻来的治伤止疼的药放进旁边的柜子里。
      慕婉与慕修一样仁爱谦和,甚至因为她并不像慕修那样得母皇无上宠爱,性格更加低调软弱。
      “老师。”
      虽然来杜府之前特意收拾过了,慕婉脸上还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和愁容。
      杜维仪知道她这是因为担心赵务润,并未多说,按着规矩俯身行礼:“微臣见过惠王殿下。”
      慕婉扶起杜维仪行礼的手,看向她的眼神无意便带了些依赖和信任:“老师,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将人引至书房,门外守着的也只有她们各自的贴身侍女:“殿下请坐。”
      独自面对杜维仪的时候,慕婉方才那勉强维持的淡定矜贵都尽数破裂,唯留下满脸的担忧愁绪和憔悴:“老师,您知道父君前日被母皇罚跪、禁足,还受了鞭刑的事吗?”
      “微臣自然知道。”
      自从薛辰亡逝后,赵务润隐隐成了后宫之中天佑帝最看重的宫侍,柳华衣位分虽然比他稍高,但要论帝王欢心却并不及赵务润——虽然赵务润所受的恩宠比起薛辰来也只是九牛一毛。
      但前日赵务润邀长公主等人进宫赏荷,致使晋王君谢旭坠湖,肇事的薛家庶子薛昌夷只被罚了杖刑二十,赵务润却被天佑帝如此重罚,不由让慕婉忧心忡忡,既担心父君身上伤势,又怕这是母皇厌弃了父君的前奏。
      “老师,依您的看法,母皇是否真如流言所说厌弃了父君?或者说是父君哪里触怒了母皇吗?”
      她皱眉苦想却依然不得其法:“可父君一向恭敬谨慎,待其他人也一向仁厚谦恭”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想不出来父君哪里会惹母皇这么生气。”
      杜维仪低着头掩去眼里多余的担忧和沉痛,只以一个朝臣师长的身份回答她:“陛下震怒定是有理由的,殿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君上一向谨慎聪敏,定能逢凶化吉的。”
      她本来能不提及赵务润就绝不会提及的,但这次天佑帝的责罚太重,让她不禁担心是否是他做了什么触怒天佑帝的事,这才以谨慎聪敏四个字隐晦地劝他及时收手。
      赵务润并不像慕婉眼里的那样温顺纯良,这一点杜维仪早就明白,可她并不在乎,大抵是——她能明白他的痛苦,也能理解他的复仇,亦难以忘记他当初的天真年少和那一份朦胧却缠绵的悸动。
      那份少年时的情感虽然隐藏于时光与人海之中,却不曾有一日从她心中离去。
      可是现在,她很担心他。
      慕婉显然没有被杜维仪的这句话安慰到:“父君年纪大了,受刑后昏迷了大半夜,我看到他整个后背都被血沁红了,光是上药就用了好半天。”
      “我在宫里守了一天,父君疼地脸色发白,精神也不好,想必也是被母皇吓到了。”
      慕婉越说越为自己的父君忧虑心疼,还有些没说出口的埋怨不平——父君恭敬谨慎、任劳任怨地伺候了母皇这么多年,母皇竟然一点情面都不留如此羞辱折磨他!
      杜维仪听到赵务润昏迷时心里不由紧了一下,赵务润有再多的心计谋略也只是个文弱的男子,三十刑鞭恐怕会皮开肉绽,毋宁说还有罚跪。
      自从赵务润被迫进宫,她时常便觉得自己很是无能,以前是护不住他,现在却连他究竟伤地多重都不知道。
      心中挣扎了一会儿,她还是把收进柜子里的那瓶药拿了出来:“这是我之前偶然得到的止痛的良药,臣送给殿下当做礼物。”
      虽然宫中已经有了许多上好的伤药,但杜维仪的心意慕婉也不愿辜负:“多谢老师。”
      杜维仪不会想到,那瓶她花重金寻回的治伤药最终成了她和赵务润之间关系暴露的关键。
      而慕婉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会找不到自己的老师究竟在哪儿。
      “老师!老师!”
      慕婉偶然得知如今坊间关于母皇残暴不仁的流言竟是父君在背后指使,又听说天佑帝今晚要赐死赵务润,她进宫不成,焦急地去杜府求老师帮忙,可杜维仪深更半夜竟然不在府中!
      “老师呢?老师去哪儿了?!”
      府里的下人被她吓得浑身发抖:“小人……小人不知。”
      稀薄的星光洒在郊外荒山上,杜维仪艰难地抱着怀里染了浓烈尸臭的男子,脚边是白骨腐肉,周围有虫蝇飞舞,她紧紧地抱着那具头足拘搂相接如同牵机的僵硬身体,冰冷与火热激荡在她整个胸膛。
      她已苍老无力,却仍固执地将他稳稳护在怀里不致倒下。脚下忽然踩了一块白骨,杜维仪身子狠狠一晃,半跪进污血腐肉里,怀里的人却连衣袖都没有一片染到。
      虫蝇在她腿上啮咬,尸臭和阴风环绕,颓圮的几点星光从乌云后漏下,满目晦暗,唯有她怀里鲜艳如桃花。
      一路跌跌撞撞地将人抱到马车上,顾不得擦额上的汗,她小心翼翼地将因为牵机药死状极为痛苦惨烈的人抱在怀里。
      隔了四十年,她终于能抱一抱他,她们终于重逢,却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若是重逢即是死别,她宁愿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他!
      滚烫的泪从眼纹褶皱里淌下,落在他因为生前剧痛扭曲狼狈的面上。
      从当年初见到如今已经四十多年,他再也不是记忆里骄傲艳丽的少年了,她再也尝不到他亲手做的桃花酥了!
      握着他的手忍不住颤抖,泪眼浑浊,她忍不住去抚摸他的面容,轻轻擦去嘴角的污血,杜维仪从未像此刻这样绝望,仿佛有带刺的藤蔓缠上了她的心口,一圈一圈,带给她鲜血淋漓的窒息。
      四十年尘烟,她终于触碰到他:“……宛宛。”
      玫瑰的尖刺刺进心脏,杜维仪所有的情绪因为这一声尽数喷发,多少年未流过泪的人满面泪痕泣不成声:“宛宛……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天地之大,贤妃宫不是他的家,杜府不是他的家,那荒山之上长着一株碧桃花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残月如钩,天边最后一丝黑暗与黎明正在交战。
      天光破晓之时,杜维仪忽然俯身跪下,周身顿时坠入暗沉的阴影里,旧坟旁又添新坟。
      一块块摆好早已冷硬的桃花酥,指尖凝了血渍的手指一笔一划抚摸过那血痕犹新的墓碑——碧桃如血,此心如血,碧血丹心,至死不渝。
      碎成两半的同心佩重新完整,被她埋在坟前。
      深深俯首,三拜,晨光渐熹,她转身离去。
      晨曦迎着杜维仪离开的方向照在那鲜血犹红的墓碑上:吾爱宛宛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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