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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赵务润-杜维仪 第二年清明 ...

  •   第二年清明,冷雨霏霏。杜维仪打着一把伞,手里提着新鲜的瓜果饭食,山下的那树碧桃花在雨里羞答答绽放,每年清明都被人折下一枝带到山上。
      山路曲折,杜维仪走到的时候脚底已经沾满了泥土与草叶花瓣。她将瓜果和点心摆在那个简陋的墓碑前:“郎君,务润进宫了,不能亲自来拜祭您,我来看看您。”
      她的眼眶湿了,顿了一会儿才又淡淡地笑着向傅纭介绍赵务润的情况:“您放心,薛正君对他很照顾,他自己也很谨慎聪明,如今在东宫里过的很好。”
      “太女宫中没有很多人,他虽然只是五品,却没人欺负他。太女待他也很好,我上次在宴会上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精神很好,您不用担心。”
      ……
      时间一年年过去,清明时节依旧是细雨纷纷,一身青衫的女子面容渐渐深邃,她在山下折了一枝碧桃花,如期到了山上的孤坟前。
      每一年她都会在坟前插一枝开的正艳的碧桃花,甚至有一株侥幸成活,最终在这坟冢边长成了亭亭如盖的模样。
      雨依旧在下,杜维仪撑着伞望着那墓碑:“郎君,赵荣芝不久前也死了。她死在妓院里,听说是那晚磕了药玩过头了。”
      她似乎也觉得这个说法很荒谬,忍不住笑了笑:“您也不信吧,我也不信。杜家在赵府的内线告诉我说,这些年务润暗地里收买了赵府的很多下人。”
      “赵府里的老人原本都是您当初出嫁的时候带过去的,务润又很会收买人心,如今继承了家主位的赵妧只怕只能得到一副空架子。”
      “赵妧的资质您是知道的,以后的赵家少不得要有求于务润了。”
      “对了,我前天和同僚一起向陛下参了赵荣芝和赵妧一本,虽不至于让赵家覆灭,但脱一层皮总是可以的。”
      ……
      在山下折了碧桃花的女人今年来得有些晚,她的身上甚至还有轻微的酒味尚未消散,沉默地将桃花酥摆在坟前,她又替他拔了周围的野草。
      终于没什么可以做了,她才又将旁边插着的碧桃花扶正,这才开口说道:“他今年替陛下生了一对龙凤胎。龙凤呈祥,陛下很高兴,进了他的位分,如今他是三品婕妤了。”
      她勉强自己笑了笑:“他进宫这么多年了,终于也替陛下诞下了皇嗣。有了皇女傍身,他在宫里的地位也能更稳固。”
      “听说皇女单名婉,皇子叫清扬。”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有位美丽姑娘,眉目流盼传情,有缘今日相遇,令我一见倾心)”她的思绪似乎飞到了某个十分美好的时刻,“很好的名字。”
      又过了几年,天佑帝的圣旨突然传来:“命杜维仪教习六皇女文才策论,钦此。”
      六皇女慕婉,是他的女儿。
      得到这一旨意的两个人心里同时炸起惊雷,慕婉正式拜师的前天晚上,一贯不爱打扮的赵务润坐在镜前久久思索着明天要穿着什么衣服、佩戴什么首饰见她才既不招摇醒目又不平平无奇。
      杜府里的杜维仪同样也在苦恼着。
      他们都知道,这或许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见面的机会。
      今天是慕婉上学的第一天,杜维仪会成为她的文学师父。
      昨天是她们时隔二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虽然短暂又客套,赵务润却期待了很久,也回味了一生。
      那半块同心佩始终被他放在怀里,离心口最近的地方,赵务润握着同心佩睁眼过了一夜,脑海里纷乱地闪过那些他几乎忘记了的年少轻狂。
      他与她,都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却依然让他心动、怀念。
      长青进来时正看到赵务润面朝外侧躺着,眼睛好像茫然又好像冷漠地随意望着某处,却又没将视线落实。
      赵务润进宫二十年了,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脆弱失神的样子了。
      屈膝跪在床边:“少爷,您昨晚吩咐了让我今天早点进来伺候您起来。”
      赵务润很讨厌君上的称呼,私底下长青便还是偶尔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悄悄叫他少爷。
      他动了动睁了一夜的涩然的眼睛,这才慢慢回神——时间真的过了很久了啊,连长青也老了。
      他失去一切,已经二十年了。
      “少爷?”
      蜷在床上的人动了动,把手里的同心佩重新收进怀里:“扶我起来吧。”
      赵务润坐在铜镜前,任由长青替他随意挽了头发:“去厨房吧,慕婉第一天上课,我替她做些东西带着。”
      特地起早为女儿做吃的,其他人只说他温柔贤惠,待女儿极为关切,只有赵务润自己知道,他是不想去哄两个孩子起床。
      当年他六岁的时候,傅纭总会温言细语地哄着他起床、穿衣服、吃早饭……
      手里揉着面团,薄汗在额头渗出,他却连热水烫到了手腕都没发觉。
      他对那两个孩子的情感很复杂。一方面她们是慕隆瑾的子嗣,一看到她们他就会想起他因为慕隆瑾而失去父亲和杜维仪,还要被迫在她身下曲意承欢,被她困在深宫永无自由;可另一方面,那也是他的孩子,他从小就喜欢孩子,傅纭的离开更让他深刻领会了何为切肤之痛、孤立无援。
      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经历那些悲惨和疼痛,但也没办法不恨慕隆瑾。甚至因为知道杜维仪时隔二十年后依然如故地爱着他的时候,他比往日更恨她了。
      二十年,连他都变了,唯有杜维仪的爱还没变。
      即使这二十年她们没有见过一面,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联系,她依然爱着他。
      那份爱他从昨天她腰带上和那半块同心佩一模一样的花纹就知道了。
      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
      赵务润做好一碟桃花酥的时候想,他们的爱或许真的只有至死才能停止。
      不管赵务润心里怎么想,在宫人和慕婉的眼里,他都是宫里最为温良恭谨、令人想要亲近的人了。
      慕婉欢天喜地地抱着她的父君一早特意为她做的糕点去了学堂。
      慕婉到的时候杜维仪也已经到了,她记得面前这个安静又温柔的青衫女人就是她的文学老师!
      继承自赵务润的漂亮轮廓笑起来十分招人喜欢,白白软软的女孩儿扑到她面前被杜维仪连忙接住:“老师!”
      杜维仪温和又耐心,就像她的父君一样让她喜欢,六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上学是什么,只是抓着她的袖子分享宝贝似的和她说:“老师,父君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
      那骄傲地扬着小下巴的样子又有几分慕隆瑾的矜贵。
      杜维仪心神一晃,面上却丝毫不露,微笑着答道:“殿下记得别贪嘴,要是吃坏了牙齿以后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了。”
      她的心里都是他,却连一个字一个表情都不能提起想起他。
      深宫之中,行差踏错都会是万劫不复。
      也不知道慕婉的性子随了谁,她打开小心翼翼地抱了一路的食盒,拿出一块粉红色的像极了盛开桃花的糕点递给她:“老师,父君做的桃花酥可好吃了,我最喜欢桃花酥了,老师也尝尝吧。”
      任杜维仪已经在官场上历练了二十几年,看到慕婉径直递过来的赵务润亲手做的桃花酥的时候还是有一瞬间的愣怔。
      自从当年他送给她那一盒桃花酥她就再也没有吃到过合口味的桃花酥了。
      杜维仪还在犹豫,慕婉已经一脸期待地把那块桃花般的点心又往杜维仪面前递了一下:“老师你尝尝呀,真的很好吃的!”
      杜维仪无意识地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被慕婉托在手心里的桃花酥,刚蒸好的桃花酥犹带温热,淡淡的桃花香盈于鼻端。
      勉强遏制住自己的冲动,她尽量平稳声调地道谢:“谢殿下。”
      慕婉亮闪闪的眼睛一脸期待地望着她:“怎么样?好吃吗?”
      比当年的手艺还要精细的桃花酥在口中化开,她嚼着那一块桃花酥,好像是将他的一颗心都吞进了肚里,又甜又苦,又香又涩,百感交集……
      慕婉又睁着大眼睛问了一遍,杜维仪握紧了袖子里的手,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很好吃。”
      只要是他做的,都是这世上最美味珍贵的。
      慕婉高兴地又从食盒里拿出几块点心,各式各样的,最漂亮的还是桃花酥:“父君做的东西特别好吃,父君说有喜欢的东西要分享给我喜欢的人,我喜欢老师,我把这些分给老师!”
      杜维仪这时是真有些招架不住了,能有幸吃到一块他亲手做的糕点已是万幸,岂可再受了这些让人以后说他的闲话:“臣谢殿下一番美意,只是这些糕点太过贵重,臣绝不敢收。”
      因为对赵务润始终难以忘怀,杜维仪在日常举止中更是格外小心谨慎,生怕自己一时不察让旁人注意到些什么,将他置于危险之中。
      慕婉到底是小孩子,自己兴致勃勃地要送老师自己最喜欢的食物老师竟然不要,当下就哭了起来。
      杜维仪本就心软,眼前的又是他的孩子,一颗心更是柔肠百转,心疼地不行:“殿下别哭了,这些糕点臣都收下了,臣带回去吃。”
      慕婉这才委委屈屈地止了泪,被杜维仪安慰着轻哄着牵到座位上开始教她识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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