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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三个故事8 解毒 ...

  •   夏虞对齐婉莹毫无好感,她向来鄙视这些使阴招的人。但这也并不表明她有多喜欢甄宓,她只是对甄宓一副沉默倔强的模样十分好奇,想探究其中的秘密。

      树影飘动间,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晃过一道藏青的衣角,那人跟没骨头似的,跟着风的呼吸一样仰倒在最壮的那棵枝丫上,听着不远处两个人的谈话。
      他掏掏耳朵,心想今日阳光不错。随即掏出一个酒袋,慢悠悠品了一口,酒味还未散去,他就一手挡在眼睛上,认真地假寐。

      不远处的夏虞收敛了笑意,问题绕回最原始的那句“逍林嘱托我好生休养”,慢一拍地赞叹道:“庄主与庄主夫人感情想必十分深厚。”
      她对情毒能造就一对怎样的夫妻很感兴趣。

      齐婉莹闻言,不知她实在讽刺还是什么,不过脑海里回想到一些片段,终于沉下心来:“庄主对我细致入微,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庄里人常说,从未见庄主对谁那么温柔过。”
      见夏虞听得仔细,她又道:“记得有一回,我嫌药太苦,不愿喝,他便耐心地哄我,一口一口喂着我喝完了。”她脸上微微泛起一阵红晕。

      夏虞吃葡萄的手顿住了,齐婉莹淡淡一笑,以为她要和从前任何人一般说一些赞叹的话,没想到夏虞只是轻蹙眉头,露出不解的模样:
      “这……不是很正常吗?”

      夏虞还记得自己十二岁时发了一次烧,把铸剑山庄弄得鸡飞狗跳。
      她自小习武,身子底子棒,从未得过什么病,那是第一次生病,烧了三天三夜,她娘的泪水估计都能攒成一大缸。

      也是喝药,她平日里一脸威严的亲爹亲手给她煮的。她闻见药味,便觉得作呕,一滴不肯碰,只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好,不必多此一举,哪里知道那时她两眼通红,眼泡肿的跟桃子似的骇人。
      但她自小目中无人,说不喝便不喝,她亲爹在那用眼神瞪她,亲娘狂哭,大哥在一旁念经一样叨叨喝药有多么重要,连平日里见她跟老鼠见猫一样的二哥也进了她的屋里,颤颤巍巍劝她。
      偏她招人厌,见这么大阵势,更不愿意喝了。

      彼时专门被飞鸽传书招回来的楚箫劝她喝下去的。

      他风尘仆仆,见她肿成一个包子,也不刻意避开她了,坐在她一旁,对她说:“小仙女也会怕苦?”
      夏虞不理会他的激将法,她一家子把兵法全用上了也派不上半点用。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从沾了一脸枯叶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玩具,那是用无数块又小又薄木头拼成的一只鸟儿,鸟儿的叫上挂着一只淡粉色的璎珞,叮当叮当作响。

      夏虞眼睛一亮,不过发现什么,一下子转过头。
      谁都别想忽悠她喝药。
      她觉得事已至此,这已经是一场吃药的战争,她不能输。她已经能想到他要用什么说辞劝她把药喝的一滴不剩。

      楚箫见她装作不在意,又抖了抖小鸟,说:“喝一口,我就给你。”
      一口?夏虞震惊。她狐疑地问:“就一口?”
      楚箫点头:“就一口。”

      夏虞乐了,居然只是一口。她一下把之前的想法全忘了,豪迈道:“那就一口。”
      说罢,也不含糊,抿了一小口,刚喝完,想干呕,被一颗甜到发腻的蜜饯塞住了嘴,苦涩全化成甜。
      她抿了抿嘴,从他手里拿走了那只鸟儿。

      楚箫又说:“再喝一口,我便把它拆了,装一遍给你看。”
      夏虞还在左右分析着这鸟的制作原理,闻言,嘴比心快:“好。”
      又一口。

      楚箫依言,拆了鸟儿,又装了回去。
      夏虞看得目不转睛,楚箫装好了鸟儿,又给它拆了,把碎片儿给夏虞。
      夏虞自认聪慧,见了一遍,便觉得这活儿简单得很,便在那拼装,可刚拼了个身子,便难住了。

      她分明见楚箫手一扭便接好了,怎么这回接不上了。她苦思冥想不得其法。
      楚箫说:“喝点水,慢慢想。”
      夏虞接过水,一口喝下去差点吐出来,这分明是药!她刚想说什么,又被一口蜜饯堵回去。

      夏虞生气:“楚箫!你不要脸!”
      楚箫:“药怎么不是水了?”
      夏虞:“药就是药!”

      楚箫也不理会她,只带着她的软乎乎的手指一动,翅膀接上了。
      楚箫指着快见底的药碗:“喝完,我就把它全教给你。”
      夏虞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用,我会了。”

      寒冬腊月,窗外的小池塘结了冰,他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更精巧的玩意儿,那是一座精巧的宫殿,透过缝隙,还能瞧见里头复杂的工艺。
      夏虞……夏虞又高兴了。
      于是,当天完全黑了的时候,夏虞把药喝完了。

      药中加了安眠的成分,她拼成了宫殿便心满意足地睡去。月白的珠帘散了下去,掩住了帘内乖张的小仙女。床边那藏青的身影也泄了力一样地倒下去,很快睡着了。

      她的思绪回到现在,见齐婉莹脸白了三分,心想或许她刚才的说法有些过了。
      说不定这人从来没被人哄过喝药呢,所以哄了一次便当做珍宝似的,她不能鄙视人家。
      但要她附和她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照葫芦画瓢:“不过,庄主对你真温柔。”
      “不过”,一个万能词汇。

      但夏虞不知道有些话补了还不如不补。
      齐婉莹尬笑:“夏姑娘生得如此美,定有许多男子追求于你,我说的这些于姑娘来说,或许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我幼时便被人贩子拐卖,受尽欺辱,入了庄子,只有庄主温柔以待,他也只会这么待我,让姑娘笑话了。”

      夏虞虽不懂世故,但不至于听不懂齐婉莹的话。她正一边卖惨,一边强调夫妻二人对彼此而言独一无二。
      夏虞说:“夫人与庄主情比金坚是好事,想必也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分崩离析。”

      齐婉莹眼神一暗:“是啊,我与庄主一心同体,少了谁都不行。”她的目光放远了,眼底埋了一些谁也看不懂的阴霾,“夏姑娘,可曾遇到一人,在生命中不可替代。”
      夏虞虚心求教:“什么叫做不可替代。”
      齐婉莹说:“除了他,谁都不行。”

      ……

      略显空荡的桃树林,只有风与她还在。

      齐婉莹走了,夏虞却还在亭子里思考着她那最后一句。她有种预感,等她弄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她或许就能明白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什么叫除了他,谁都不行呢。
      他爹娘换了不行,大哥二哥换了她也不习惯,但非要抽出一个,问她,你是不是喜欢你二哥,她的回答肯定是拒绝的。
      她二哥太窝囊了,她若说想同他接近,他二哥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

      想不明白。

      夏虞不爱在这个点上多费脑筋,因情之一字,得慢慢琢磨,于是她把这个问题抛远了,走到一个树根三人合抱都嫌少的桃树下,往上望。
      密密层层的树叶,稀稀落落的光。

      正午十分,她被那日光刺了眼,却还是发现了那一寸藏青色的衣角。
      楚箫穿衣不讲究,但爱穿深色。

      那衣角飘啊飘,像她幼时被风吹动的床帘。

      她向上看着,修长的脖颈衬着月白色的衣裳,白的透明。只有唇是红的,像坠着露珠的樱桃。
      她喊:“楚箫。”朱唇轻启,暗香浮动。
      一片叶子落下来,叶子落了,人也站在她面前。

      楚箫打哈欠:“谈完了?”
      晃晃悠悠。

      夏虞抓住他衣角:“她想跟我秀恩爱,没秀成。”说罢她笑了,明媚得很,是一抹抓得住的阳光。
      她说:“楚箫,中午我带你去青楼逛逛,流芳斋的吃食也不错,我们听曲儿去。”

      过了五日吃喝玩乐的日子,甄宓的药方也到了。原是她找的人机缘巧合之下提前得了药材,马不停蹄赶过来,才花了不到六日。
      夏虞乐见其成,这几日她也费心观察了梁逍林和齐婉莹的相处,看不出破绽,确实一副颇恩爱的模样,不过总没有那日她瞧见的甄宓与梁逍林的火光四射深入人心。
      她看得迷迷糊糊,楚箫却说等着解了情毒再琢磨。

      梁逍林解情毒之日是四月十六,是个还不错的日子。

      屋子站了主角们,一派气闲神定,唯独齐婉莹面色不佳,脸上扑了一层的白.粉也掩盖不住她的坏气色。
      齐婉莹没想到甄宓真把情毒的解药给弄出来了,又私心觉得那药方是假的。那人予她情毒之时,分明说过,这毒世间无药可解。

      这情毒自然是真,梁逍林中毒也是真,毕竟是他自己给自己种下的。
      可药方是假,因这同样是他随意捏造了些莫名其妙的药草,早些时候便耍了些手段让人递给甄宓,让甄宓信以为真。
      他或许早该料到的,有些人比毒更难戒。

      甄宓说:“喝了吧。”
      她说的时候漫不经心,可夏虞亲眼见她为了熬这药,端坐在药炉旁整整三个时辰。
      她光看着就觉得累。

      梁逍林拿起药碗,晃了晃黑成墨汁的药汤,捏着捏身旁夫人的手,依旧一派情深:“夫人莫怕,我且看看我这义妹还能捣鼓出什么东西。”
      齐婉莹低下头,笑得温婉:“好。”

      一旁的夏虞拭目以待,茶还未入口,手伸到一半,跟暂停了似的,看着这幅好戏,看得目不转睛。
      而在座唯一心不在焉楚箫只觉得困。

      堂中安静的只剩回堂的风声。
      梁逍林将药一饮而尽。
      三双眼睛盯着他,半晌,还是夏虞耐不住,问道:“梁庄主觉得如何?”

      梁逍林:“一如既往。”
      夏虞简明扼要:“那你还爱夫人吗?”这话一出,三位当事人都愣住了。
      梁逍林低低地笑了,像从深渊中爬出来。
      他说:“一如既往。”

      夏虞想,一如既往是什么意思呢?她又不知道他原先爱不爱,她还想问,被楚箫用眼神制止,她有些烦躁,但到底还是不问了。

      齐婉莹却松了一口气,语气却依旧轻柔:“阿宓这回便信我了吧?”
      甄宓盯着梁逍林,梁逍林偏不看她,反握住齐婉莹的手,甄宓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一下清明了。

      她也笑,一袭红衣,她眉眼如昨,与生俱来的高傲一下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城墙,她根本懒得搭理齐婉莹,只是对着梁逍林说:“梁逍林,你好自为之。明和庄我不会再回,祝你和你的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说罢,她潇洒转身,不再留恋。

      空气又安静了。
      这时,夏虞出声:“你愣着什么,快去扶着甄姑娘。”她踢了踢楚箫,眨眨眼,“美女收了心,你还不趁此机会,好好奉承着,趁虚而入。”

      楚箫摸不清她的心思,扯了扯嘴角,过去虚扶着甄宓。甄宓看了他一眼,没推拒。

      夏虞果不其然看见梁逍林那假惺惺的笑意一下子没了,他眼里滑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暴虐。

      夏虞笑了,答案了然于心。
      她起身告辞:“这几日在庄中多有叨扰,虽相处时日尚浅,但甄宓与我颇有缘分,庄主也不必担心她日后无人怜恤,夏虞不才,认识的青年才俊多如牛毛,可以介绍介绍。”
      她又像说错话一般:“不过,凭甄宓那曼妙的身材或许也不用我出手。”她不甚走心地笑了笑,“那么,梁庄主,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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