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一个故事7 行,送你。 ...

  •   姜白就这样在沉香园里住了下来。
      但没了工作,她闲得发慌,整天便只能在城主府里百无聊赖地逛园子,这处种满了竹子,那处养了池鱼。半个月下来,她已经把城主府逛了个遍,但还是没能纾解内心的烦闷。
      她习惯了每一天的忙碌,这样无所事事的生活让她每一天都处于焦虑之中。
      她托芍药联系魏凌,于是终于在五天后,得了他半盏茶的时间。

      城主府的书房是天下读书人都想去的地方。里头藏书丰厚,容纳古今,绝本多得跟菜市场的青菜。
      曾有一个才子放言,若能让他在这书房中呆三天,他愿折寿十年。
      可咱们城主太心善,望他能长命百岁,是以这书房至今还没几个人能踏入。

      姜白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连呼吸都控制着幅度。
      这书房里静得只剩纸张的翻页声和呼吸声。

      突然,书墨气中一股冷然的松香入侵似的钻进鼻翼,姜白抬眸看向它的主人。
      魏凌漫不经心地坐在书桌后看着她:“听说你有事找我?”他的语气很随意,姜白讪讪,觉得他大概在嫌她事多麻烦。
      于是她省去了客套,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我想在府中找些活计做,做什么都行,你觉得看哪里合适我?”

      魏凌闻言,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你能做什么?”
      黄毛丫头,连身板都没养好。
      姜白那日昏迷之后,大夫曾说她旧时困厄,身子里带了许多暗疾,若不养好,年岁大了必得折腾。

      姜白暴露在魏凌的审视下,有一种被羞辱的不适。她微微抬起下巴,撞进他深邃的瞳孔,说出来的话微微带了刺:“我再不济,也能把你从山洞里拖出来。”她故意用了拖这个字。
      其实在小七看来,姜白和魏凌的相处颇有些没大没小。可能两人最初的相遇并不是简单的城主与平民的关系,这就导致到现在,姜白和魏凌说话时,也很少称他为城主。

      魏凌想,就像是某只看似柔弱的小猫突然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魏凌问她:“那你想做什么?”
      姜白:“我都能做,不会的也可以学。”

      魏凌沉吟良久,食指扣击桌面,一下一下,等得姜白心焦。
      不多时,他淡如流水的嗓音倾泻而出:“那你便去念书吧。”
      姜白一愣。她曾经推着他在屋外闲逛时曾说,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不能进学堂,连字也认不齐。
      聪慧如她,自然不会认为魏凌的话是随口之言,姜白哽住了,又开始不知如何是好。

      魏凌:“怎么,不愿意?”
      姜白摇头:“我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好……”
      魏凌一愣,扯扯嘴角,为她过于直白的话。

      她有些局促地盯着脚尖,不知道再说什么,但也莫名地不想走。她轻轻抬眸,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窗外一抹白色。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对他说:“屋外下雪了。”她看着他时,眼睛亮亮的。
      雪是从她出门时开始下的,她不喜欢雪,雪天的一切行程都会很麻烦。
      魏凌问:“你喜欢雪?”

      姜白又摇头:“不是,”她顿了顿,神色有些恍惚,“只是想着,天冷了,你的腿会疼。”

      魏凌脸色一下子僵硬。
      姜白见他面色不善,抿住嘴,不继续说了。

      不提天气,其实像他这般长时间的久坐,也对腿有着很大的负担。这几日落雪时,她偶尔会连带着忧心这个大半个月也见不着的人。
      她瞥他一眼,见他面色越来越沉,便惊觉自己实在有些可笑。如今身份地位不同,实在太僭越了些。
      况且,他这般身份,哪里轮得到她去操心这些事儿。

      正在她进退不得时,只听魏凌说:“教书先生,我会为你安排。”
      姜白点头,不愿再这沉闷的气氛中再待下去:“那我就先走了。”她说着便要退。

      魏凌沉默着看她低头,落荒而逃似的背过身,却在她刚迈出门时出了声:“你不是担心我的腿?”
      姜白诧异地望着他。
      魏凌的眼睛黑得见不着底。

      姜白于是回:“你若尚有时间,便把时间送给我。”
      她想趁着还有机会,多替他疏通筋骨。

      魏凌勾起嘴角,她这话说的有意思。
      他说,行,送你。

      ……

      姜白想起魏凌还没恢复身份时的某个场景。那天,她回去得比平时稍早些,便看见他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狐裘大衣,在月光的浸润下,整个人都透明得如同湖心的明月。
      听见动静,他侧头望向她,眼光如同实质,让她心跳都停了半拍。

      那时她身上一阵寒气,像受蛊惑似的走到他身边,真心实意夸了他一句:“苏凌,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于姜白来说,苏凌就像他人生中的一抹月色。
      不温暖,却足够美。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抹月色埋在心底,不见光明。但复见时,还是忍不住亲近。
      明明他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姜白如言占了他的时间,便听得魏凌说,把他推到院子里去。
      姜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依言照做。

      屋外是小雪,已下了一段时间,门前的梅树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地面也有些积雪,很薄,踩上去就融化成水。
      门前,是她来时的一串脚印。

      周围很静,静得姜白只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魏凌问她:“姜白,这世间可有让你害怕之事?”
      姜白想了想:“饥饿。”
      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绝望。

      魏凌轻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姜白望着他,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两个人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多久,一个侍女装扮的人从天而降,她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以极快的速度闪现在姜白身旁,手里小刀一滑,便勾向她的脖子。
      姜白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子一动未动,身边又不知何时冒出几个黑衣人,与潜入的敌人厮杀缠斗起来。

      魏凌布了一个局,将城主府明面上大部分的人被调去了临安衙门救火,敌人果然不愿轻易放弃这个机会,易容进入,只求两败俱伤。

      姜白从来没见过这么平静冷血的刺杀,一切都是那么寂静,出了刀剑声全淹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雪里。

      伴随着一声凌厉的尖叫,那名侍女伸向她的手生生在空中像被切割的莲藕一样断成两截,鲜血狂喷,刀子落地。
      周围已被鲜血尽染。

      姜白瞪大眼睛望向魏凌,只见魏凌慢条斯理地望着她,这回看她,眼神是冷的。

      姜白打了一个寒颤,问他:“你是故意的。”
      故意带她卷进是非。
      甚至是故意在她面前那么残忍地割断人手。

      他的衣袍上沾了雪,脸上也是。

      魏凌半眯着眼睛,微微启唇:“怎么,不怕?”
      怎么会不怕,她的嘴唇苍白,手心亦出了冷汗。

      说话间,一切打斗声都消失殆尽。
      周围横程着十几具尸体,他站在满地的鲜血之中问她,笑得像来自地狱的魔鬼:“即使如此,你还要与我亲近?”

      姜白脸上褪尽血色。
      是了,她想起初见魏凌时凌厉的目光。她竟然因为他救了她,下意识地依赖。

      姜白攥紧自己的手,呼吸都生疼。

      她掩了眸子,似是看出了他所思所想:“不亲近了。”她说完便皱着眉,朝他笑了笑。极其难看。
      魏凌瞳孔漆黑,他抿起嘴,觉得自己的腿隐约疼了起来。
      毒素似有些压不住。

      姜白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经意间见他抓着扶椅的手青筋毕露。
      他的指节修长,生生地扣死了,指尖泛白。
      不知是不是因为冷。

      小雪还在下,稀稀落落。
      他的肩头已落着一丝白。

      她叹了一口气,走近他,低着头,缓缓抬手,弹去他肩头的雪。
      又极其顺手用手背抹去他脸上不小心被渐起的血点。

      她说:“天冷了,你回去吧,我也走了。”
      说这话时,她从始至终没看他。
      然后不等他说什么,便踏着血污,消失在眼前。

      小七早已收起染血的天蚕丝,恭顺地站在他身旁:“主子,二十四城领事已在偏堂恭候。”
      魏凌回神,此时,院子里已被清扫干净,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面色阴沉地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小七在心中咋舌,心想主子这回纯属是恶趣味,自讨没趣。
      旁人不清楚,可他从小待在魏凌身侧,大概是有些理解魏凌为何来今天这出。

      这姜白姑娘到底在主子心中是特殊的。
      不提救人,单是前几日他不经意间路过沉香园的情景,就足够让人琢磨的了。

      可主子偏偏不走寻常路。
      发现自己的这点特别,他便想扼杀在摇篮里,故意恶心她,让她远离。

      可这样,又何必把姜白姑娘拘在府里。
      房屋之事,若是愿意,他们一天内就能整出来,就连那个李家残废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在他看来,主子那叫当局者迷。
      明明在意得很,但就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在意,还要逼着人家断了。
      作为暗卫,他表示很头疼。

      ……

      经过魏凌那一吓,姜白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沉香园那一晚灯火通明,姜白捂在又软又厚的被子里,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很久没生过这样的大病。
      大夫说她惊魂未定加上之前落得伤,要全好,得修养大半个月。

      姜白浑浑噩噩度过了最初的三天,待到好了,人又瘦了一截,把好不容易吃好喝好的养的膘全还回去了。

      等病好了,夫子也来了。

      时已深冬,屋外是雪白的一片。不远处有几只麻雀在找食,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
      姜白的窗边放置着一只花瓶,插了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梅的清香逸散在屋内,姜白微微勾起嘴角。

      她这些日子过得很充实,和夫子学了许多,认得了很多字,她如今对着窗在练字。她握着毛笔的手势一板一眼,盯着字帖的眼珠子目不转睛,神情十分严肃。

      芍药在一旁笑:“姑娘,放松些。”
      姜白苦着一张脸:“不管怎么写,字还是好丑。”
      芍药捂着嘴,提了句:“城主的字倒是姑娘喜欢的,笔锋凌厉,很有气势,或许你可以讨教讨教他。”

      姜白沉默,自那一日过后她再没见过魏凌。如今闻言,突然想起他,她莞尔一笑:“哪日见他了,我便问问。”
      心里却想,大概是不会见了。

      他那日以如斯方式逼她看清自己身份地位,这些天她早已想明白,之前确实是她入了魔障。
      她摸摸鼻子,觉得自己的心动实在有些不自量力且好笑。
      幸亏,即使止损。

      她又想起:“芍药,我的屋子何时能好?”
      先前下了大雪,屋子停工了,要等年后雪小些才能继续造。
      芍药回:“来年开春。”

      姜白点点头:“那我得努力了,在开春前必须得练得一手好字。”
      芍药:“练字哪里能急?”
      姜白举起手,墨汁低落的瞬间,她耸耸鼻子,笑开了:“我会努力的!”

      屋内碳火烧得正旺,不远处车辙的痕迹在大雪下消失无踪。
      小七望着那个墨色的背影,啧啧两声,跟了上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