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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底气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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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嬉皮笑脸的裴莫这时候也少见的有了正色,他冷着一张脸,目光像刀剑一样落在魏忌身上。与他一起站在韩佸身后的年轻人们,也都像他一样,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我其实很不明白,魏将军你为什么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站在魏忌身边不远的薛涛平静地说,“盐州虽然只是一座挂在河中节度名下的边城,但是所有人都明白,这里是独立于河中府存在的。在盐州做韩将军的副将,虽然明面上你的官职没有提升,但是权利和待遇都比在河中节度提高了一大截,按理说就算你不认同韩将军的理念,可你的前途命运也是跟盐州的发展相关的,你为何会做出帮助其他节度截盐州送往河中府军粮的事情呢?”
听到军粮被截,裴莫的脸色更差了些——带兵往河中府送军粮的,是他的好友王璟王伯玉。
魏忌冷哼一声:“正是因为我的前途命运与盐州息息相关,所以我才更要想办法求一条生路。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修一堵坚固的城墙,就能保证盐州城万无一失了吧?”
魏忌的目光紧紧粘在韩佸身上:“韩将军,你还是太年轻了啊!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可以说都是韩弇用他的命换来的,可是你却根本不珍惜…盐州,多么好一个地方,有西北所有节度的支持,又是丝绸之路上的必经之地,你却不好好经营这里,处处违背高门大族的想法,非要抬高贫民和流民的地位,贫民和流民…他们的吃穿用,几乎都算是你施舍与他们的,甚至还免费送他们的孩子上学…”
“我是个大老粗,只大致读过几本史书,但是我知道这是不行的。‘无恒产者无恒心’,这个道理我都明白。可你明明有大把的铜钱,一不用来扩军、二不用来结交权贵、三不用来扩张领地,却一心想着均财富、共富贵…盐州如今看似繁华,实则西北、乃至大唐所有的势力都对这里虎视眈眈,如今不过是因为这些势力之间勉强保持平衡,这才让盐州有时间发展,你却把这时间都浪费了!若是有一天,敌袭盐州,盐州百姓有几个能与盐州城同生共死!?”
“‘无恒产者无恒心’…”韩佸点了点头,“孟子这话确实说的有道理——但是魏无忌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大把大把的花钱?不就是为了藏富于民、使民皆有恒产吗?”
“哈哈哈…”魏忌惨淡一笑,“这就是我说你还年轻的原因了。韩将军,我记得你出身河阳韩氏,虽算不上顶级门阀,但也是上了《氏族志》的大族——你见过几个贫民?你猜一户六口之家的流民都能多少家产?他们一无所有!不是你短时间就能扶持起来的!”
韩佸抿唇:“是我的错。”
魏忌自顾自的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现在你明白了吧?你以为你做的很好,让所有人都过上了好日子,但其实这都是镜花水月……”
韩佸:“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只管山脚下的军营,我应该让你也和其他武官们一样,时不时来城中轮守…以至于你竟然对盐州一无所知,只能道听途说然后进行主观分析,以至于轻易被人下了套。”
“咳咳…”主要负责民生的孟郊这时候有话说,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道,“关于这一点,魏将军,我刚来盐州的时候想的也和你一样,但是在这儿呆了不到一个月,我就彻底改变了我最初的想法…大概是因为韩将军和他的朋友实在太有钱了,也舍得花钱,事实上就算是今年春天刚来投奔盐州的流民,现在一户人家手里,起码也有三五串钱。”
三五串就是三五贯,即使三五千个铜钱,这时按照大唐官方的说法算得,若是按照钱荒眼中、七八百钱就可以算是一贯的市场上的算法,每户人家手上都有4-7贯钱。
“怎么会?!”魏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惊讶道。
“怎么不会?”孟郊摊手,“这钱,若是将军藏在他的将军府里,一贯就是一贯,可若是他拿出来作为流民修筑城墙的工钱,那将军拥有价值一贯钱的流民的劳作,流民拥有了一贯钱;流民拿钱给婆姨买衣服、给孩子买零嘴,那他们家就拥有了价值一贯钱的东西,商人们就收入了一贯钱;商人们拿钱向农户收购布匹粮食等物资,于是商人们拥有了一贯钱的货物,农户们得到了一贯钱…这所有的交易活动,盐州都要收税,所以盐州城又回收了这一贯钱中的大部分。这一贯钱在大家的手里转来转去,每个人都因此获益,到最后的时候,甚至最初拿出这一贯钱的将军也没有亏。”
这一套说法,还是孟郊在盐州城学到的,他觉得十分有道理。
魏忌脑子晕晕的:“这怎么可能!你在胡编些什么!?”
薛涛看向韩佸,根据这几天她对孟郊的了解,孟郊自己大概率显不出这样的说法,这种新奇的说法很可能来自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的韩将军。
韩佸身后的年轻人们看向魏忌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厌恶愤恨中带上了些许怜悯。
裴莫想: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钱这东西,只有流通才有价值,也才能推动百姓创造价值,存在手里的话,不过是一堆金属罢了。
韩佸看向魏忌的目光里也带上了怜悯。
魏忌敏锐地感觉到,盐州众官吏看他的目光比刚才柔和许多,但是这柔和却更让他愤怒,这让他想起,他为了三贯钱把自己的命卖给李怀光时,募兵处的敖老兵看他的目光。
“你!你!还有你们!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魏忌指向韩佸和站在他身后的一大群人,“我已经为自己找好一条退路了,承德节度使王武俊节下承诺,只要这件事办成了,就把我调到他那里去,官升三级!”
“唉…”韩佸叹了一口气,“本以为你是被王武俊收买,或者不能接受我这个二十岁的小子做你的上级,却没想到你竟然是因为不看好盐州的未来,这才出卖了盐州。”
韩佸抿着唇拔出系在腰间的佩剑,目光从此时在场的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朗声道:“我!韩佸!在此与诸君盟誓:剑锋所指,外敌披靡;心之所向,万民足食。有生之年,必将光复盛唐荣耀!与诸君共勉!”
说完,韩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剑插回剑鞘里:“我不喜欢说这些大话,总觉得把还没做到的事情拿出来说的感觉怪怪的,但是如果你们希望听我讲一些这样的大话,给大家提提精神的话,我也可以牺牲一下。”
裴莫怪叫一声:“啊啊啊,太帅太帅了!将军你一定要多说,我现在感觉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可以坚持一个月不迟到不早退好好坐堂呢。”
孟郊见场面变得奇怪起来,觉得有些头疼:“……所以魏将军的事情怎么处理?”
孟郊一句话,把大家的目光重新吸引到了魏忌身上。
“魏将军…”韩佸思索了一下道,“先关起来,按照城中的司法流程和条例,交由有司处理吧。”
众人都对韩佸的决断没有异议,于是韩佸继续坐会椅子上,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招呼大家:“来来来,继续喝酒,今晚好好快活快活快活,明天我们就得讨论军粮的事情如何处理了,估计很久都不会再有这么好的酒宴了。”
裴莫眼珠骨碌碌一转,拎起靠韩佸较近的孟郊桌上的酒壶直接往嘴里灌,啧啧嘴道:“好酒好酒,今天得喝个够本…”
孟郊气得捂住胸口:“你这小子,怎么如此不敬长辈?就是你堂兄裴中立,也不敢就这么从我桌上拎酒壶!”
裴莫左手拎着酒壶,右手抹抹嘴,笑嘻嘻道:“我堂兄裴度惯来装模作样假正经,我和他不一样,我学庄子性逍遥,一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说着,裴莫又喝了一口酒,醇香的酒液顺着线条流畅的酒壶壶嘴流出来,高高地扬下,一部分进了他的肚子,一部分打湿了他的衣服,倒真让他有几分魏晋时候读《庄子》的风流人物样子。
薛涛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拿着手里的空杯子走到韩佸桌前,毫不见外的拿韩佸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和韩佸都倒上了酒,执杯道:“将军,我敬你一杯,感谢你这么久以来的照顾。”
韩佸饶有兴趣的看着薛涛,站起身端起杯子:“不用客气,你的才华值得我的照顾…不过,我看你现在完全可以处理好自己的工作和感情了,以后可能就不会照顾你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啊…”
薛涛笑,她虽然穿着男装,但笑起来仍带一点女子独有的温婉:“已经有足够的心里准备了,将军尽管把我当盐州一个普通的文吏来用就是了。”
韩佸和薛涛相视一笑,皆饮尽了杯中酒。
走回是自己座位的一路上,薛涛听着耳边喧闹的划拳大笑声,闻着空气中浓重的酒香,突然觉得自己对盐州这座城池的感情好像又深了一点。
韩佸这么处理魏忌,确实出乎了薛涛的意料的,但是她仔细想想,觉得似乎又在清理之中。韩佸不一直都是这样一个特例独行的人吗?
何况这种处理方法,其实比暴力抓人、血腥杀人,对盐州城众人的正面影响,还要更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