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中唐发展科技》昆山之石

14、底气

　　任何人有魏忌这等经历，想来心中都会有些不平。

　　魏忌确然是愤懑不平的，并且他把这份愤懑表现得十分明显。

　　崔晓早就提醒过韩佸要小心魏忌，韩佸也刻意观察过魏忌一段时间，不过得出的结论是魏忌可信。

　　因为魏忌虽然心有不平，但是他也并不把这份不平藏着掖着，表现得十分安分守己，一副已经接受了自己晋升困难的现实，打算在盐州养老的样子。

　　和浑瑊一样，韩佸也爱重魏忌的能力，毕竟作为一名将领来说，他是十分合格的，青年军官比较多的盐州守备军，需要魏忌这样一名对战经验十分丰富的老手。

　　何况留在盐州城确实已经是魏忌最好的选择了——当初浑瑊浑咸宁带河中军去剿灭叛逆李怀光的时候，河中军所属的每个将军都有同僚或部下在那场战争中永远的离开人世。魏忌虽然有才，但毕竟只是普通的才华，此才不惊世，故而浑瑊对他的爱惜也只是普普通通，留下他的命、让他继续带兵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优待了。

　　如今…韩佸端起酒杯饮了一杯酒，目光仍停留在魏忌身上。

　　魏忌顶着韩佸的目光站起身来，两手执杯拱手道：“将军，我敬您一杯，祝您步步高升。”

　　韩佸遥遥举杯，笑道：“借魏将军吉言，请。”
　　说完，韩佸满饮杯中酒。

　　韩佸喝完酒再看向魏忌时，魏忌也已经喝完酒，他重新坐下，又换回之前的粗瓷大碗，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这似乎只是一次简单的敬酒，但是孟郊因注意到了韩佸一直落在魏忌身上的目光，总觉得韩佸和魏忌简单的两句话交流之中，像是有一股暗潮在涌动。

　　由武官中官职最高的魏忌开始，场上盐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开始轮番向韩佸敬酒。

　　对于进取心强的青年男人来说，比起跳舞的异族美女，当然还是掌握着他们晋升的上官更有吸引力，韩佸身边围满了敬酒的人，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从他们嘴里冒出来，不仅不重样还一人更比一人强。

　　韩佸来者不拒，虽然上午说要向韩佸敬酒的崔晓因公务在身没能到场，但是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就喝了二十几杯酒，被酒气蒸腾得脸颊红润。

　　透过围在身边的人群中的缝隙，韩佸斜眼看向魏忌。魏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显得有些落寂，配着他一碗一碗喝酒的动作，在这热闹的酒宴上，真像是在借酒消愁。

　　可抽刀断水，举杯消愁，本就是做不到的事情，酒入愁肠，难免引动哀寂。

　　韩佸又喝了一杯酒，轻笑一声道：“魏将军今日怎么像是不太高兴？有什么心事吗？”

　　宴会上鼎沸的人声忽然安静，顺着韩佸望向魏忌的视线，围在韩佸周围的人让出了一条通道。

　　来了来了，孟郊心想。

　　魏忌终于把手从粗瓷碗上移开了，他抬头看向韩佸，一言不发。

　　丝竹管弦之声依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魏忌为什么不答话，也不知道韩佸为什么忽然对魏忌发难。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动的薛涛这之后忽然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走向魏忌。

　　魏忌瞥了一眼薛涛。
　　薛长史一直以来主要负责盐州情报部门，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薛涛走到魏忌身边停住了脚步，向男子一样，拱手举杯对魏忌：“在下盐州长史薛涛，敬魏将军一杯。”

　　魏忌这才终于正眼打量了薛涛这个过分漂亮的长史，重新端起他的粗瓷大碗，一口干了碗里的酒，把碗倒扣在桌面上，发出“嗙当”一声。

　　薛涛面不改色，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满饮了杯中酒。

　　虽然因为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韦城武曾经上书圣上，奏请以女子之身封薛涛校书官职的传闻，盐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大都早已经听过她的大名，而且也知道薛涛已经在盐州城做了一年左右的长史，但因为薛涛来了盐州之后很少出门的缘故，宴会上的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

　　韩佸挑了挑眉，指着被魏忌倒扣在桌面上的碗，又问魏忌道：“薛长史不过是向你敬酒而已，魏将军你为何如此暴躁？”

　　这时候很多人看魏忌的目光已经变了，韩佸还没有来的时候，魏忌向孟郊敬酒却没有被孟郊理会的事情也被他们重新想起。
　　和薛涛这个完全是被韩佸一手推起的长史一样，孟郊这个盐州令也被认为是韩佸的忠心班底。

　　魏忌抿唇：“呵，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早就发现了。”

　　韩佸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魏忌。

　　魏忌又道：“既然发现了，拿下我便是，为何非要在今晚的宴会上生事呢？大家本来都在享受大半年辛苦工作的成果，什么时候收拾我不行呢？”

　　韩佸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左前，本来围在他身边的人都被他落在后面，从魏忌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韩佸统帅着所有其他人一样。

　　韩佸说：“不行。非要今天、非要此时此刻此地不可。”

　　魏忌问：“为何？”

　　“为何？”韩佸笑，“因为今天，是盐州城彻底完工的日子——盐州是我们的城，我们费时半年、耗资百万，终于给我们的城装备好了坚固无比的盔甲，我们不允许、也不能接受任何从内部瓦解这座城的可能。”

　　韩佸不用转身，就知道跟在他身后的人中，一定有人的眼中冒出了愤怒的火焰。

　　现在这场面，所有人都能判断出，这肯定是魏忌做了背叛盐州的事情。

　　盐州城虽然有魏忌这样从别处来的老将，也有薛涛、孟郊这样半路被邀请加盟的官吏，但是大部分，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兵。

　　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都是因为种种原因被边缘化、被族中长辈送来军中混军功的，三年前是韩佸把他们从河中军的老爷兵兵营里挖出来的，三年以来他们一直并肩作战，崔晓、裴莫、王璟是这群人中的佼佼者。

　　那些出身贫贱、为了一口饭来参军的，是韩佸硬逼着他们识字学算，给了他们晋身的可能，现在盐州的基层小吏，大都是算数学得好、识字多的老兵。

　　盐州城，对于前者来说，是他们实现自我的唯一凭借；对于后者来说，是他们把日子越过越好的唯一可能。

　　与城中大部分人的理念相同，这才是韩佸跟宣延说“盐州是我们的城”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