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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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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徒然色变,嘴微张着,牙直打颤。他的心越发痛了,一阵一阵犹如针刺,忽然间天旋地转,他更是站不稳了,人不由自主往后退。
一双手很合时宜地扶了上来,极温柔地将他往座上引。
林安想甩开这双手,甩不掉只好一个劲地瞪着鹫儿。他心如刀绞,没想到自己竟然引来这么厉害的妖物。
“你……走开!”他低吼道。
鹫儿充耳不闻,乖巧地抚着他的心口,像条吐着毒信的蛇绕在他左右。
“义父莫要担心,你对我有恩,我是不会忘的。今日宾客云集,我不想把事闹大,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大郎与我有情,这也是为了林家,你说对不对?”
林安唇渐渐泛紫,脸色也越来越青。在他看来她更像是为复仇,而不是为了林家。
林安忍着心绞痛,深吸口气问:“你想怎么样?说到底我不过是一念之差,你何苦害林家?”
鹫儿闻言不禁冷笑。
“‘一念之差’说得真轻巧,就是因你一念之差,我才成这样,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若没有你,我怎么会知道富贵是何种滋味?”
说着,鹫儿轻叹一声,提起裙摆坐在林安膝头,像往常那样靠倒在他怀里,喃喃道:“我一直爱着您呢,可您一点都不爱我,这半年来你都快把我忘了吧?连过年都不曾来看过我,真叫人心寒。还好有大郎,他不计前嫌照顾我,还教我作诗画画,这么贴心的人,我怎会不喜欢?”
“如今我与大郎情投意合,说来算是你撮合的。请放心,我是不会害他,待他到都城为官,我会伴他左右,助他一臂之力,所以你好好想想,是要把我林家的丑事全都兜出去,还是大家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她在赤、裸、裸地威胁。林安竟然没有一点儿反驳之力,脸色惨白,意难平。
鹫儿又贴近他,朱红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颊,而后一转延伸向他的喉结,附耳道:“你可别害大郎,他如日中天,连当今圣上都道他是楷模,你想如果我不小心漏出零星半点,那这个‘君子’他还当得成吗?不瞒你,当初是他先动的邪念,逼迫我。木已成舟,我又能怎么办呢?”
林安心弦一颤,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不可能!他是正派人,不可能会这样做!”
“正派?啊哈哈哈哈……”鹫儿狂妄大笑。“他在你身边耳濡目染,怎么会正派呢?你真以为他不知锦绣堂里的勾当,真以为他是君子典范?义父,你可太小看他了。”
林安气血倒涌,满脸通红。他一个劲地吸着气,不信收拾不了这个妖孽,可咬紧牙关盘算了会儿,竟然想不出半点法子。
鹫儿很得意,唇角微微上扬,笑得天真无邪。
“我爱他,我也不要名分,你就当我是小狗小猫,让我呆在他身边讨口饭吃,好不好?”
她摇首乞怜,水汪汪的眸子如春晓之湖,澄澈滟潋。
林安被她的甜言蜜语逼上绝路,他的底她都知道,连“珍珠”一事她都清楚。林安不怕她,但是怕耿英宗,更何况林家见不得光的地方多得去了,随便捅出一件都是罪。
林安忍着口恶气,不再做声了。鹫儿知道他这算是答应了,兴高采烈地在他颊上亲了口,开心得像个不经事的小娃儿。
“我就知道你疼我,我也会对你好的。”
她眯起眼,笑里含着糖。
鹫儿全身而退,令知此事的人都大为震惊,尤其是林岳氏,她想去追问,可见林安疲惫摆手,示意她别再多话,便乖乖地闭紧了嘴。
没人再问起这件事,好似不曾发生过,可陈婉儿记得,她伤透了心,夜夜做梦都是林暹与鹫儿缠绵的情景。半夜惊醒,绣枕上都湿了一片,是她在梦里流的泪。
陈婉儿走投无路了,去与姨母哭诉。起先林岳氏还劝她,与她抱头痛哭,次数多了,林岳氏也无奈,甚至有些厌烦。她与陈婉儿明着说:“此事是暹儿不对,他只是一时贪玩,不会长久,待你们成亲之后,他就能收心了。你也别摆心里去,就当多一个好使唤姬妾,一条狗。记得,你才是正主,那些狐媚子动不了你,再者天下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父亲,你姨夫,不都是如此……”
林岳氏声音渐弱,口气里含着说不得的苦。陈婉儿何尝不知呢,虽为正妻,不能与嫁的人相守,每回见他纳妾寻欢,还要做出大度模样。
陈婉儿很难过,细细思量后还是听了林岳氏的劝,抿泪吞声。她仍想嫁给林暹的,不管怎样,她爱他,愿意委曲求全。
还好,林暹还是留着几分脸面,并未光明正大地把人接到君子苑。他底下的人也像不知道这事,依然恭敬地称她为“小夫人”。
真是讽刺,陈婉儿打落的牙只能往肚里吞,面上高高兴兴地替林暹送衣送羹汤,他说她做得太淡,她就往里放糖,一勺不够再添一勺。
林暹吃的时候直皱眉头,把口里的羹吐了,不愿再碰。
“你是打翻糖罐了?”
陈婉儿诚惶诚恐,连忙勺了一匙送嘴里。甜得齁死人!
“表兄,我……我失手了。”说着,她落下两滴泪珠儿。
“没事。”林暹莞尔而笑,拿出帕子给她拭泪。他待她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可陈婉儿就是觉得他的心不在她身上了,或许他的心从来没留在她身上过,但是与之前相比味道终究是变了。
他不再疼爱她了!他有了心上人!她会把他抢走!
陈婉儿心如刀割,夜夜泪如泉涌,她日渐消瘦,实在熬不住心痛,奔去含淑苑想求她放手。
含淑苑里只有几个老婆子伺候着,她们皆是跟着林家几十年的老奴,口风紧得很。其中一个还是林暹院中的,安排在这儿似乎也是为了行他的方便。
陈婉儿入门时,鹫儿正在临摹字帖,聚精会神,姿势极端正。陈婉儿不由自主探了眼,那朱砂笔所书的字是出自林暹之手,旁边的画也是他所作。
一时间,陈婉儿更加心酸,仿佛看见林暹挽住鹫儿的纤腰,撑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临帖,情到浓时,两人侧首相视一笑,卿卿我我。
陈婉儿受不住,当即就哭了出来,她后悔来此,连忙旋身想要走。
“婉儿姐姐找我何事?”
鹫儿的声音冷不丁地刺了过来。
陈婉儿不禁抖瑟。这逃不掉了,干脆快刀斩乱麻,她疾步走过去,“卟嗵”跪在鹫儿面前,哭着说:“求你放过他,放过我们吧。你年轻貌美,有许多人倾慕于你,为何你偏偏要选中他呢?我与他青梅竹马,十几年了;你和他只相识半载而已。”
鹫儿闻言嫣然一笑,慢吞吞地放下手中狼毫,卷袖净手。
“婉儿姐姐为何说这种话呢?‘情’这回事只讲深浅,谁说认识得越久,情就越深?婉儿姐姐,你先起来吧,我们好好说。”
话音刚落,鹫儿扶她起身,而后引着她走到书案前,指着案上几行绢秀楷书说:“姐姐,你瞧,这是我这几天练的。”说罢,她又从底下拿出另几幅,不像字,而是一个个墨团团。
“这是我之前写的,是不是比小儿还不如?说来惭愧,我不像姐姐你生得好,来林府前我只识一二三,笔都不会握,没想如今我不但识字,还能作诗。原来我的名儿这么难写,起先我只想取个飞天之意的名,哪料笔画如此繁复。婉儿姐姐听了莫笑话,讲这么多,我只是想跟姐姐说,我出身没你高贵,我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下等人,所以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和姐姐抢。”
“可是他的心已经在你身上了,我俩回不去了呀,所以你放过他好不好?”
鹫儿嗤笑起来。“婉儿姐姐,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情’是互相的,没有‘放过’这个说法。倘若他无念无欲,又岂会来找我?”
陈婉儿伤心欲绝,泪如决堤之海,流不断。她何尝不是在骗自己?何尝不知林暹对她好,只是因为“青梅竹马”。
“我该怎么办,你叫我该怎么办?他是我的命,没有他我活不下去。”她哭着,不知所措,她这一生只见过这么一个男子,心尖刻上烙印,从此只属于他。拒婚、改嫁,她做不到啊。
鹫儿叹息,慢条斯理掏出一方绢帕,温柔地替她拭泪,像是被她打动了。
“嘘,嘘,别哭了,我只是借他段时日,之后他会完完全全属于你。他会与你成亲,与你百头偕老,儿孙满堂,而我只是一个过客罢了。他是你的,我向你保证。”
陈婉儿两眼放光,不由轻问:“真的吗?”
“真的,我向天起誓。”
“那……那……那你得给我凭证!”
陈婉儿抓紧心口衣襟,略有激动,她学会讨价还价了。
鹫儿一笑,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宣纸给她,纸上落了一行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拿好,这就是凭证。”她欺哄道。
陈婉儿相信了,郑重其事地把这张用来练字的纸折起,贴着心口放好。
约过两个月,陈婉儿与林暹成亲了,如愿以偿成了他的妻。新婚之时,她把之前受的委屈全都忘了,欣喜地由婆子扶着拜天地。她的夫君俊美无双,不笑也好看。人人夸赞他俩郎才女貌,是天生一对。
洞房花烛夜,陈婉儿等了又等,直到三更方才等到人来。林暹被众伴郎七手八脚地扶进房,跟一滩烂泥似的躺在喜榻上。他醉糊涂了,伸出手含糊地说:“卿卿,喂我喝水。”
“卿卿”二字不是叫她,可她还是去了,伺候夫君解袍脱靴,喂他喝水。
甘泉入喉,林暹似乎清醒了,他双目怔怔,盯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摸她的脸,喃喃道:“不像……为什么不像呢?”
陈婉儿无言以对,脸贴在他的手心上,贪着这份不属于她的眷恋。
次月,陈婉儿就有了身孕,正是成亲那日得的果。她的公婆自然万分高兴,把她当菩萨似的供着。林暹却像是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大松口气。他说为了让她好好养胎,不方便与她同睡,而且再过段时日,他就要进京赴职,要打理许多东西。
林暹要陈婉儿留在林府生养,未提过一句进京的事。未等孩子生下,他就走了。
林暹所带的物品衣什装了好几车,其中五车先运到码头,装上船出海先行。余下的贵重器物另装一船。
林暹离府那日,林岳氏依依不舍,抓着他的手千叮万嘱,泪难断。林安却没有露面,他不知何时患上心疾,需卧床静养,身子已经大不如前。
锦绣堂的生意交给了林逸,林家最没出息的那个。
林暹走时,许久不露面的林二郎也来了。他瘦了许多,不过人还算精神,穿着身竹青色的袍,头戴皂巾,阴柔的眉眼扬着浅笑,目光不知是落向谁。
林逸走到车边,在林暹上车之前突然叫住了他。
“大哥。”
林暹闻声回眸,见是二郎便客客气气地还他一笑。走都走了,还去计较作甚?
林暹落落大方地揖礼,笑问:“二郎还有何事?”
林逸弯起眉眼,笑得坦然。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望以后一路顺风,你这定要多多保重。”
说此话时,他看着林暹身后的墨车,目光悠然,慢慢地飘了过去。
林暹不由侧身瞥了些车帘,遮得很严实。他就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心安理得地受下了。
“你自己也要当心,爹爹把生意交给你,你得好好打量才是。”
临了,也不忘教训人。林逸低眸轻笑,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
时辰已到,该走了。
林暹告别众人上了墨车,冷不丁地看见车内有人,是鹫儿,不知何时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里,披着玄色斗篷,脸上面罩蒙得严实,只留一双眼梢微翘的桃花眼在外。
林安把她放了,趁众人不留意时,她坐到马车里,等着林暹带她走。
四目交错,目定魂摄。
林暹微顿了下,明明知道她在,真当见到却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们逃出升天了。他心花怒放,情不自禁把她拥到怀里。
鹫儿似乎也动容了。她紧紧抱着他,头靠在他的肩上,眼却是看着车帘。帘后影影绰绰,但她仍能看见一个男子站在桃花树下,对着她笑。不知怎么的,心突突地跳,像是针刺般。他说的话她全都听见了,可是她连“珍重”二字都给不了。一切本都应该在她掌控之中,多出“他”,终究有些偏差。
鹫儿扭过头,埋首在林暹怀中,把“他”抹去了,可是脑子里总是跳出那句话:“你说过不和讨厌的人相好,也不和喜欢的人相好,那我是哪一种?”
她还记得他邪气地笑着,非得逼她说真话。她心里暗潮汹涌,面上却不露声色,轻瞥他一眼,冷声回道:“讨厌的。”
他哈哈大笑,笑得有点苦,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一声轻叱,马车缓缓前行,他们终于动身了。驶至半路,车夫忽然兴奋叫了声:“官人,你快看!”
闻言,林暹与鹫儿纷纷探身至窗外。
满天落花纷飞,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桃花瓣,落在地上成了花海。
有小儿嬉笑,且以童稚的声音念着:桃花笑春风,春风送佳人;佳人如花去,一去锁春秋。
鹫儿情不自禁伸出手,接住一片桃花瓣。这小小的一点艳色,似留有他的名字。
忽然,一只手夺去这点桃花,狠狠地掷在地上。
“走吧。”
林暹下令,眼神颇阴冷。他把鹫儿拉回车内,附在她耳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