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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   林暹衣衫狼狈,发冠歪了,下摆不知沾了什么,湿了一片。

      林岳氏从来没见过他这般不体面的模样,心想这么多贵客在场,他怎么会失分寸?再看看陈婉儿,她几乎要哭断气了,捂着脸不朝林暹看。

      林暹缓下步子,停在不远处。他脸色很苍白,神色僵硬,犹如蜡做的一般。过了会儿,他走上前,轻唤一声:“母亲。”

      林岳氏摆出慈母威严,故作愠色道:“这是怎么了?你欺负婉儿了?”

      林暹低头不语,暗中朝陈婉儿看去。陈婉儿伤心啜泣,似为留他几分颜面,没有当众揭露丑事。

      渐渐的,林岳氏觉得有些过头了,她知道婉儿的性子,除非是遇到天大的事,否则她不会忽礼节,在众人面前嚎啕大哭。

      “这到底怎么了?”

      林岳氏肃然,嗓子紧得发干,说出的话也变得沙哑了。

      陈婉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几番欲言又止。她抓着林岳氏的手,贴她贴得更近了,眼睛是想往林暹那处看的,可却是不敢。

      林暹镇定得过了头,抬手轻轻地把冠扶正,然后走过去,把手搭在婉儿肩上。

      “莫要哭了。”

      陈婉儿把他的手甩开。

      林岳氏目光微顿,只道:“婉儿,我们去房里说。”

      话落,她把闲人驱散。

      林暹也想跟过去,却被林岳氏关在外头。门翕上,只听见里头爆出一声凄厉哭叫:“请姨母为婉儿做主!”

      林暹闭起眼,心如死灰,他知道这下瞒不住了,干脆听天由命,撩起衣摆跪在阶前当个罪人。

      他豁出去了,头一回不顾一切。他甚至想好说辞,望母亲能成全,然而他所想所念根本没机会出口,林岳氏猝不及防从房中冲出来,看都没看他,直往含淑苑奔去。

      林暹大惊,连忙起身,偏在这时,陈婉儿叫住了他,泪眼汪汪,轻声问:“表兄,你喜欢她吗?”

      林暹回眸看她一眼,顾不得回话,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嚣闹嬉笑皆被抛诸脑后,林暹杀出重围,陷入另一个天罗地网。他赶不上母亲的步子,渐渐落了下风。

      含淑苑中无人,正好合了林岳氏的心意,她冲进内室,见到坐在镜前梳妆的妖精便一个巴掌打过去。

      这一掌又狠又毒又辣,聚集所有的力气,而鹫儿脑后像是长了眼,冷不丁地站起身,叫她扑了个空。

      林岳氏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在地,她手扶住椅背撑稳身子,又一个旋身朝鹫儿打去。

      鹫儿“卟嗵”跪倒在地,在她面前可怜地啜泣起来。那一巴掌猝不及防甩在林暹身上,不知何时他进来了,硬生生地替鹫儿受下了母亲的盛怒。

      “母亲!”

      林暹跪在鹫儿的边上,像是与她同拜高堂。

      林岳氏气血上涌,只觉得头晕目眩,晃几下差点站不稳。

      “你……你……”

      林岳氏指着鹫儿,眦目欲裂,浑身发颤。她随手抓起一件东西朝她脸上划,恶狠狠地唾骂:“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妖精?!你这不要脸的淫、妇,你害了我的儿子,你害了他!”

      林岳氏怒极,怒得眼珠子通红,泪水夺眶而出。她一生心血,花尽所有哺育出儿子竟然毁在这等贱‘妇手中。

      她恨到肝胆俱裂,恨不得将鹫儿的皮肉一口一口咬下吞腹里去,可她的宝贝儿子有心拦着,被她手中的金玉钗子划伤了脖子仍义无反顾。

      “娘,手下留情。”

      林暹求饶,一边扼住林岳氏的手腕一边跪在她面前。

      “娘,这全是孩儿的错,孩儿愿意受你打骂。娘,莫要生气……”

      林岳氏对着儿子舍不得下手了,她懊恼不甘,狠狠地捶上他肩头,咬牙流泪道:“你呀你!你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她就是你爹从外头找来的娼、妇,不知被转手多少次了。而你从小到大乖巧听话,提及林家大公子,无人不称赞,谁都夸你是君子典范,你这是怎么了啊?你可对得起为娘的一片苦心,你对得起婉儿吗?”

      说着,林岳氏打了个哭嗝,忽然想到什么,一下子惊恐万分。她捧上林暹的脸,反来覆去地看,瞪着眼、眯着眼,在他每个方寸上捕捉着。

      “儿呀,是不是她对你施了妖术?是不是……她有没有拿针扎过你,她有没有对你念过咒?是她,是她的妖法作祟,对不对?”

      林岳氏期盼着林暹点头,可等半晌,只见他嘴唇紧抿,不吭声。

      他竟然冥顽不灵,林岳氏急疯了,抱住他如丧考妣。

      “儿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娘?你怎么能让娘失望,你可知道娘把命都放在你身上,你为何会这样?”

      林暹无言以对,他被鬼迷了心窍,把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全都扔了,换来一身轻松,可是他毫无悔意,沾上七情六欲,才能像个真正的人。之前他是为林家而活,依着林家希望的模样按部就班,没人问过他的选择也没人会关心。

      他想为自己放肆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林暹哽咽了下,低声说:“娘,这全是我的错,不怪鹫儿。”

      “不……义母,全是我不好,不能怪郎君。”

      鹫儿暗中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凉,微微发着颤,害怕却又勇敢地揽下罪责。

      林暹用了把力,紧紧地扣着她的指。他的心正在被人撕着,一边是母亲,另一边是她,势均力敌。

      林岳氏恨死这个抢她儿子的妖,铜皮黑心烂骨,自她来到林家就把这里搅得鸡犬不宁,这种妖魔怎能留得?!

      “儿呀,没事。你先走,娘会帮你收拾。”

      林岳氏下了狠心。

      林暹闻言嗅到不妙,忙说:“娘,我是真心喜欢鹫儿,求娘成全!”

      “不行!你不能喜欢她!娘刚才说了,她是娼妇,是被你爹找来伺候那些大官儿的,她不是贞洁女子,她配不上你!”

      鹫儿青了脸,似条蛇被掐中七寸,一下子动弹不得。她暗中瞥向林暹,估摸着他的反应。

      林暹不信林岳氏的话,斩钉截铁道:“不,娘,我知道,我知道她……”

      后半话太露骨,说不出口。林岳氏听来只以为儿子执迷不悟,非要这等人尽可夫的女子。她怒其不争,手点着他的脑门心,骂咧道:“你怎么这么愚呀!读书读傻了不成!”

      说着,外边突然响起一阵动静,听声音像是林安来了。

      林岳氏转过身,本是高兴,可仔细一想又惊慌起来。她抓起林暹,把他往外头赶。“回去,你先回去!”她是想护住儿子的,无论如何得挨过今晚。今天是黄道吉日,贵客上门来给榜眼道贺,不能破了这等良辰美景。

      谁想还是晚了一步,刚到月牙门处,林安就到了,身后跟着陈婉儿,左右无旁人。

      林岳氏心头一紧,匆匆侧身先把泪擦干净,而后抬头一笑,端庄得体。

      “官人,你怎么来了?”说着,她暗暗地抓紧林暹的手,叫他别慌张,暗地里又瞪了陈婉儿一眼,怪她太多事,惊动了林安。

      林安立在月牙门洞下,两手负于身后,挺得像座千年碑。他神色自若,不露半点怒恨,极为冷静地与林暹说:“你先去招待贵客,他们都为你而来。”

      “是。”林暹不敢忤逆父亲,深揖一礼,低头离去。

      林岳氏僵立在那处不敢动弹。她惶恐地看看林安,嘴角欲扬不扬,尴尬地不知所措。

      鹫儿来了,从容地走到林安面前施礼。

      “义父,您来了。”

      刹那间,林安的脸色变得铁青,犹如地狱恶鬼,万分狰狞。他一把揪住鹫儿发髻,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拖进房里,而后关上门,插上门梢。

      鹫儿逃不掉了,不得不护住头脸。林安出手比她想象得还要重,她咬牙硬挨着,不哭不闹不求饶。

      “我把你带到林家,供你吃穿度用,你竟敢忘恩负义!你这不要脸的贱、人,我非打死你不可!”

      林安暴怒。他快要疯了,感觉被天下愚弄。谁会想到最让人放心的儿子会与他的宠姬私通,换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他们两个,他的心头肉。

      林安眼眶一热,差点儿失态,被背叛的耻辱、愤恨折磨得他体无完肤。他情不自禁地拿起花架上的梅瓶想往鹫儿头顶砸,砸死她一了百了,天下太平。

      鹫儿伸手去挡,低喝:“打死我你也活不了!若我死了,会有人去耿大人那里报案,到时两罪一起审,你们林家全都会为我陪葬!”

      梅瓶落到她头顶刹那偏了方向,“咣”地砸在墙上应声而碎。

      林安持着半截破瓶,瞠目怒视。他急促地吸着气,似乎想把热泪收回去。晚了!他的脆弱不小心漏了出来,正好被她瞅见。

      鹫儿媚气横生,像修炼千年的狐妖,得意地扬起九根看不见的尾。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猛地抓住他的软肋。

      她妖娆地笑着说:“义父,你为何对我如此狠心?我一直是爱你的,一直是……可是你弃了我,而且不止一次。”

      林安愣了下,不明所以然。

      鹫儿也不关心他作何反应,喃喃自语道:“义父怕是不记得了,可我还记得清楚呢。第一回相见,是在日落,我被几个人追着,走投无路之下逃到一辆马车里。我向您求饶,求您不要赶我走,让我躲一会儿,可是你不答应,叫车夫把我扔出去。”

      “第二回在那小楼里,我日盼夜盼,盼着您来看我,即使不来,捎句话也好。我还想您爱我,一定会找人通融,可是您不但不想法子救我,还打算让我永远闭嘴……你说过你爱我,视我为星月,全是假的吗?”

      说着,鹫儿哭了,乌溜溜的眼淌下两行晶莹泪珠,我见犹怜。

      林安心里徒然生起一股寒意,他只记得“第二回”可那“第一回”死活想不起来。莫非是那天?他正坐在马车里,街上突然窜出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二话不说直往他里钻。乞儿黑乎乎的,脏得狠,说不定身上还有虱子。他毫不犹豫把他赶走了。

      “那人……是你?!”

      林安半信半疑。

      鹫儿嫣然一笑,点了点头。“是我,要不然我怎么会在那么多有钱老爷里,偏偏选上你呢?义父,你说过‘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可是你把我弃了呀。我能原谅你一次,原谅不了第二次。如今我与大郎情投意合,你得成全我俩!”

      “你!”

      林安瞪目,忽然心剧烈一收,痛得他站不稳。他不由伸身捂住心口,急促地吸上两口气。

      “你……你别痴心妄想,你是在给自己做棺材!”

      鹫儿投以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咂嘴摇头。

      “刚才我说了,若是我死了,会有人找耿英宗,耿英宗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定会追查到底,到时两案一起审,整个林家为我陪葬我也值了。”

      “呵呵,荒庙男尸案已经结了!”

      “义父,我看你记性不太好,这么快就忘了。我说的是‘珍珠’,你把她灭口了,尸首可有藏好呀?”

      话落,鹫儿冷笑起来,一双眼如鹰鹫,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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