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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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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锤定音。太皇太后以凤杖击地,以示其万人之上之威严。众人不敢吭声。那两个陪葬嫔妃哭晕了过去,只有鹫儿还直直地跪在那处,保留着一丝体面。
太皇太后见状笑了,讥讽她道:“果真是陛下最宠的宸妃,姿态就是异于常人。你待陛下真心实意,陛下也是知道的,到那边你也记得要好好侍奉陛下。”
话落,郑淑妃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她侧首看看鹫儿,眼带怜悯却又无奈地一笑。
唉……谁让你受宠呢?
鹫儿看见了,不由自主抿紧双唇,暗暗磨着牙。
太皇太后等不急了,忽然拄起凤杖,直指鹫儿怒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将她带入皇陵,永伴陛下!”
话音刚落,鹫儿的面色与她所披纱一样白,三魂七魄散去大半,连目光都焕散了。有两双手伸了过来,她不自觉地往后躲,却难敌千钧之力,硬生生地被架起,拖出殿外。
她没叫也没落泪,到阶处还回眸往里看了眼。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太皇太后骤然松垮下来,像是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瘫坐在凤椅上。
“太皇太后!”郑淑妃惊呼。
太皇太后往她身上一斜,费力地摇了摇头。“没事……孤没事……孤还得看着那妖女死。你们……你们给孤看紧了,封完棺立马告诉孤。孤等着呢!”
太皇太后咬牙含恨,目光似浸满毒汁,恶狠狠地朝鹫儿铺去。
鹫儿忽然笑了,那抹云淡风轻的冷笑,比她更甚。
太皇太后不由打个激灵,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御林军开路,武卫架着宸妃沿宫道而过,犹如游街示众。先帝的妃子,就是被人用过的牙箸,是饭后的残碟,即使留了零星半点滋味也没人敢要。
途径如意宫前,只听见阵阵哭叫,服奉过宸妃的宫人都被五花大绑,像牛羊般捆成一队。
青莲是头一个,青丝半散,绑得最牢。待会儿活埋得也将是头一个。
“青莲!”鹫儿不由脱口叫道。
青莲如梦初醒,连忙寻声望来。四目交错间,她忽然发了狂,挣开身上绳索朝鹫儿冲了过来。
“娘娘!娘娘……”她瞠目,热泪奔涌而出。她悔恨难当,若当初听鹫儿的劝逃走,说不定眼下还能找个救兵。她要死了,她也要死了,没人能帮得了她俩。
“青莲……”
鹫儿颤着苍白的唇,以眼示意让她走,后半句话还未能说上就硬生生地被御林军拖走。
青莲追着她的身影哭喊:“娘子,娘子,别怕。我会来陪您的。”话落,她跪地拜首,虔诚、恭敬。
如意宫的宫人们都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中皆是“不想死”这三个字。
鹫儿也怕死,比谁都怕。纵观此生,前十四年活得猪狗不如,好不容易有点人样却要死了……她比谁都不甘心,天知道到今时今日有多不容易。
她不想死,她的好日子不没过够,腿已经软得走不了,手也不听使唤,闭起眼,脑中闪现的竟是宝哥哥,他说:要带她去看大鱼。
不知怎么的,鹫儿心酸不已,她有些后悔,心想当初若跟着宝哥哥走的话,是否会有另一个结局。
她想他了,千言万语只想与他一个人说。她不禁向上天祈求,若能难过这劫,她定会洗心革面,不再做恶。好好的……好好的去当一个寻常妇人,和宝哥哥一起开个铺子赚点闲钱,若老天能再对她好些,赐个一男半女,她就知足了。
荣华富贵,金山银山,比不了安稳,比不了……
鹫儿不想死。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蓦然惊散她的美梦。
鹫儿睁开眼就看到地宫,它像是从天而降,笔直地落到她跟前。
高公公甩着拂尘现身了。他跪在燕帝棺椁前哭天抹泪道:“陛下,老奴让宸妃娘娘来陪陛下您啦。陛下呀,您莫要着急,她已经在路上啦。”
高公公做足一番戏之后方才命人将最左面的一口无名棺打开。棺前无灵位,棺也很粗漏,里面空荡荡,无祭品也无冥器,似乎只是马虎地做了这么个东西,连木刺都不屑磨去。
就死在这儿?什么都没有?
鹫儿不愿意,望着这口棺材悄然泪下,犹如梨花带雨,万分惹人怜。她环首四顾,这里全是太皇太后的人,个个凶神恶煞要治她于死地,想挑一个能带她逃的都挑不出来。
高公公似乎看出她的念头,低声道:“宸妃娘娘,您就别多心了。这里都是跟着太皇太后几十年的忠兵忠将,他们可不会被妖所迷惑。再者,这是太皇太后的懿旨,您莫要怪老奴,到那边后可要好好侍奉陛下。”
或许高公公是怕她有邪术,死后来报复,故后半句话说得格外恭敬,不过这也只是面上功夫,话音刚落,他就命人把鹫儿抬入空棺之中,还不忘吩咐先把嘴堵上。
武卫听令,粗暴地以一根绸带封上鹫儿的嘴,再绑起她的手脚,接着就将她扔入棺材里。
鹫儿如离水之鱼,死命挣扎,咚咚咚地击着棺壁。
高公公视若无睹。在宫里这么多年,从个小太监做到太皇太后跟前的红人,见人死是家常便饭,谁的手都不干净。比起无名之卒,这宸妃死得还算体面的,至少有口棺材躺。
高公公领着众兵,在燕帝棺椁前三叩九拜,而后起身高喝:“宸妃娘娘上路……到那边伺候好陛下呀。”
话落,一把纸钱撒在鹫儿身上,零零散散,送小鬼都不够。
四个小太监抬起棺盖慢慢地,慢慢地翕起。
这棺盖就犹如一朵厚重硕大的乌云,先遮住鹫儿的脚、再遮住鹫儿的腰,而后是颈……口……鼻……眼……
“咚”的一声,天地漆黑,从此再无光亮。
鹫儿被困在狭小黑暗的梓宫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絮乱的呼吸和急促心跳。她害怕,以脚蹬着棺盖,凄厉地尖叫起来。
“上漆。”
高公公的声音响起,好似来自黄泉路。
鹫儿不知道上漆是什么意思,忽然沉静。过了会儿,她闻到刺鼻的漆味,方才知道他们担心闷不死她,在棺盖边涂上厚漆,封住缝隙。
味道太重,空气稀薄。终于,鹫儿明白自个儿逃不了了。她不自觉地挣扎起来,竟将手上的绸带解散。她忙摘去嘴里的布,拼命地敲打棺盖。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声如女鬼,让人听得胆寒。
高公公又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封棺!”
话落刚落,就听见咚咚几声。他们以铁钉钉住棺材四脚,怕不够,又上了四颗钉,以镇住棺中妖女。
鹫儿再也逃不出去了,可她不死心地扒着棺壁,想要挖出一条生路。棺中又闷又难闻,空气渐渐稀薄。鹫儿已失了理智,捶打着棺盖,哭叫:“宝哥哥……宝哥哥……啊!你们不要碰我!”
失常的惨叫惊心动魄。立在棺外的人面面相觑,惊惶地睁大双眼。
谁都不知道,宸妃说得“你们”是谁?是鬼……还是怪?
不知过多久,棺材里的声音渐渐小了,而后再也没动静。高公公小心翼翼走上前,叩几下棺盖,未听见棺中有声,如释重负。
高公公轻甩拂尘,道貌岸然,说:“宸妃已经去侍奉陛下了。老奴也要回去复命。”说罢,他就领着几名小太监大摇大摆地走了。
前脚刚走,后边就来人了,是守陵将军,率部下闯入地宫,将一小队御林军堵截。
守陵将军怒喝:“尔等何人?竟然擅闯皇陵!”
御林小将不甘示弱,回道:“吾是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送宸妃娘娘。”
“是哪个太皇太后?可有得朕之意?!”
话落,御林军大惊,寻声看去,竟然见成帝立于守陵将军之前,他穿着绛紫常服,服上暗龙纹张牙舞爪,在摇曳火光之中扭舞,像是活了一般。
“陛下万岁!”
御林小将忙收起嚣张气焰,跪地伏首。
成帝不屑一顾,冷声道:“天下只有皇帝才能号令,而你们也中能听皇帝的话。太皇太后?呵呵,她可是大得过朕吗?”
小将噤若寒蝉,以额贴地。
成帝抬手,轻描淡写,道:“这几人谋反,斩立绝。”
守陵将军听令,不容分说把一队御林军拖出去。
赵洵眼色一沉,忙领亲信进入地宫,直指着最左路边的棺木命道:“快把它砸开。”
众人连忙奉命行事,将刚封上的棺砸出一道豁口。
官内寻不到活人的气息,赵洵见之失态地上前,亲自将棺盖挪开。
鹫儿歪躺在棺内,闭着眸,像是睡着了,而她的十指鲜血淋漓,指甲根根断裂。
“鹫儿,醒醒!鹫儿……”
赵洵抱起她,轻拍几下她的颊。她没反应,脑袋无力地垂着。
赵洵急红了眼,忙回首问:“顾青何在?!”
顾青一惊,从暗中现身,而后两三步走上前,替鹫儿把脉。
脉不动,分明是死了,可顾青不敢说,眼神闪烁,含糊其词。
“陛下,这……”
赵洵一听就明白了,他不死心,抚起她的心口,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不……你还不能死,我需要你……”
长霞宫。
高公公到了。太皇太后盛装坐在凤椅上,半闭着眼干等。
“回太皇太后的话,那妖女已入黄泉了。”
太皇太后一笑,头无力地耷拉下来,持了几十年的凤杖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