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鹫》月影小狐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深风疾。偌大的皇宫在漆黑之中依然庄严巍峨，重重守卫，重重门，每过一道就如同逃过一劫，如履薄冰。好在有老天相助，鹫儿安然回到如意宫。宫中太监与宫女都疲乏了，不知不觉松懈下来，谁都不知道自己正守护着一个死人，连一向精明的施公公都不知道。

　　鹫儿趁着他们不注意之时潜入帐中，迅速地脱去衣裳。青莲见她回来不由热泪盈眶，咬住唇扑入她怀里，不敢哭出声音。

　　鹫儿抱紧她，与她一同颤抖。兵行险招，她也怕得要死，不知这条命是否还保得住。

　　鹫儿看了眼燕帝，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略微浮出死气，以此看来，瞒不到明早天亮。

　　“你想办法走吧。”鹫儿在青莲耳边小声说。“若我有什么事，你也能找人帮忙。我们两个都死在这儿，不值得。”

　　“不，我不走。”青莲斩钉截铁。“无论如何我都要陪着你，我们一起来这京都，说好了荣辱与共。我不会把你留在这儿。”

　　她的忠情里夹了私情，离开成了一桩极难的事。

　　鹫儿明白，但就因为太明白，反而更不想留她在身边了。她连自己都顾及不了，怎么还顾及得了她？

　　“青莲，你还是快走吧。”

　　鹫儿把她轻推。忽然，燕帝动了，吓得二人差点尖叫。她俩抱在一块儿不约而同回过头，原来是刚才不小心碰到尸首。

　　死了……他的确是死了。

　　不管是不是鹫儿下的手，她都逃不到了。

　　为何？为何宝哥哥还没消息？

　　鹫儿心急如焚，顾不上这么多，先假装入睡的模样，钻入燕帝边上以自己的身子维持着他的余温。

　　青莲见此知道自个暂时帮不了，于是就穿起衣裳，匆匆地擦了泪，退出帐外。转过身时，蓦然看见施公公，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疾步冲了过来，就在这时，外头喧闹起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施公公转身走到门处，听来人气喘吁吁地说道：“施公公，出大事了。二皇子被人给杀了呀，就在刚才！”

　　“啊？！”施公公大惊。“这……这……这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尖了，一不小心把睡梦中的宸妃惊醒。宸妃拨帘现身，睡眸惺松，略有不悦地问：“何事？陛下正在睡熟，你们胆敢惊陛下清梦？”

　　施公公脸色刷白，碎步上前，伏在其脚下，道：“回禀宸妃娘娘，刚刚传来消息，二皇子驾薨。”话落，他唏嘘抹泪，实在伤心不已。

　　鹫儿花容失色，连忙旋身回到帐中。

　　“什么？！”

　　帐内传来粗犷的声音，又低又哑，叫人分不清。

　　施公公抬首，只见一条影“蹭”地坐了起来，他以为是燕帝，连忙垂头拜首，悲切而道：“陛下节哀。”

　　话未落，就听到宸妃惨然尖叫：“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快，快传太医！”

　　帘后，那道影歪身倒了下来，正好扑在宸妃身上。

　　众人大惊，连忙燃亮宫灯。

　　宸妃猛然掀开洒金龙凤帘，朝施公公大吼：“还愣着作什么，快唤太医！”

　　她泪流满面，直推着燕帝，哭着道：“陛下，您怎么了陛下？！莫要吓着臣妾呀！”

　　宫内众侍一看，皆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施公公吓得抖瑟，软着腿跌跌撞撞跑到门处，大呼：“太医！快传太医！”

　　这一声大喊，将整个宫都扰醒了。不一会儿，顾青，顾太医赶来了，他首当其冲入了内室，打开医箱。一把脉，脸如其名，他抬眸看了鹫儿一眼。

　　鹫儿哭得梨花带雨，忙问：“陛下是怎么了？刚刚听见二皇子噩耗，他叫了一声后就晕了过去。”

　　顾青手发颤，略微无助地回首四顾。这时，恰好又来两位太医，一入门，目光交错，大伙心里都明白了。

　　燕帝驾崩了。

　　一晚上，二皇子与燕帝同时归西。未到天亮，此事就惊动朝野内外。

　　二皇子死于暗杀，而燕帝闻其噩耗，突发心疾，无力回天。这一前一后，让人始料不及，甚至连棺木都没来得及备。

　　天亮，金碧辉煌的宫殿银妆素裹，连老天爷都为此哀事降雪悼念。宫人齐齐麻衣素冠，放眼望去皆是苍白。

　　燕帝是死在如意宫，即便不是宸妃的过错，她也成了罪大恶极之人。鹫儿很清楚，其实她已经将这“罪”降到最低，但依然逃不过去，因为太皇太后还活着。

　　前些时日，太皇太后凤体欠安，常卧病榻不起，但因燕帝与二皇子同时归西一事，她竟然硬是挺着一口气，现身于宫中把持世局。

　　人常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燕帝生前又未能立储，二皇子一死，储君之位非敬王莫属，太皇太后也是此意，然而不过半日京都内就掀起腥风血雨。二皇子死于非命，据传是敬王派人所为，因为二人本就是互相排挤，而且这段时候敬王因林暹一事被燕帝责骂，眼看储君之位无望，干脆铤而走险，杀了二皇子取而代之。

　　二皇子手握兵权，底下有不少能将，他一死，自然是要乱套了。这敬王吃了暗亏，明知不是自己所为却被顶上风头浪尖，避不开躲不了，只好逃入皇宫，想先找太皇太后庇护。没想到事先走露了风声，被二皇子一干部下堵截在了道上。

　　敬王百口莫辩，可是他毕竟是皇子，怎能受这些人所制，于是他钻出墨车，大喝道：“吾乃敬王，谁敢拦我去路？！”

　　立在其面前一排兵马不为所动，固如金汤。敬王不擅武，见到这般驾势十分胆寒，连忙唤自己守卫护驾。就在这时，这队兵马从两边避让，像是被把剑裁开，从中慢慢显出一个人来。他身着明光铠，披红氅，英姿飒爽，可惜那副绝色之颜略阴柔，少了些许阳刚之气。

　　“是你？！”敬王大惊，瞠目结舌，缓过神后他顿时就醒悟了。

　　赵洵也不与其多废话，拿出事先备好的说词，正声道：“敬王，你诛杀皇兄、害得父皇驾崩就是想要谋朝篡位！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敬王像是被戳中心事，眼神闪烁，面露心虚。他是想要这个位子，而且他也有资格登上龙位，为何不能要得光明正大？！但没做过的事他不认。

　　敬王怒声道：“你莫贪血喷人！我看你才是心怀不轨！快让开，本王要入宫！”

　　赵洵纹丝不动，底下之人也都只听他的话。

　　敬王见状青了脸，一眨眼，他又狡黠地笑了起来。“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准备吗？”说罢，他抬手蓦然指向赵洵，义正词严道：“此人意图谋反，最大恶极，传本王之命，杀无赦！”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破空声，无数支铁箭齐齐射来，犹如墨雨。

　　原来敬王也是在等这一天，他就是要一个能除到赵洵的理由，没必要名正言顺。赵洵冷笑，骤然一把大伞撑在他头顶，底下重兵也是有备而来，纷纷举起大盾组着铜罩，顶住了这场箭雨。

　　敬王亲自引了火，正中赵洵下怀，他都无需念词，一记弹指，重兵就如狼群扑过去。

　　一场厮杀天昏地暗，成王败寇，彼此都赌上性命。

　　敬王本是文职，武比不上二皇子。如今二皇子的兵马皆由赵洵所控，几个回合，敬王的兵将就败下阵来，纷纷丢盔弃甲。

　　这么个时候，赵洵只说了一句话：“谋反是大罪，一个都不能留。”

　　他的话成了圣旨，无情地将敬王党碾碎。

　　太皇太后坐镇后宫，但气数已尽，她控制不了朝中动向，收到消息时，敬王已经伏法，罪名是谋朝篡位，暗杀二皇子。

　　赵洵身穿染血明光铠，一手拎着头盔，径直闯到太皇太后面前。他孝顺，跪地请安，而后用世上最温柔的语气说：“太皇太后，孙护驾来迟。太皇太后莫要担心，恶徒已除，天下太平。”

　　说罢，他抬头朝她一笑，漂亮的凤眸猩红，犹如血洗一般。他所跪之处聚起血潭。

　　国不可一日无君。六皇子赵洵在文武百官齐呼下登基，称为成帝。

　　而深宫依然是苍白的。

　　太皇太后也病了，一蹶不振不了，再也没有反驳之力。先帝的嫔妃们整日白袍，守灵痛哭，是哭燕帝，也在哭自己，年纪轻轻却永无出头之日了。

　　郑淑妃还是有孝心的，不忘服侍太皇太后，也不忘提点太皇太后，先帝是死在如意宫中的。

　　太皇太后不笨，只是她太老了，老到没办法立威，也没办法扭转乾坤，但她心里是清楚的，自个儿的孙儿定是被那妖女害死。

　　在燕帝尾七之时，太皇太后一反常态，穿凤袍，戴凤冠，端坐于后宫主位之上，气势超然。众嫔妃皆在其脚下拜首，鹫儿也在里头，身着素袍，极为柔弱。

　　太皇太后以凤拐点地，以几乎失明的眼瞪着底下那人。她屏最后一口气，亮声道：“先帝驾崩，乃江山之不幸。今孤遵以先帝之遗愿，旨如意宫宸妃、尚华宫华妃、承阳宫范婕妤为先帝殉葬，以保先帝万年。”

　　清冷的语气带着不屑，轻易地将三条人命玩弄。

　　鹫儿跪得正，但听完此话时，她身子不禁一抖。另两宫嫔妃已然吓得没命，哭天喊地求太皇太后开恩。

　　太皇太后充耳不闻，只与高公公说了一句：“如意宫的人全都活埋了。宸妃你定把她送到棺材里，记得，一定要在先帝跟前封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