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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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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娘不舒服。你到包子铺取两包子,钱先赊着……”
一个酒气冲天的哈欠后娘侧过身去,沉沉地睡了。
小妹立在榻首,不安地绞着衣结,轻喊了几遍娘,娘就是不醒。
肚子饿得咕咕叫,没法子,小妹只好出门去讨包子。门不用锁,家徒四壁的,贼都不惦记。
到包子铺,小妹不敢上前,她远远在站在巷口,见食客差不多走光了,方才小跑过去,两只小手紧张地攥紧,扑闪着水盈盈的大眼睛,抬起头弱声说:“叔,能不能给两馒头,铜板……我娘会给的……”
包子铺老板见到是她为难皱眉,左右张望一番后偷偷地包起四个。刚要递上,忽然一只黑壮的手从天而降,牢牢地按住那包香喷喷的肉包。
是老板娘,横眉竖目,骂咧道:“怎么又是你?!欠我们铺子多少包子钱了?你以为咱们包子铺是善堂呀,我喝西北风就能喝饱!回去告诉你娘,要包子就拿钱来!”
老板娘将黄纸包一抖,四个白嫩嫩的冒热气的包子滚回蒸屉上,调气地弹了几下。
老板于心不忍,劝老板娘说:“人家还是个小娃,你别这么凶嘛。”
老板娘两手一插腰,回头瞪起老板,吊着嗓子大骂:“你这猪油蒙了心的色鬼,下作胚子!我看你是看上那寡妇了吧,没钱就拿我们铺子献殷勤!”骂着,老板娘回头瞪起小妹,挥手赶她走。“滚滚滚!别到我家来要饭,快些滚!”
小妹被吓着了,大眼睛一眨落下两行泪。她环首四顾,烧饼店、米糕铺统统翕起食屉,似乎怕她缠上门。
小妹面红耳燥,捂着脸逃回家。娘还在睡着,怎么也推不醒。
小妹边哭边走到水缸前,搬来张小杌垫着脚,以葫芦瓢费力地勺了两口水充饥。
鹫儿看在眼里,莫名地也伤心起来。她走过去,摸摸小妹的头心,劝慰道:“别难过,以后我们能吃得饱、穿得暖,能把这些看不起我们的人踩在脚底下。”
小妹像是听见了,渐渐地收起泪。她放下葫芦瓢,跳下小杌子,转身从鹫儿眼皮子底下一窜。
鹫儿没能拉住她,于是就跟着她到门处。
“宝哥哥。”
小妹甜甜地一唤,伤心顿时不见了踪影。
门处站着个男童,顶多十岁,长得精瘦,五官倒是分外好看,特别是那双眼是淡淡的琥珀色,比星子还要清亮。
宝哥哥往小妹手里塞了两个烧饼,而后乐呵呵地甩了下手里的破鱼竿,笑着道:“走,我带你去钓鱼,烤鱼配烧饼,最香啦。”
话落,不容分说牵起小妹的手,领着她走到最亮处。
渐渐地,鹫儿眼前的景物模糊了,光变得微弱。她惶恐,不由自主追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可使劲全力都追不上。蓦地,胸口传来一股窒息的痛,她受不住,张嘴大叫起来,再睁开眼,天旋地转,她又回到地宫。
庄公梦蝶,一时半会儿鹫儿分不清了。她不自觉地大口喘息,两手胡乱抓扯着,终于抓到一件丝物,她拼了命地拽紧,把不听使的身子拉了起来。
“鹫儿,是我……是我……”
有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鹫儿迷迷糊糊,以为还在梦里,她定睛细看,眼前之人无法与梦境重叠。
他是谁?
鹫儿想逃,胡乱扑腾几下,落入了赵洵的怀里。她成了断翅的鸟儿,飞不了。他带着些许怜意,拢住她,小心翼翼把她伤指捂起。
“没事了,没事了……”
离魂乍合,鹫儿渐渐缓神。她看到那口七零八落的棺材,方才知道刚才不是噩梦,她的确是到黄泉里走了一遭,看到了娘亲。
“我不想呆在这儿了,我要走!”
鹫儿挣扎起身,好几次跌回赵洵的怀里。
赵洵比她要冷静,只道:“别慌,我全都安排好了。”
话音刚落,展开大氅,氅如翼,落在鹫儿身上,一卷一裹,将她紧紧护住。
一切依计划行事,神不知鬼不觉。赵洵把鹫儿送到夕云山庄,亲自替她的手指上药。
鹫儿一反常态,目光始终呆滞,她的魂魄不全,似乎有几魄落在阴间,还未回来。
赵洵看看她不语,手上暗使把劲,终于把她疼清醒了,然而鹫儿一醒,又想起桩事来,不由抓住赵洵的手,慌张问道:“青莲,青莲在哪儿?”
赵洵深叹口气,温柔地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你的伤比她要重。”
这伤不单单是指身上的,也是指心里的。
赵洵看出鹫儿有异样,她定是被那口棺材吓到了,六神无主,跟以前大不一样。
这样的人他可不需要,他要的是那个神定气闲,手握乾坤的女人,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女人。
赵洵不知该不该抛下她,迟疑片刻后说:“如今朝中动荡,太皇太后也归天,这些时日你就留在夕云山庄,青莲之后会来照顾你。”
赵洵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了,然而鹫儿依然不安,犹如惊弓之鸟。
“青莲在哪儿?我要找她。”
“她睡着,她也累了。”
赵洵看看鹫儿,略冷漠。过了会儿,他忽然捧住她的脸,直视着那双泪眸,低声道:“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不许再哭了,明白吗?”
鹫儿听不懂,连连摇头。恐惧深映在她眼底,是那口棺材的模样。
富贵险中求,不假,或许之前是她运气太好,几乎没受难,而这回是真真切切的,连命都快丢了。
鹫儿心有余悸,想来想去,有什么会比命重要?她心身俱疲,只想要安稳了。荣华富贵就是这个样子,该得到的也得到过了。
鹫儿没了斗志,赵洵能看出来。他有些心疼但也却是无奈。
赵洵忍不住抱她入怀,道:“别想太多,你先静一静。今晚我陪不了你,太皇太后殡天,我得回宫去。不过你放心,这里已安排妥当了。”
鹫儿不自觉地拉住他龙纹宽袖,失神地喃喃:“别走,你不要走。”
赵洵没听见,即便听见了,他也是要走的。
偌大的寝居只剩下鹫儿了,她柔弱地裹着锦衾,目光焕散,不停地说着:“别走……宝哥哥……”
夜半,鹫儿被钟鸣惊醒,是太皇太后的丧钟,昭告天下。
她抖瑟,起身走到窗边,外头下起雪,风卷着雪子,在空中狂舞。
不知怎么的,鹫儿想起那晚上的雨,也与这雪一样,随风飘。那晚宝哥哥说以后要带她去看大鱼的。
鹫儿想回去了,荣华富贵她已经求到了,不知自己该要什么。弥留之际,她看到的是石宝,想着的是大鱼。
她想:她最爱的还是宝哥哥。
鹫儿目光熠熠,突然有了神气,她转身摘下斗篷,跑出夕云山庄,去隐香馆。
她知道石宝一定在那儿,一定愿意跟她走,趁自己还活着,她要找到他完成儿时的心愿。
鹫儿一路跑着不停歇,好不容易到了隐香馆,原本门庭若市的寻花处只悬两盏白灯,叩门去问,国丧期间不得寻欢作乐。
鹫儿有些着急,又叩开门,拔下发间金钗递上去问:“你可知道石将军的下落?”
龟公看在金钗面子上,道:“石将军不在这儿,他帮梅晓赎了身,同她一块儿走了。”
“啊!走到哪去了?他可有留过话?”
“这哪知道呀,人应该还在京都吧。”
说罢,龟公翕走门,把鹫儿扔在冰天雪地中。
鹫儿愣了好一会儿,除了这隐香馆,她根本不知道石宝会去哪儿。她茫然四顾,不知该何去何从,忽然,有道身影从巷子里闪过,像极了他。
“宝哥哥!”
鹫儿兴奋,笑逐颜开。她提裙追了过去,一不小心落下挡风的斗篷。
那人闻声回眸,是张生人面。
鹫儿一惊,不由驻步,仓惶地左盼右顾,像只无头苍蝇往另条巷子去。
“宝哥!”
有人也在叫这个名。
鹫儿听见了,不由打了个激灵。她闻声小跑过去,拐了个弯恰好撞见石宝,而他怀里正抱着另一个女子。
两人相拥,紧得不留缝隙。她小鸟依人,极为可爱,有点像小妹。
鹫儿的目光定住了,眼被这副场面烫得通红,连泪都不知不觉烫落下来。
原来他有人了,他们两个挺般配的,他看起来也很高兴的样子。
鹫儿不知是不是该上去拆散这对鸳鸯,告诉那个女子,自个儿才是正主……然而,她下不了手,她毁了石宝一次、两次、三次……
鹫儿深知自己太自私,不能与他长久却一心要霸占。他有了意中人,她都不想放过。
鹫儿愁肠百结,心如万蚁啃噬。她想回去,想与他看大鱼……可是回不去了呀。
她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宝哥哥。”
最终,鹫儿只在心里默默地念了遍,然后垂手转身,悄然离去。
雪越下越大,把来时的脚印掩埋。鹫儿找不着路了,在原地转啊转啊转,转湿了绣花鞋,冰碴子直刺脚心。
太冷了,冷得她都不想动了。
鹫儿蓦然躺倒在角落里,慢慢地闭起眼。
雪簌簌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