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渣男幸福指南》荀香九

18、一个中止符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刘志驽不耐烦地摸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一声。不是白晓妮的深夜来电，而是刘老板的副手侯泰强。

　　侯泰强来电可就不一般了，无缘无故绝不会跟他联系，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他看着他们兄弟长大，说是父亲的副手，几乎能算是他们的干爹。在强叔面前什么都隐瞒不了。他说要来上海，刘老板眼皮都不动地答应了，强叔则深思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看出来。

　　被强叔识破的恐慌掠过心头。然而被别人拆穿之前，最不能做的就是不打自招。也可能侯泰强只是想吃上海酒酿圆子，让他带点回去分给大家。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不断地响，刘志驽想起上次哥哥躲的小阳台，过去坐在箱子上，尽量镇定地滑开手机屏幕，尊敬地叫了一声“强叔”。

　　“在哪儿呢。”侯泰强像是问候，声音却没有起伏。刘志驽心想这老家伙为何明知故问，表面上当然不能怼他，回答：“在上海呢。”

　　“玩得开心？”

　　刘志驽干笑几声，说：“也就那样，上海潮乎乎的，比不上东北敞亮。这天天不下雨还贼老潮的，老冷了。”

　　侯泰强低沉地嗯了一声，结束寒暄，直奔主题：“有功夫回来一趟吧。上海和绥吉也没差多远。耽误不了你太多时间。”

　　刘志驽小心翼翼地问：“……有事儿？”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侯泰强淡淡地说，“有人在星海卖药，换了别人，我早就踹出去。但这个人，还是得你自己来弄。怎么做，你自己想吧，”

　　刘志驽张口结舌，问：“……谁啊，这么大面儿？连强叔都不敢动的？”

　　侯泰强嗤地笑了一声，说：“他多大面儿？那就看你对他多上心了。庞盛捷。”

　　刘志驽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庞盛捷？庞盛捷是谁？”

　　“小白胖呗。”侯泰强微有不耐地说，“咋的，你不记着啦？”

　　刘志驽不自觉地张开了嘴，百感交集，竟然忘了给侯泰强一个回答。

　　世上的事儿一浪赶一浪，竟然连小白胖都重出江湖了。有生之年还能看见小白胖，也不知道是喜还忧。

　　好容易想起来电话那头还有个活人在喘气，刘志驽舔了一下突然干涸的嘴唇，艰难地回答：“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强叔，别让他在咱们场子里溜来溜去当黄花鱼，撵出去，鹤广桥那头的空厂房专门给他干活儿的。”

　　侯泰强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我还能不知道？你有时间就回来一趟，没有的话，我就动手撵，当然，我动手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刘志驽深深吸了口气，无比希望此刻手中能有一根烟。然而这是刘适择的卧室，他当面拔烟气气刘适择还行，背着他在卧室吸烟又是另一码事了。他徒然举手按着脸，顺便向后摸一把头发。触手粗硬。刘适择柔软的发丝触感又在掌心复苏。

　　心和手同时热起来。刘志驽干咳一声，说：“好。我……我抽时间就回去。过几天。过几天。强叔，你先别管他，看着点，别让他整出大事。我……他来很长时间了吗？”

　　“不短。”侯泰强说，“得有一个多月了。”

　　刘志驽遭到了暗暗的一击。从过年开始他就没关注场子，心神都扑在刘适择这边，被侯泰强这么一搞，无话可说，只好嘿嘿地干笑两声。

　　侯泰强仿佛猜透了他的心事，沙哑又平静地说：“孩子，一时半会的事都不算什么。世上的路有千万条，走错了一条，这辈子就毁了。要重新回到正路上，就要太长的时间。”

　　刘志驽猜测着他说这番话的用意。电话被突兀地挂断了。他看看手机黑下去又亮起来的屏幕，颓然回到卧室。水声还在不断地响，刘志驽后退几步坐在床上，随手关掉了台灯。

　　浴室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朦胧而巨大，头和背的影子融进墙壁的阴影里，一双手的姿势最清晰，像是石窟里风干的佛像。刘志驽轻轻动着手指，于是佛像的影子消失了。

　　四年前的蝉声，就像今天的水声。

　　真没想到小白胖会重新出现。他的真名已经被大家遗忘，只有尽职尽责的侯泰强还记得。白白胖胖，笑就眯眯眼，左边脸旋出一个米粒大小的酒窝。

　　小白胖比他们所有人都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们后面，哥前哥后叫得很甜，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事，他们也不去问他。

　　四年前正是所有人都在一起的时候。他19岁，所以刘适择是24，比现在的他还要大一岁。但他不觉得刘适择比他现在要成熟。

　　哥哥一直囿于校园，除了成绩以外什么都不懂，像张白纸一样脆弱干净。而他什么都懂，15岁就通晓了成人世界对孩童三缄其口的最后一个秘密。

　　现在回想那种感觉，是饥饿到了极点，一口气吃到饱；或者干渴到了极点，咚咚咚地喝下温热的水。然而这种饱足感在她离开的一瞬间就消失了，在盛夏的宾馆房间里，他感到闷热，同时一阵寒冷从骨子深处游走，粘腻的汗水分外鲜明地贴在身上。他现在知道，这种感觉叫贤者时间。他也知道，那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好奇。

　　他想不起那个女人的长相，只记得她有一头烫焦的长发，一根粉红的内衣带从肩膀上垂落。她背对着他点烟，再昂头朝旅馆的天花板吐出烟雾，脊骨和肋骨根根凸起。窗外的蝉声如暴雨，从四面八方砸落，成人世界的幕布落在地上，将少年的懵懂怀疑全部打通。

　　一夜之间他忽然就厌倦了混场子，转而迷恋网游。艾泽拉斯是他的最爱。他可以一直盯着数据，盯着副本。白晓妮在场子里晃了几次，通过小白胖加入了他们的开黑大部队。七八个人守着一个包间不分昼夜地玩。那是刘志驽记忆里，刘适择第一次见到白晓妮。

　　他们一群人从网吧骂骂咧咧地出来，商量着去什么地方吃一顿，白晓妮忽然指着前方，说：“你看那个人，这么热个天，穿一身黑。”刘志驽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人果然是一身黑。

　　在七月的艳阳下，那人一身黑西装，越发显得个子挺拔，双腿修长。不知为何他的视线无法从那人的腰上移开，视线化作一双手，丈量着那人的腰线和腿。那人回过头，艳阳下眉眼如山水分明。

　　太阳透过刘志驽染成金色的头发，把他的大脑照得一片空白。

　　有无数搭讪问候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内心湿暖，口燥舌干，肋骨里关着一只小鹿在乓乓地跳。刘适择也盯着他看。目光渐渐对焦，眉间腾起一丝怒意，转身走来，停在刘志驽前面，和他平视，随意地打量一番围着他的人，微有不快地说：“你怎么没在上课？”

　　小白胖不乐意了，往前一挤，露骨地打量着刘适择，开口就是不怀好意：“我说，这哥们儿，你算老几？”

　　刘适择严厉地扫了小白胖一眼，说：“我是他哥哥。刘志驽，我问你呢，你为什么没在上课？”

　　被小白胖一打岔，刘志驽回过神，意识到身后是一帮兄弟，个个摸不清形式，只知道刘适择好像要找他们的麻烦，大概只等刘志驽一声令下，就把刘适择当场解决。

　　刘志驽及时咳嗽一声，说：“我们没课了。”

　　刘适择皱眉，这个表情更显得他眉眼深邃。“五月份，你们学校没课？”

　　刘志驽胡乱做了个手势，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手势是什么意思，刘适择当然更不清楚，只当他准备现场跳舞，脸色越发难看。刘志驽急于转换话题，问：“你怎么在这？”

　　“我去扫墓了。”刘适择说。

　　刘志驽茫然：“扫墓？你去看咱妈了啊？”

　　刘适择脸上掠过一点尴尬：“……恩。我去看我父母了。也路过了咱妈的墓地。对，我去看咱妈。”

　　小白胖在旁边嘿笑一声，凉飕飕地说：“整了半天不是亲哥啊。”

　　刘志驽第一次想反手给小白胖一嘴巴。刘适择唯一一点柔和神色也消失了，厌恶地看了一眼他的兄弟，说：“你不去上课，是逃课了吧，你有没有照照镜子看你自己的脸色？这样下去，迟早把身体都玩坏了。选择朋友还是要谨慎一些。”

　　刘志驽还来不及打圆场——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打圆场——周围哥们纷纷叫嚷起来：“我擦，你说啥？”、“你算什么玩意，说谁不谨慎呢？”、“不会说话就他妈把嘴闭上”。白晓妮的声音最尖锐，即便是烟酒嗓，声音也比其他人都清晰。

　　“你他妈咋不谨慎点呢，活着就了不起啊。谨慎地看你妈去吧！”

　　刘适择脸色一变，转身就走。在刘志驽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拔腿追了上去，好不容易伸手拉住他袖子，还没说话，刘适择用力一甩手，怒道：“滚回去！”

　　刘志驽只好松开手，说：“他们不是故意的，哥，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刘适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语气又回复了平静，说：“你要是不去上课，就早点回家吧。别在外面压马路了。不安全。”

　　刘志驽抬手挠挠鼻子，想着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去。白晓妮和小白胖交换了一个颜色，小白胖咳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哥们，你现在说话的是我们大哥，我们还没玩完呢，你就想把他带走？你算干嘛地？”

　　白晓妮跑上来拉住刘志驽的手，满含敌意地瞧着刘适择。刘适择脸上掠过一丝疲惫，说：“那你们就慢慢玩吧。”

　　闻到哥哥身上的焚香气息，刘志驽的血液朝奇怪的位置奔涌，年幼的脑子随之搅成一锅粥。他呆呆地站着，注视哥哥的背影逐渐融入前方的人群。

　　幸好不良少年爱穿宽松的裤子。他挣脱白晓妮的手，双手下意识地塞进裤子口袋里。或许成年人的世界对他已经没有秘密，他不明白的只是自己的心。

　　门咔哒一响，刘适择犹犹豫豫地出来，看到刘志驽还坐在他的床上，大惊：“你怎么还没睡觉？”

　　“怕你昏过去啊。”刘志驽呆呆地说。

　　“去睡吧。”刘适择驱赶他，从他身边钻进被子。温暖的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在清冷的房间里弥漫。刘志驽又心猿意马，涎着脸凑过去：“嗳，怎么总睡沙发啊，我又不是来借宿的，你看你这床这么大，我就跟你挤一晚上呗？”

　　“不行。”刘适择果断拒绝，想了想，抬起眼睛直视着他，“你不觉得，你住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吗？是不是该考虑下一步了？差不多的话，就请你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