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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平行或者相交·上 ...

  •   刘志驽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空气突兀地静止了。刘适择也没想到这句话会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虽然在心里想了很久,但是想了很久是一回事,说出口是另外一回事。

      不想再看到他。看到他的时间越长,越让他想起很多本已淡忘的往事。他曾经以为生活是单向的一往无前,没想到是不断地重复自己。很多事本以为化作记忆的尘埃,没想到28岁又会重新想起。是不是上苍需要人类反省自己的愚蠢,因而创造了无法入眠的夜晚。每一个空自盯着天花板的夜晚都有新的回忆。天花板上一直有光,从深夜到凌晨,光一直没有熄灭,而是越来越明亮。起初是一道整齐的夜灯,渐渐在天花板上散成一片柔和的青白。

      当他以成人的眼光面对成人的刘志驽,似乎他们从未认识过。他从来没有刻意为刘志驽做出表率,但刘老板总会不动声色地提醒他在家里的地位。表率的感觉像是被跟踪,被注视,一举一动都在另一个人的监控之下,他必须时时刻刻做得完美不留死角。然而死角还是出现了,长久以来维持的距离肉眼可见地缩小。一直缩小到现在,他应该做表率的对象翻身要追求他。

      可能不是追求,是和余澄霜一样,为了缓解南方的寒冷。

      一瞬间,刘适择恍惚回到了绥吉,看到了漫天飘落的大雪,寒风裹着雪花在他耳边呼啸。刘适择非常想再来一杯酒。什么酒都可以,只要是带酒精的就行。

      他确实沉迷精酿啤酒,然而烫过的黄酒也能产生类似的眩晕效果。一杯下去,飘飘然身在云端,像是被爱的感觉。

      “我不走。”刘志驽理所应当地回答。

      刘适择差点背过气,问:“为什么”

      “这个房子是不是还没过户?没过户就是咱爸的,不是你的。既然是咱爸的房子,我为什么不能住在这里?我没钱,更不愿意出去住宾馆。就算你出钱,那不也是我老刘家的钱吗?”

      刘适择被流氓逻辑惊呆了,瞬间体会到了小媳妇般的心情,

      “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叫你搬出去?”

      “我是你弟弟。”刘志驽蛮不讲理地说,“你是要把弟弟扔出去吗?你在上海住得没心没肺没有亲情了吗?”

      这也可以吗,无事讲欲#望,有事说亲情。刘适择维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愣住了。刘志驽坐在他床边,怎么躺怎么别扭。他刚想坐起来,刘志驽一把按住他肩膀,把他重新推回原位,朝他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是调#戏良家妇女的笑容。

      “瞧你吓得那样。你也太没见过世面了吧。哪天哥带你去场子溜一圈,你就不用这么羞涩了。”

      刘志驽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抬,没有再逼迫他,施施然起身去睡沙发。刘适择看他还体贴地把门关好,颓然倒在床上,长长叹了口气,抬手臂盖住了眼睛。

      ————

      刘志驽一睁眼睛,算不上是天光大亮,也是时辰不早。大概刘适择为了躲他,比平时更早地逃跑了。一旦说不通就立刻逃走,看履历是光辉自信,在人际关系里竟然这么消极。

      出了小区大门,无意间一抬眼睛,心里咯噔一声。白晓妮站在对面的报刊亭旁边,死死地盯着小区门口。她换了一身流苏铆钉外套,依旧烟熏妆、长筒丝袜、高跟鞋。周围匆匆而过的上班路人都绕路而行。看她瑟瑟发抖又面带怒火的样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哨在门口。幸好刘适择早就上班去了,应该没看到白晓妮像个丧门星一样堵门。

      刘志驽缓缓吐出一口气,朝她走去。白晓妮抬起头,近距离下,烟熏妆里散落着无数细小的干纹。她的眼神不再清澈,嘴角有松弛而疲惫的老态,刘志驽忽然意识到,他在注视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两人对视片刻,白晓妮先开了口:“你果然在这里。”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坚硬的味道。刘志驽对这种坚硬感再熟悉不过。他吸一口气,简短地回答:“对,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住我哥家。你有什么事儿?”

      “来看看你。”白晓妮硬邦邦地说,“你总不能一直躲着我吧。”

      “我没有躲着你。”刘志驽说,“咱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你回东北吧。你这么年轻,没必要这样。”

      白晓妮置若罔闻,反而腮帮一动,咬紧牙关,倔强地仰起头:“为什么你能来上海,我就非得回东北不可?我不回去,我在上海工作。总行了吧?”

      刘志驽毫无笑意的呵呵一声:“你吗?你在上海能做什么工作呢?保洁员?服务生?包厢公主?”

      白晓妮眼底的肌肉抽搐两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说:“那就不用你操心了。这么大个城市,还能找不到工作吗?”

      看她吸烟,刘志驽也犯了烟瘾,然而在口袋外拍了拍,什么都没摸出来。他把烟忘在餐桌上了。白晓妮见状冷笑一声,把烟包侧过去。刘志驽说了声谢谢,抽出一根,就着白晓妮手里的火点上,说:“我早戒了,但看见你就得来一根。”

      白晓妮冷笑一声:“现在我成了你致癌的罪魁祸首?你决定不跟我结婚,该不会是因为但你得了癌症吧。”

      刘志驽一口吸尽一支烟,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碾灭烟头,说:“谢谢你对我健康的关心。不是因为癌症,我也没有写你名字的大额保单,让你失望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还有事。以后不要让我在这附近看到你。”

      他转身就走,白晓妮在他身后说:“我去找那个姓黄的丫头了。”

      刘志驽停住脚步,讥讽地问:“找到了?”

      白晓妮的声音里有点迟疑,随即转为昂扬:“我会找到的。不就是A大?我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z长相,你要是不想让我在校园里给她好看,最好早点回答我。凭什么你会选她,你见过她吗,你以前根本就不知道她,还是我告诉你有这么个人的。难道就是因为她学习好,你才选她?你不是从来不在乎学习成绩的吗?”

      刘志驽看着枝叶浓密的泡桐。浅紫色的花朵零星挂在枝头。泡桐花的味道很寒酸,闻久了让人想打喷嚏,刺痒的香味像婚纱店里的浓香氛。确实,白晓妮没有说错,就连黄如琪的存在,都是她告诉他的。

      ——

      他陪白晓妮去取婚纱。刘志驽没看出来那婚纱店有什么特别,但白晓妮指定要那家的婚纱。刘志驽懒得详细询问。结婚像是打开了白晓妮的安全锁,每次问她什么,她都能报以一个悲伤的故事。总而言之就是家庭不幸、爱情受挫、从小没有接受过好的教育。刘志驽并不看重教育,也没觉得自己比她有什么幸运,但她既然那么说了,他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在小姑娘面前卖惨。想买婚纱就买,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放一条大裙。

      婚纱店的老板守在店里,看见刘志驽、侯泰强和白晓妮三个人进来,热情洋溢地上来寒暄,夸得白晓妮快找不到北了。侯泰强一直不赞成他们的婚礼,现在也还是不赞成,不咸不淡地坐在一边喝茶水,翻了两下婚庆公司的婚礼手册,冷眼看着白晓妮被婚纱店老板拥进了试衣间,又穿着婚纱出来,原地转圈,在每一面镜子里打量自己的倒影,不时朝他看上几眼求鼓励。刘志驽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侯泰强打量着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婚纱,又看了一眼美得冒泡的白晓妮,说:“小姑娘穿婚纱确实挺好看啊。”

      刘志驽知道他对这场婚礼的态度,跟着笑笑,说:“败家娘们,净买这些穿不了几次的东西。”

      白晓妮嗔怒道:“说啥呢!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为啥不能买件好看的婚纱?”

      侯泰强打量着白晓妮,说:“没事,买吧。你穿完可以给如琪穿。”

      听到了陌生的名字,刘志驽还以为是侯泰强新认识的小丫头,随口问:“谁是如琪?”

      侯泰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啊,你还不知道?你哥的女朋友啊。身材和小白差不多,好像比小白高,不过这婚纱尾巴长,能穿。穿不了就改改。我看这一屋的婚纱都差不多。”

      从“你哥的女朋友”开始,刘志驽就没有往后听,心脏皱缩成一颗坚硬的柠檬,沉甸甸地直坠下去。他艰难地咽了口水,说:“我哥有女朋友了?不可能吧强叔,你是不是听岔了?”

      侯泰强看了他一眼,仿佛把他的心思全都看穿,笃定地说:“岔不了。上次我去上海,还跟那小姑娘吃了饭。长得可清秀了,谈吐也挺好,和你哥一个大学的。你没见过?”

      刘志驽茫然地看着他,指尖渐渐发冷。白晓妮展开裙摆,朝他一侧头:“你没听适择哥说过吗?侯老板那里还有她的照片呢。嗳,这个裙摆是不是太大啦?一直拖地啊。”

      婚纱店老板笑着说:“哎呀,美女,就是大裙摆才好看,让小花童拖着呀。”

      侯泰强大概是误解了刘志驽的眼神,咳了一声,摸出手机,说:“我看看啊,是不是上次一起吃饭时照的……这,小黄自己照的。小姑娘都喜欢自拍。”

      在侯泰强递过来的手机屏幕里,刘志驽看到了两年没见的哥哥。他竟然对着镜头微笑,眉宇舒展,眼神温柔。侯泰强也在笑,举着自拍杆眉眼弯弯的女生几乎能诠释“黑里俏”这三个字,一看就聪明利落。如果他不认识这三个人,说不定会评价一句“长得挺配”,然而刘适择在笑,好像他也是那么认为。

      侯泰强收回手机,说:“这个孩子可挺好的啊……”

      刘志驽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据他所知,全家只有他自己清楚哥哥的真实性向。强叔对刘适择不亲近,也不讨厌,带着点赞赏和疏远,像是观望着邻家的优秀儿子。能说黄如琪好,大概是觉得她真好,很适合和刘适择一起谱写金童玉女的传说。

      但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刘适择,他的哥哥,一直喜欢男人的哥哥,居然有了一个可以介绍给家人的女朋友。他甚至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刘适择口风真紧,一点风声都没走漏出来。

      婚纱店老板说了什么,引发白晓妮一顿大笑。声音沙哑又响亮,刘志驽茫然地抬头看着她。

      白晓妮的头发草草盘起来,大概是她婚礼上的发型雏形。这个发型和她平时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他忽然觉得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他认识五年,同居两年的女友神秘地消失了,站在婚纱簇拥的店里的女人是一个外形完全一样,内在却完全不同的人。好像那一瞬间他没有痕迹地穿越到了平行时空,是平行时空里应该幸福的自己,而他的心还留在原本的时空里,酸楚而沉重,是原点,是一切,是他无法回避的核心。

      如果他结婚了,刘适择也结婚了,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哥哥变成了别人的,他只剩下一片污浊的回忆,还有一个没人真心祝福的婚姻。

      就在那个时候,刘志驽下定决心要分手,失去一切的恐惧驱赶得他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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