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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玻璃般透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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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混了一段时间,任谁都能感觉到这城市的魔幻之处。早上起来可能精神振奋,也可能迷茫如一颗掉进沙滩的沙砾。最核心的感觉是一种新鲜的未知感,裹在黄浦江的水汽里,随着江风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里。
从收到本科录取通知书那年算起,刘适择在上海已经耽了九年。他喜欢未知感带来的期待。在上海,他是一个完整而成熟的人,同学、导师、同事,他们眼里看到的,都是独立自主的刘适择,没有人会触及他过去的伤痛,除了开学填的家庭调查表,但老师就算知道他的家境,也会装作一无所知。
出生是第一次独立,而父母的去世是第二次独立。隐形的脐带根根断裂。刘适择茫然地漂浮在人海的洪流中。
先是打量着亲戚,后来是打量着刘家,用一夜懂事的心智去揣测,谁能回应他的要求,又能回应多少他的要求。揣测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没有了予取予求的亲生父母,对别人提出任何要求都显得别扭。他不相信三姑说的,为了一个糖人,他会和刘志驽大打出手。他怎么敢和刘家的亲生儿子抢东西呢,他有什么资格认为那个糖人应该是他的呢。
在刘志驽面前,他拥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站不住脚。然而,来到上海后认识的人,也是一样的站不住脚吗。
刘适择再次深深地喝一口啤酒,让充满气泡的冰凉液体滚下喉头。喝酒是不对的。白天咖啡晚上啤酒,他的神经早晚要在人造的刺激下断成七八十截。但他快要三十岁了,能独立照顾自己,当然也有权伤害自己的皮囊。
恶习让人沉迷,强烈的刺激让人沉迷。在洪流中漂浮,是一种站在淤泥里不断下沉,胸口却被一股气顶住的窒息。
他并没有多喜欢余澄霜,对黄如琪更是没有任何男女情意,但是这些人会蛮横地闯进他的生活,暂时戳破闷在他胸口的孤寂。尽管他们不可能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只有刘适择知道。不管余澄霜是什么人,没有大问题出现,他都不会分手。在力比多短暂的冲击里,能得到片刻的拯救,仿佛他也可以简单而快乐,温暖到近乎被爱的安全。
他把啤酒罐放在床头柜上,与此同时,听到防盗门被打开的声音。实在不想面对刘志驽,他立刻拍灭台灯,钻进被子里,背对房门,片刻后,卧室门果然被推开了,刘志驽在门口迟疑着,不知道是要进来,还是要关门滚蛋。
这人算是没完了哈。刘志驽的左右逢源让他费解。他有什么好的,能让每个人都被他吸引。刘适择大睁着眼睛看着刘志驽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他还不走,一直站在门口。这么受人欢迎,就算是每天都不得不回到这里,也不会属于他。
影子动了一下,好像打算过来,刘适择立刻出声:“谁?”
刘志驽对这个问句感到很不满:“我呗,还能是谁。”
刘适择暗自翻了白眼,调整一下背对姿势,说:“玩够了?”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尖酸。刘志驽的气势跟着放松,地面吱格格一声,他竟然要过来。刘适择当机立断喝止,免得刘志驽又过来和他喋喋不休。
刘志驽只好站在门口,委屈地说:“你这是干啥啊,整得好像我进来偷东西了。”
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通常真心话会比较容易说出来。刘适择静默一会儿,没忍住,说:“你人缘真是好。”
影子动了动,刘志驽索性靠着门,说:“啥意思。怎么就看出来我人缘好了。”
刘适择瞪着影子,说:“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人缘还不好吗。”
刘志驽的声音立刻多了一丝隐秘的兴奋,听起来蠢蠢欲动。“你嫉妒啦?那我以后都不跟她出去,我只跟你出去,行不行?”
刘适择收紧手臂抱着被子,后悔自己刚才酸他,尽量严肃冰冷地手:“别用糊弄小姑娘这一套来糊弄我。我不稀罕。你这情商,不用别人多说,我上班都两年了也比不上你十七岁,现在让我叫一声干妈,我也叫不出来。轮人缘,论说话,都比我强太多了。当年你只是不愿意学习,成绩才很差。要是你也用功读书,现在咱家最出息的人就是你了。我羡慕你,行了吧?”
床上一颤,刘志驽一百来斤的重量压上来,一股熟悉的香味飘入他的鼻尖,闻到这个味道,刘适择顿时火气上涌。刘志驽竟然还得寸进尺地在被褥隆起处拍了一下,说:“叫干妈有什么难的,难的是叫爸爸。”
刘适择没有笑意地呵呵一声,说:“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刘志驽好像要说什么,声音忽然停住。刘适择用余光瞟他一眼,他正盯着床头柜上的啤酒罐,猜他要针对啤酒发表点意见,果然刘志驽放软声音,问:“你喝了多少?我今晚留在这照顾你吧。”
刘适择动了一下,回过头看他。灯光从客厅射进来,实在看不清刘志驽究竟是什么表情,只好客气地回绝:“不用,我没喝多。你先照顾你自己吧。我是烦心公司的事,又不是因为你。”
刘志驽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书桌上果然一片凌乱,又拍了拍他,说:“咋了,公司领导给你穿小鞋?用不用我帮你干他?”
这两下拍得恰到好处。刘适择怒道“滚!别拍我!”刘志驽反而眉开眼笑,说:“行了行了,说这个干啥。我昨天看你冰箱里还有酒,咱俩再整点啊。”
两人对着干了两瓶精酿。大概是刘志驽对他今晚带着余澄霜古龙水味的事感到心虚,在厨房就狗腿地打开啤酒,还帮他倒进扎啤杯。刘适择在此之前就喝了一瓶,此刻酒精叠加,一浪跟着一浪,开始感到飘飘然的头晕。刘志驽常年浸吟酒桌,倒没什么影响,抓着瓶子,话比以往更多。
刘适择爱理不理地听着,听他居然扯到余澄霜身上,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说:“你们关系这么好,在背后说人坏话有意思吗?”
刘志驽一口气噎得上不来,说:“你不用这么护着他吧?”
刘适择放下手,拍得被子响了一声:“我不想听。”
刘志驽哈哈两声:“那个词儿叫啥来的?你们文化人喜欢用的,形容一个人好心当成驴肝肺,哪怕狗屎都涂到脸上,还闭上眼睛当高级防晒霜呢。”
刘适择轻轻一笑,眼前有无数朦朦胧胧的金星。
大概之前刘志驽关于结婚的论断是正确的。找一个看着还过得去的人生活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感觉不到孤身一人的悲凉。
刘志驽当然是远超过“还过得去”的标准。只是他太不靠谱,早晚会走上他自己的人生正轨。现在的温暖和轻飘飘都是偷来的,能享用一时是一时。
借着酒精,他对着刘志驽微笑。刘志驽仿佛被这个笑容鼓励了,忽然献宝似的凑到他面前:“嗳,我想起一个事儿,看你天天在桌子前弓着肩膀整电脑,肩颈得特别疼吧。我给你按摩呀?就我这手法,都不是吹,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给你按两下,包你全身畅通,精力充沛,身体健康,”
刘适择颇不信任地瞧着他:“你还会按摩?还敢说自己天下第一?”
刘志驽嘿嘿一笑,一搓手,跑到客厅里,从旅行包里拿出一瓶油,又跑回来,在刘适择面前晃了晃:“当然会啊,这个你见过没?咱们家的祖传神油!”
刘适择眨眨眼睛:“……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东西,你编的吧?”
刘志驽嘿嘿一笑,把瓶子扔给他。刘适择笨拙地接住,举到眼前。玻璃瓶有手掌大小,贴着浅黄色的标签,字体很花俏,以他现在的状态,这些花俏的字体就是在他眼前飞舞的一片蜜蜂。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声:“星海俱乐部专供神油……什么玩意儿?星海神油?”
一喝多东北腔都出来了。刘志驽打了个响指,说:“对头。生意好那前儿定制的按摩油。我跟你讲,本来我想把沂水温泉盘下来的,咱爸非不让,说我刚接这摊,不能铺太大,能把星海连锁KTV开明白就行。要不这地方能落在王夫人手里。但是也不好说,没准是王夫人看中了温泉,跟咱爸一比划,我就得靠边滚蛋。王夫人那才叫一个交际广阔,上上下下没有她不认识的人。她要挣钱,我还能跟她争吗?”
刘适择越来越好笑:“怎么不叫干妈了,没准过几年,她就把温泉让给你了呢。”
刘志驽一拍腿,说:“哎呀,我干妈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在一个地方痴痴地等候。再说我们都一个地方,想见她,我随时开上我的座驾,一路青烟,直接到我干妈的玫瑰花园前。还约什么时间,每一天都是时间。”
他张牙舞爪地比划,样子极其可笑。刘适择把玩着玻璃瓶,“星海神油”四个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他敷衍地说:“对,你说的都对。”而刘志驽想到了什么,皱起一张脸,一挥手:“别提了,那温泉里头,得亏他是年关请咱们过来,要不你就看吧,一堆老头老太太在里头搓澡。还吃油条,别叫他们拿我油条当丝瓜筋擦后筋嬢*。”
刘适择指着他:“你别黑他们。咱们自有民俗在,你还以为是日本温泉啊,进去之前先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刘志驽叹道:“可不是。我还真想经营一个北国温泉。咱们这比北海道差啥啊,为啥咱们这的温泉就没有人家有名?欠了鸡蛋还是咋的?我还没去过日本,你带我去瞅瞅。”
刘适择把玩着玻璃瓶,没抓住,瓶子掉在被子上。今晚的啤酒似乎格外令人头晕。
他尽力摆出专业的姿态,认真地说:“我看去了也没什么用,生意要做大,全靠本土化。就算你能把日本那套温泉原汁原味地搬回来,咱们的市场还未必能接受异域风情呢。先从这个星海神油开始,你名字能起得接地气吗?什么叫星海神油?”
刘志驽凑到他旁边,一手压着瓶子,说:“玫瑰茉莉薰衣草纯天然植物精油。怎么样,上海人?”
刘适择皱眉:“不怎么样。太奇怪了,一听就是三无产品。”
刘志驽朝他挑挑眉毛,神态看起来竟然有点挑逗:“嘿?我这怎么是三无产品呢?有包装,有档次,有质量。三有好不好!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效果嘎嘎的,不信你试试,你跺你也麻。”
刘适择想摸瓶子,一把按在刘志驽的手上,他想拿开手,没来得及,被刘志驽反手按住了。玻璃瓶在掌心硬硬的。他拍着瓶子,争辩:“有档次的精油怎么用这种普通玻璃,应该用遮光的。再说我怎么试,口服?外用?按摩?”
“按摩呗。”刘志驽说。
刘适择自下而上地看着弟弟,一字一顿地重复:“按摩神油?是我想的那个神油吗?”
“我可不造你在想啥。”刘志驽嘿嘿一笑,“不过嘛差不多就那玩意。只不过咱们这是纯天然玫瑰茉莉薰衣草精油,跟外面的妖艳贱货完全不同。来,由本人,星海连锁KTV亚太地区总裁刘志驽亲自服务,为上海小男人刘适择做一番灵魂按摩。”
头晕得再也忍不住,刘适择抽出手,一翻身倒在床上,懒懒地换了个姿势,说:“来吧。但是我告诉你,再叫我上海小男人我就不客气了。你知道奶奶最讨厌南方人,还这么给我起外号,想离间我们的感情吗?”
刘志驽胡乱地答应着,凝视着哥哥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睫毛浓密,眉峰浓厚,嘴唇淡薄。细看之下哥哥比记忆中更好看,想顺着他单薄的嘴唇一直下去,亲自一寸寸地确认他的瘦削。
他在掌心滴了一点精油,搓开,按在刘适择的背上,向两边推开。刘适择的肩膀绷得很紧,他低头,凑到刘适择耳边轻声说:“哥哥,你这里真紧。放松。有我在呢,你不会受伤。”
刘适择跟着他的动作尽力放松,咕哝道:“有点疼啊。”
“很快就不疼了。”刘志驽劝哄地说,“来,放松。这就对了,每天都是一个姿势,多难受啊。”
刘适择在他的按压下发出轻微的声音,随着动作轻微发抖。刘志驽没有黏上油的手穿过他的头发,将他蓬乱的头发向后拢好,顺势向下捏着他的后颈,又满含其他的意图。
刘适择开始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从未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存在。刘志驽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徘徊不去,沿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又握住他的手,在他指缝里反复揉捏。
诚然,他一直都敲键盘,打字,捏捏手部酸痛的肌肉,是很舒服的一件事。然而让刘志驽来按摩他的手,带着茧子的指节穿过他的指间,是另一种微妙的感觉。
后背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鸟肌,刘志驽适时体贴地问他:“你冷吗?”
刘适择僵硬地趴在床上,说:“我不冷。”
“冷也没关系,我来给你一点爱的温暖。”刘志驽说。
他的声音里渐渐染上笑意,比手指传来的酥麻感更让他心神震荡不休。
“呼吸啊。怎么搞的,可别被我搞没气儿了啊。深呼吸,放松。你知道吗,有个大师告诉我,按摩是最适合冥想的时候。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统统都别想。专心地感觉我,来,别害羞。疼就告诉我,我喜欢听你的声音。怎么了,还是很疼吗?”
并不是疼痛,而是另外一种需要悬崖勒马的感觉。
在刘志驽握住他脚腕的一瞬,刘适择一脚踢开他,翻身坐起来,呼吸紊乱,满头是汗,眼前一片片重影,仿佛就此能羽化登天。
“够了。”
刘志驽一愣,扎煞着手坐在那里。刘适择再难抑制一阵阵头晕,低下头,说:“可以了,你出去吧,我要去洗澡了。这什么精油抹得到处油乎乎的,不洗澡就没法睡觉了。”
“还有前面没按呢。”刘志驽无辜地说,“调经理气,通乳丰胸。”
“别扯淡了。”刘适择又好气又好笑,“我是男的,丰个p的胸。”
他知道自己的玩笑毫无力道。刘志驽眼光沉沉的看着他。所有的不适和战栗在他眼中纤悉无遗。
“我帮你。”刘志驽说。
“不用了。”刘适择立刻拒绝。看着他姿势僵硬地坐在床上,刘志驽没再进一步逼迫,而是绅士地伸出手,把刘适择扶到浴室门口,看着他关上门,门内立刻传来慌乱的淋浴声。
未知的期待感真让人兴奋。只差一点点,在脑中构思着下次的境况,刘志驽看到玻璃门上的倒影露出了奇妙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