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有命》韶华贱

9、老宅里的决心

　　陈瑾轩找到祈尘的时候，祈尘正在听雨楼品茶，这是她自己的产业，是座茶楼，名字取自蒋捷的一首词，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

　　店开在了闹市区，这闹中取静的茶楼也是听雨楼的特色，附件写字楼的办公人员也会来这休息一番，偷的那半日闲。

　　祈尘歪头看着陈瑾轩进来，随手给他斟上了一杯，她自己不爱喝茶，更别说品了，开这个楼只是为了赚钱，偶尔也用来静心，那茶水的太过苦涩了，“你怎么来了？”

　　陈瑾轩拿起茶杯，边喝边对祈尘说了在陆枫那边的事，等说完了，茶水也见了底，淡绿色的液体蕴氤在杯底，化开一个凄美的弧度。

　　“还真是麻烦。”祈尘敲了敲桌面，纤细的手指上布满了老茧，看上去那么不和谐，“我现在也查不出来什么，不过既然她们回来了，肯定不会什么事情都不做，令牌那边的事就先静观其变吧，先主攻子画那边。”

　　“你想怎么做？”陈瑾轩微微一怔，随即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他知道祈尘一向是有分寸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她心里有数。

　　祈尘的手指轻轻渡着茶杯，眼里的冰雪似乎消融了些，不在那么凉薄，喉咙里溢出的笑声甚至可以说是愉悦，“阿轩，你是被这几天事情弄傻了吗？什么都问我，明明自己能想明白的吧。”

　　陈瑾轩沉默了一会，说，“我是有些浮躁了，没能静下心了好好想想。”

　　祈尘做的所以事情都是有明确目的的，她开这茶楼，也不完全是因为赚钱，听雨楼静谧的环境，清雅的茶香，确实能够让人静下心神，清空头脑好好思考问题。

　　“子画在家也就是个小透明，你三伯父又常年不在家，她本身不可能知道什么的，能利用的就只有女儿这个身份而已。”

　　祈尘徐徐的开口，声音里有些复杂，陈子画是个很好的女孩，这个把她符号化的行为她并不喜欢。

　　微微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子画的亲生母亲去世的早，不然还能从她那知道些信息，妻子知道的总比女儿要多一些。”

　　陈瑾轩猛的一拍桌子，茶水都跟着镇了镇，他急切的开口，”三伯母出身书香世家，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有着写日记的习惯，我看见过很多次。”

　　陈子画的母亲是五年前去世，印象中她是个很温柔慈爱的人，说话也轻声细语，带着江南烟雨的朦胧感，不得说子画完美的继承了她妈妈的温柔。

　　“子画的妈妈一直住在老宅，现在还留着她的房间，要回去吗？”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确定了答案。

　　回，必须回！寻找了那么旧的真相终于有了一点苗头，线索不能断！

　　无论何时老宅所在的区域都有一种历史的沉重感，陈瑾轩和祈尘决定好回来后也没有多墨迹，给家里打了电话打声招呼，晚上就一起结伴回了老宅。

　　按照惯例，回了家是要先见爷爷的，两个人推开书房的门，规规矩矩的站好。

　　老爷子摊开了一本相册，厚厚的一本，都是黑白的，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开口让他们两个坐下就不在理他们了，只自顾自的往下翻，最后停留在最后一张上，那是一张合照，照片上有八个人，在一座教堂前照的，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把相册合上，抬眼看向了陈瑾轩他们两个。

　　“ 过去的就该让他过去，人总有往前看。”这话毫无疑问是说给祈尘听的，不可谓不扎心，吃了那么多苦，一个人苦苦追查到现在，杀人的人还没有偿命，她怎么可能放弃呢。

　　精致的脸上丝毫没有怒气，这话她听得多了，可她什么时候动摇过，“陈爷爷，我把未来都搭上了，就算报不了仇，也是要咬下一口肉来的，我是什么样的性子您也清楚。”

　　这话说的那么轻巧，做起来却难的很，陈家也算是对她有养育之恩，父母刚出事时，她借住在陈家很久，陈家的人自然也熟悉她的性子。

　　见祈尘这里说不动，老爷子也没见恼怒，正如祈尘说的他心里也有数，但在看向陈瑾轩的时候，则是充满了怒气，“你还有脸回来，不是让你去公司上班吗？还敢去做那下贱的事。”

　　陈瑾轩不语，他想争辩，可能说些什么呢，他的三言两语能改变老一辈人坚守了好几十年的想法吗？不能吧，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只凭一句喜爱和真心，那未免也太单薄了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对于积威已久的老爷子，沉默是他能做的唯一抵抗。

　　祈尘见状也不多言语，这是他们的家事，她一点都参与不进来，看了看沉默陈瑾轩和老爷子，懂事的打了声招呼离开了书房，书房外面站着不安的陈子画，巴掌大的脸写满了担心，祈尘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她回了房间。

　　陈子画的房间和她本人一样，透着一股温柔的感觉，祈尘是见过她母亲的，两个人相比下，三伯母温柔下是不可折断的坚韧，而子画的温柔背后就只剩下柔弱了，陈家彻底把她养成了一个娇弱的大小姐。

　　“你们两个怎么突然回来了？老爷子最近心情有些不稳定，还是离远点比较好。”陈子画边说拉拉着祈尘的手，她特别喜欢这双手，温暖干燥，纤细却充满了力量感，仅仅是拉着都能给充满了信心。
　　“遇到了点麻烦。”祈尘也不在意陈子画摆弄她的手，陈子画心里想的什么她也能猜出来一二，所谓喜欢这种事情，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求而不得的一种心态罢了。

　　“你们都不能解决的麻烦，我肯定更帮不上忙了。”陈子画低落了开口，没多久又打起了精神，她平常不太爱出去，也没打算离开老宅，她能见到同龄人机会并不多，不能让坏心情阻碍和他们难得的相处时光。

　　祈尘的目光落到陈子画的头顶，目光柔和了下来，一向凉薄的笑容也有了几分真意，“你以后一定会变的很优秀的，我保证。”

　　书房里静悄悄的，两个人都不说话，陈瑾轩低着头看着皮鞋，内心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坚持，他不想放弃，也不甘心放弃，坚持那么久，努力了这么久，事业才刚刚起步，怎么能在这放弃呢？

　　想到这内心似乎又充满了力量，抬起头看向陈老爷爷，缓缓道：“爷爷，我真的不想放弃，家业有哥哥继承，我只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陈老爷子冷冷的看着他也不说话，看了他一会后后站起身慢慢走到书架，把相册放好，“既然家里安排好的路，你不走那你回来做什么？在外面逍遥自在岂不是更好？”

　　老爷子提的这个问题，他和祈尘在回来前就讨论过了，他们两个平常都不回老宅，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回去，只能引起怀疑，尤其是老爷子还在祈尘查出来账务往来的当口，打过电话。

　　陈瑾轩直视着老爷子，“您既然打了电话，想必也给剧组打了招呼，我不回来，只会更麻烦吧。”顿了顿，又继续开口，“我是回来求情的，不做好您的工作，我也没办法继续演戏。”

　　老爷子面色不显，又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黑色的封皮，看上去像是一本日记，声音还是稳稳的，看不出来是否相信了，陈瑾轩的这般说辞，“一晃你都二十四了，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样子，小小的看上去那么脆弱。”

　　陈瑾轩不说话，他的出生陈家很少谈论，不是什么禁忌，只是他出生的时候他难产，直接去世了，之后他父亲也一蹶不振，母死子存有些不祥，豪门一向看重这些，所以他的名字也跟其他的兄妹不同。

　　陈老爷子没打开日记，苍老的手不断抚摸着封皮，像是抚摸着倾城的宝贝一样小心，“我知道这些年，家族对你和对小歌，是有些不同的，是我的错，要是当年让你按着族谱取了名字也不会这样，你不想继承家族产业也有这个原因，但是你也是陈家的孩子，是我的孙子。”

　　是的，这些年家里人对待他和对待哥哥，始终是不同的，这份不同，从他出生，从母亲去世，从那个名字就开始了，但是他没觉得有什么不甘心的，他该有的他都有了，人不能不知足，太贪心只会折磨自己。

　　“哥哥很爱护家人，也有能力，即使在婚姻上不符合您的想法，但也不能否认他这些年的付出，公司一直是他打理的，于私我不想抢哥哥的东西，于公我没有那个水平。”陈瑾轩冷静的分析道，到了陈老爷子这个年纪，亲情会占据一部分，但是家族利益才是占着他内心世界的最大的那一部分。

　　“兄友弟恭。”老爷子不冷不淡的说了这么一句，带着笔记本回到桌子后面做好，也不理陈瑾轩，拿起钢笔慢慢的在上面写着字，老爷子的字迹很方正，都说字如其人，老爷子的字和人一样都是一丝不苟的人。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知道老爷子慢慢写完了一页，才抬起头对陈瑾轩道，“我老了，管不住你们了，只希望你以后别怨我。”
　　陈瑾轩浮现出一丝疑惑，但还是点点头，目光认真，“我想好了。”

　　陈瑾轩刚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祈尘站在门口，眉眼似笑非笑，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个凉薄的笑意，从他点了点头示意东西到手了，他也默契的点点头，两个人没有多说话，这里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想要讨论也不在于这一时半会。

　　两个人并排走下来，客厅里只有子画一个人等着他们，温柔的冲他们笑笑，“爷爷为难哥哥了吗？”

　　陈瑾轩摇头，“没有，你最近怎么样了？”对于这个姐姐他还是很关心的。

　　子画笑笑，给自己倒了杯水，她一向只喝水，对她来讲白水，自有一股自由清淡的韵味，“还好，最近在学插花，我不像你们，空闲时间很多，多学些东西也好打发时间。”

　　陈瑾轩皱了皱眉，陈家父辈一共有四个孩子，都是男的，到他们这辈则是两男两女了，陈家不需要通过联姻来巩固地位了，可子画这么下去对她自己的也不好，难不成要结婚前靠娘家，结婚后靠父家吗？她自己的人生呢？

　　“姐，你要不要出去工作？不为赚钱，你不能只在老宅呆着。”

　　陈子画一怔，清澈的眼里很快就涌出来不安来，“我可以吗？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吗？”

　　她上学的时候一直走的都是艺术路线，后来还出国深造了两年，和她的名字一样，她是真的很喜欢画画，可当时老师对她的评语到现在她都记得：技巧有余，灵气不够。想到这不自觉脸色黯然下去了。

　　“还是算了吧，我就不出去添乱了。”

　　祈尘笑笑，拉起子画的手，“我准备开间画馆，你能去帮忙吗？”

　　这念头当然只是一时兴起，在她的原定计划中，没有画馆这个选项，对于复仇没有帮助的事，她从来不干。看了陈瑾轩一眼，他们相处那么久，自然能猜出陈瑾轩的未尽之言，那就是不想要陈子画把她自己的世界禁锢住了。

　　温暖从双手传进身体里，陈子画没定定的看着祈尘的手，眼眶突然酸涩起来，她想要自由，想要出去。

　　“能。”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如同一把大锤，锤在陈子画的身上，她一直都不勇敢，不敢出去，但是，但是，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所以没关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