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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风起(二更+三更) ...

  •   当然,争着去袁绍手底下的士人也是浩瀚如海,他只是觉得,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曹操的运气都太好了一点。

      就像当初在官渡的时候,曹营那边明明都陷入弹尽粮绝、快被袁绍大军拖死的境地了,只差一点点,袁绍就能把曹操逮住。然而,就在最关键的时候,偏偏遇上此战的谋主许攸背叛,带着袁绍所有的军事机密连夜跑去了曹营。

      军机泄露,谋主叛变,除了溃退,还能有什么结果?

      战局扭转只在一瞬,狼狈的人很快变成了他。

      当时袁绍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贼娘的老天开玩笑呢吧?

      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袁绍寻思着自个的运气也不差啊。

      而且曹操平时的运气确实也没那么好。

      那为什么他俩碰在一块儿的时候就……?

      正当袁绍陷入沉思的时候,耳边传来的声音冷不防提高了些。

      ——“本初,本初?”

      袁绍一时有点懵:“……啊?”

      “你看上去怎么神思不属的?”曹操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难得看到对方带点茫然的神情,他稀奇得要命,可惜袁绍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张孟卓呢?”袁绍问道。

      “走了啊。”
      曹操无奈,“志才也回去了,我跟他们说要把幽并两州调回来军事部署给你过目,只能在这里待一会儿。”

      袁绍拿起边上的信函,应道:“嗯,这样啊……说吧,什么事?”

      曹操啊了一声,神情满是意外:“没事就不能跟你待着了吗?”

      本初半刻钟前才主动亲过他诶!

      不跟自己一样兴奋就算了,为什么现在就冷静得好像即将要出家一样?

      袁绍闻言莫名其妙的抬起头,觉得他脑回路跟曹操貌似有点对不上:“明天是小朝会,你再不回去就没时间准备了。”

      “我?”曹操想了想,“我就见过陛下两回,一次接受任命,还有一次是大朝会。”

      言下之意,刘宏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该说的大朝会的时候都说过了,所以曹操压根不需要准备什么。

      袁绍会意点头,慢条斯理地继续拆信函。

      曹操过来。

      袁绍继续写字,随便他干什么。

      曹操迅速揽了一下他的腰,很快就松开,一本正经地评价道:“瘦了。”

      袁绍拆信函的动作一抖,信直接从里面掉了出来:“……你怎么知道瘦了?”

      “不告诉你。”曹操笑了笑,拾起那封信递给他,随口问道,“这是?”

      “阿母寄来的家书。”袁绍打开,刚看完第一排,眼神就变得非常耐人寻味。

      曹操关切道:“怎么了?”

      在这种事上,袁绍一般不瞒他:“阿母说,陈留高氏送了一个人去邺城。”

      陈留高氏是汝南袁氏的姻亲,没有杨家那么显赫,却也是当地望族。

      高家往袁绍那里送本家的人才,就是表明立场,有意亲近,比若即若离的弘农杨氏热情得多。

      这说来也正常,杨家正如日中天,从不屑巴结谁,高家就不一样了,他们能跻身一流世家的行列,凭借的唯有“清贵”二字,名望颇高,但高氏子弟在朝中的势力约等于无。

      陈留高氏享有盛名,故而一般人不敢动高家,可一旦决定对他们动手,几乎不会受到任何的实质阻碍。

      与袁氏联姻的人叫高躬,是高家年轻一代的嫡系,生有一子,名为高幹,说来也巧,这人还是袁绍名义上的外甥。

      这次被高家送去冀州的,正是袁绍的这个外甥,高幹。

      袁绍注意的不是这个。

      重点是,高幹的年龄。

      据说是高家特地打听过袁绍用人的偏好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听闻被袁绍带去冀州的那些人普遍年轻得不行,比如他担任司隶校尉时就征辟的沮授,还有非自愿带过去的曹操,就连审配都是刚刚戴上冠帽的年纪。

      这说明什么?

      肯定是年龄越小越好啊!

      ——所以,被陈留高氏送过来的高幹,今年五岁。

      “……”

      袁绍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吹着鼻涕泡泡的小高幹,一个是日后沉稳可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高幹。

      然后小高幹一脚踹飞了大高幹,迈着小短腿乖巧跑过来脆生生喊舅父……

      脑补结束,袁绍眼角微微抽搐,被这个画面搞得一阵恶寒。

      要是送过来的是十几岁的高幹也就罢了,至少高幹本人在他印象里还是挺有能耐的,十来岁勉强能用,可五岁又是什么鬼?

      这帮便宜亲戚难道不觉得这种走向很奇怪吗!

      袁绍之所以征辟沮授,是因为得知沮授前生的死因后对其抱有一丝愧疚,不忍心让他再磋磨这么多年,加上对其能力的信任,才在沮授这么年轻的时候就重用他。

      冀州刺史部不乏对沮授颇有微词的官员,被一个出身不显、资历尚浅的无名小卒踩到头上,哪怕他的确展现出了与之相配的能力,总归还是会有人不满的,刚开始的时候,沮授以及他的宗族都受到了当地官员不小的针对。

      但是没过多久,这阵针对的风气就被袁绍用强硬的手段压了下去。

      因为,沮授身后站着的靠山,从来就不是他的宗族,而是袁绍本人。

      正是这样,小小一只的沮授才有勇气去面对所有的质疑和困境,并且,自始至终都没有退缩过一步。

      他相信袁绍。

      袁绍也信任他。

      高家似乎很有自知之明,高族长大抵也明白高幹的年纪实在看不过眼,觉得袁绍那里不方便下手,所以打起了这位那位袁成遗孀、也就是袁绍阿母的主意。

      要是换了寻常的内宅妇人,也许会不知所措,可惜袁母还真不是寻常妇人。

      在看到高幹的时候,她当即表示对高氏投诚之举的友好和赞成,还备了许多回礼让车队带回去,第一时间就安了高家族长的心。然后又委婉表示,她一个老妇久居内院,根本无法插手袁绍的事,不着痕迹地堵回高家即将开口提出的请求,把人噎的无话可说,偏偏她做事妥帖得不行,接到袁母回话的高族长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最后她还没忘写了封信去京城,就是袁绍现在看到的这封。

      印象里的河北士族、南阳士族、还有陈留士族都在这时候有了动静,唯独当年袁绍帐下最活跃的颍川系并无任何波澜。

      本来袁绍忙着跟朝廷大臣尤其是杨赐打机锋,一时间没空留意颍川,可戏志才的出现提醒了他一件事,那就是颍川士族的态度。

      他本身没有任何官职,不存在来京赴任的情况,那么,戏志才突然出现在京城到底有什么目的,暂且不得而知。

      袁绍不太清楚他的出身,只知道戏志才跟颍川荀家似乎有些关系。

      难不成,荀家在宦官当道的今日就预备蹚进这趟浑水了?

      侯览虽被下狱,王甫张让等宦官还好好的呢,荀家的老油条们深谙自保之道,除非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公然表示跟宦官作对。

      也就荀家的年轻一代有点血气,可这会儿大多都还没到出仕的年纪。

      “本初,你又走神。”
      曹操叹了口气,“是不是因为志才?”

      从戏志才出现开始,他就察觉到袁绍就有点神思不属,不过这也分人,曹操跟他竹马竹马再熟悉不过,平时对袁绍的一举一动都很关注,再加上天生敏锐,才隐约看的出来一些。

      不像张邈,同样是发小,这家伙压根什么都没察觉到。

      既然都被点出来了,袁绍也没想否认:“他是颍川人。”

      曹操笑了:“我一开始也想过这个问题。”

      ——又卖关子。

      袁绍心下好笑,配合的摆出一副好奇的神情:“如何?”

      曹操犹豫了一下,缓缓解释道:“严格来讲,他跟颍川士族不是一条心……”

      戏志才的出现其实并不能代表颍川士族的态度。

      要知道,在当今,但凡出身体面些的男子大多起的是单名,譬如杨赐,譬如袁逢,都只有一个字,极少会出现双名的情况。

      因为“二名非礼也”这个观念自前朝起就深入人心。

      尽管孝昭皇帝刘弗陵也是双名,到底只是个例。

      戏志才也属于那极少的个例之一。

      出身尴尬,不高不低,说豪族吧,三流世家都挤不上,说寒门庶族吧,倒也不至于。

      他的母族确实跟荀家关系密切,父亲的身份本来也不低,可戏母早亡,戏父又因得罪宦官而被下狱,好不容易挣回一条命,才陡然发现家道中落,于是戏父就给尚在襁褓中的戏志才起了这么个名字,以示警醒。

      跟戏志才来往最多的也就是荀家,不过那些老油条们对稍显落魄的戏家并不热络,寻常年节来往一下也就罢了。

      戏志才来到京城,是为了拜访党人李膺,跟曹操碰上纯属偶然,真不是故意的。

      弄明白戏志才的出身,袁绍总算理清了其中关窍,忍不住又看了曹操一眼。

      这么点时间就能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套出来,偏偏戏志才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也是很厉害了。

      不对,这家伙要是没点能耐才奇怪吧。

      习惯就好。

      见袁绍不再纠结这个,曹操调整了一下表情,迅速进入劳模状态,掏出一份竹简,仿佛刚才跟袁绍调笑的人不是他一般。

      曹操对张邈说的不是假话,他确实得把幽并两州的军事调动转交给袁绍。

      “大人,这是城北布庄送来的成衣,请您过目。”

      此时,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厮从外面径直进来。

      袁绍微微挑眉,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略作颔首:“就放这里吧。”

      “这么晚了,布庄还送衣服,倒是勤快。”曹操忽然笑了,颇有些耐人寻味的意思。

      “是……”
      小厮听到过两人有矛盾的风声,闻言为难地顿在原地。

      曹操倒是没像他想象中那么严苛,反而笑道:“听你的口音,说的虽是官话,却依稀有些熟悉之感。”

      苏由一愣,连忙行礼道:“将军明鉴,小人乃是冀州人氏。”

      确实是冀州人,而且还是巨鹿郡的。
      曹操心底默默补充道。

      不能怪他听觉敏锐,实在是因为曹操待在邺城那段时间,天天听田丰长篇大论,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老爷子平时只是稍微带点冀州口音,可他一激动就开始狂飚巨鹿话,甭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田丰进谏的时候喜欢引经据典,偏偏他引用的都是让人听了想打瞌睡的经学书,平时曹操自认为挺随和,架不住时间一长,不仅耳朵起了茧子,一听到那纯正的冀州口音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可以说,田丰的杀伤力是胡广的一百倍,邺城最有发言权的袁术不止一次后悔自己以前嫌弃胡太傅的行为。

      曹操明明是个豫州人,家乡离冀州远着呢,拜田老爷子所赐,他现在居然能在短短一年内就学会用冀州话跟当地人沟通自如了!

      同样是冀州出身,相比起来,沮授的官话就说得十分标准,堪称河北士人的楷模。

      乍一听到苏由说话,曹操就立马察觉出其中隐隐带有的巨鹿郡特色来。

      还怪亲切的。

      袁绍看了一眼苏由:“罢了,你回去吧。”

      苏由如蒙大赦,脚底抹了油似的快步溜走。

      曹操沉吟片刻,试探道:“怎么布庄突然有人送衣服过来?”

      袁绍含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还不是阿母她老人家,总念叨怕我冻着,刚来京城我就收了好多衣服,都是她吩咐下去的。”

      “这样啊。”曹操恍然大悟,眼珠一转,揶揄道,“不试试吗?”

      见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袁绍放下心来,没好气道:“不试,冷死了。”

      曹操毫不掩饰眸中的失望,目光自上而下再他身上扫了一遍,才不舍道:“……那我走啦。”

      袁绍递给他一把伞簦:“雨还未停,带上这个罢。”

      曹操瞬间恢复了高兴的情绪。

      一直等他离开官署,袁绍才随手拿过衣服,指腹摩挲了一下衣袖里面的料子,清楚地摸到一个“八”字。

      往右稍移,还有一个“八”。

      袁绍顿悟。

      ——原来如此。

      袁绍不在冀州,一应事物基本都交给了下属打理,明面上送来的信件都在刘宏的掌控之下,若是要说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沮授在私底下便弄了个特殊的沟通方式。

      城北布庄,意为北方。

      青衣小厮,意为党人。

      至于这两个“八”……

      袁绍离开冀州前曾让沮授留意逃难过来的党人,特意嘱咐过要他留意江夏八俊。

      江夏八俊是指江夏的八位名士,经过窦武一案,这些人大多被通缉,其中就有他上辈子的友人刘表。

      沮授在里面缝了两个八,说明有两个人。

      袁绍心下微叹。

      他记得刘表也是当时被通缉的一员,还曾跟自己提到他流亡的那段时日在冀州呆过,所以才让沮授多加留意。

      至于刘表身负皇室血脉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境地……还是因为他这个宗室的身份背景不够硬。

      刘表的血脉距离当今陛下很远,祖上乃是三百年前的鲁恭王后人。

      鲁恭王是谁?此人的曾祖父便是大名鼎鼎的高祖皇帝、大汉的开国之君刘邦,三百多年下来,鲁恭王一脉早就失去了横着走的资本,刘表能名列江夏八俊,已经算混的很不错了。

      至少比起现在的刘备是可以这么讲的,刘备的祖上能追溯到中山靖王,跟刘表的祖宗鲁恭王还是亲兄弟,所以,这俩人的年岁虽然相差很大,严格来讲却能算作同一个辈分的人。

      距离党人被解禁还要很久,若是确认刘表在冀州,至少还能给他提供些庇护,更重要的是,这代表袁绍可以开始进一步的部署了。

      ——明面上刘宏显然不会再放权,可这并不代表暗中不能安排些什么。

      ……
      与此同时,跟党人混得极熟无比的张邈欲哭无泪。

      怎么又找他啊!

      张邈大小也算个名士,平时跟江夏八俊有些来往,谁知这会儿有人跑过来告诉他,江夏八俊之一的张俭现在跑到冀州啦!

      是的,流逃到冀州的两个人中,一个是刘表,另一个就是张俭。

      大多数党人只是被明令禁止当官,刘表也只不过是面临牢狱之灾的风险,而张俭就比较厉害了,他得罪过侯览,被下了死命令必须逮住杀掉。

      就算侯览死了,朝廷的命令还在,于是张俭就一直保持着东躲西藏的状态。

      而且,他一路流亡逃难,敢收留他的人基本都没了性命。

      张邈也是倒霉,他一点都不喜欢惹麻烦,可麻烦总是粘着他不放,上回是窦武的血脉藏不住了来找他,这回是张俭流亡到冀州被人发现来找他……

      个个都是杀身之祸。

      啊呸。

      他自诩讲义气,快被折腾得想哭出来了,张邈是跟党人交往密切没错,平时也不吝于帮助他们,能出财就出财,能出力就出力,绑在了一条船上,可张邈怕死啊!

      张邈平时总喊着“士可杀不可辱”,一到有生命危险的时候,瞬间秒怂,绝对可以吧嗒一声躺平对敌人说“那你还是侮辱我吧”,或者干出类似的举动。

      他是个无比惜命的人。

      但张邈总不能再去找袁绍吧?

      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袁绍救了他一命,向来有点怕死的他难得愿意不顾性命去跟着一个人。他现在非但没帮上什么忙,反而一直都在给袁绍添麻烦。

      张邈望天长叹,往被窝里一钻,蒙住脑袋,决定明天再思考这件事情。

      ……
      灯火通明的官署前,长久地立着一个身影。

      曹操的脑内一直有一个问题盘圜不去。

      刚刚小厮送来的衣物,腰身那边还是去年的尺寸。

      袁绍说那是他阿母吩咐的,可一个关心孩子的母亲怎么会不知道他瘦了呢?

      若不是曹操时刻留意袁绍的一切,险些就被蒙了过去。

      疑点不止一处,送衣服的小厮苏由还是冀州人,世上当真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话,那是他一直都不想面对的。

      ——袁绍在骗他。

      曹操抿唇,思维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晰过。

      他回头望了一眼官署的檐角,撑起伞簦,缓缓转身,努力压下心里的酸涩。

      本初是不是……瞒了他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风起(二更+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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