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密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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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听说没，袁三公子近来可宝贝他重金打造的那把弯刀了！”
一群小吏凑在官署前窃窃私语。
“可我怎么听闻这把刀是咱们刺史所赠？”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闻这弯刀是鲜卑人的东西，袁三公子一开始只从刺史那得了赤条条的刀身和柄部，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刀鞘，便重金召求邺城工匠连夜赶制……单单这么一个刀鞘，据说就花了二十万钱呢！”
“乖乖，二十万钱！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瞧你这出息，忒没见识了，我告诉你们，那刀可漂亮了……”
这群人所讨论的，正是那天袁术得了兄长的允许后从库房里挑出来的心爱之物。
这把弯刀属于防身的短兵器，刀身泛寒，刀柄为金制，刻以繁复图腾，镶嵌各色宝石，其冶铸淬炼之精美，着实令人叹为观止，据说正是檀石槐之子和连的贴身佩刀。旧主已死，便落于库房了。
莫说鲜卑部，就算是放在工艺相对成熟的大汉朝，也是百闻不如一见的宝贝。
在鉴赏奇珍异宝这方面，袁术一向很有眼光。
可是，就算这把鲜卑弯刀的制式再稀奇再难得，其价值在普通人眼里也非常有限。
从它的华美程度来看，显然是观赏性大于实用性。
那可是二十万钱啊，这人随随便便拿出来，就为了打这么一个华而不实的刀鞘？
邺城的官员们纷纷表示袁术简直不是人。
田丰觉得他又有必要劝谏一下了。
袁绍听完他的控诉，云淡风轻地表示，袁术自个的小金库随便怎么花反正不关他事，只要这货别动邺城的库房就行。
——“敢挪用公款，脑袋给你打飞。”
他哥的原话倒没那么粗暴直接，相对文绉不少，可其中的意思大概是差不离的。
袁术秒怂。
本来他还想着，袁父给他留下的东西里，光钱财就是普通人随便挥霍一辈子也挥霍不完的那种，要是真有哪天不够就去找袁绍，反正他哥宠他……现在看来，这应该是袁术认知中最大的错误。
简直悲伤！
田丰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从他连续半个月都没开启碎碎念模式就能看出来。
为了把整场戏做足，曹操先一步踏上了去京城的道路，袁绍则是与冀州各郡太守同行。
平心而言，自从两人生出矛盾的消息真真切切地得到了证实，远在京城的小皇帝确实因此松了一口气。
在绝大多数人都不抱希望的前提下，刘宏做出让袁绍领幽、并两州军事的决定很是需要一些魄力。
很显然，他赌对了。
这个决策的回报无疑是丰厚的，如今，每个月袁绍都会上一道密奏，事无巨细地报告冀州动向，等于将这块区域彻底放在了刘宏的眼皮子底下。
朝廷再也不像先帝时期那样对各地情况抓瞎，即便没有收复雁门郡的战功，单凭袁绍赴任后对冀州各郡的管控和整治，封赏必然也是少不了的。
可一旦远离了京城，刘宏就无法确定他到底还是不是当初那个竭诚尽节的君子和忠臣了。
虽然从冀州送的信件能看出袁绍的态度暂时没什么变化，可这天高皇帝远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人心是会变的，就算派了明线和暗线暗中制衡他的权利，也不一定能够确保袁绍到底是不是还维持着百分之百的忠心。
刘宏心里头不由得有些后悔，他当时怎么就脑子一热，居然直接松口答应放袁卿去了冀州。
把人留在京城多好，不用担心袁绍会生出二心，更无需费心制衡他的权力，最重要的是每天都能养眼。
刘宏的眼光是很高的。
这大半年的小朝会上没了袁绍，能够起到洗眼作用的寥寥无几。
一开始小皇帝允诺出去的权利就很大，以袁绍的政绩，当然是只能赏不能罚，可刘宏并不愿意继续放权。
尽管在一开始，他放权能放这么爽快，是因为朝廷对地方的掌控本身就弱，放权和不放权的区别不大。
不放权，地方郡吏根本不会将新任的冀州刺史放在眼里，可放权也是一样，那些地头蛇们还是阳奉阴违。
但凡袁绍无能一点，都无法在冀州站稳脚跟，相应的，也就没法让刘宏产生威胁之感。
可袁绍居然真的做到了，而且还把任务完成得超乎想象的好，这就让小皇帝很为难。
但刘宏总不能在平定完边境问题没多久就把人调回京城吧？
要是他这么做了，总给人一种用完就丢的感觉，铁定要被闻风而至的御史戳着骂。
这年头的御史想要出名，骂皇帝是一条非常不错的路子，一旦皇帝跟他们较真，那就是“表面宽容实际肚量狭窄”“不肯纳谏”“强权压人”，而这群御史反倒成了不畏强权的忠臣，成功达到了青史留名的目的。
刘宏想想都烦。
他还是个普通宗室的时候，只被允许在封地的范围内活动，不然就会被扣上有意造反的帽子。可为什么他当了皇帝之后依旧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不能随心所欲呢？
皇帝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吗？
刘宏突然就不爽了。
他直接把杨赐喊过来，递给他一份来自冀州的公文，吩咐道：“挑刺。”
杨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挑刺？
挑谁的刺？冀州刺史袁绍？
怪事啊，这小皇帝不是一向对袁绍很有好感的吗？
杨赐心下迅速转圜，面上却不动声色：“臣惶恐，陛下此举实在不妥，臣唯恐招来卸磨杀驴的非议啊……”
刘宏沉下脸色：“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杨赐躬身一礼，劝谏道：“这……陛下不若降一道密旨，不必明说，仅书一则‘功成弗居’的事例即可，袁刺史素来通透，定能领会圣意。”
他所说的“功成弗居”出自先贤之口，意思是立功但不领功，如果袁绍能主动推拒封赏，将自身的功劳尽数分出去，当然要比刘宏直接下场挑刺好得多，给双方都能留些面子。
这一招还是挺恶心人的，杨赐并不喜欢帝王时时刻刻都想要制衡的举动，可既然刘宏开了这个口，他也无法推拒。
下完旨意后，刘宏频繁掰着手指头，有些心虚。
自己这么做好像是太过分了点。
但是，袁卿那么好，肯定不会怪他的吧？
……
袁卿到底怪没怪他没人知道，纵观整个冀州，对这道旨意反应最激烈的人竟然是一向好脾气的沮授。
不过，就算是特别生气，他表现在外的也不过是嘴角耷拉的弧度大一点而已。
“怎，怎么可以这样呢……”
快速的步伐昭示了他焦急的心情，沮授从右走到左边，又从左走到右，晃得众僚属眼花。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呐。”田丰叹气，摇摇头，不说话了。
沮授争辩道：“可是，有功即赏有错即罚，这也是圣人说过的话呀！”
这道旨意像一桶冰水似的浇灭了沮授的热情，他先是对刘宏所作所为十分震惊，随之而来的便是脑内充斥的不平和愤懑。
上战场需要冒生死之险，这是共识，将根基颇深的贪官污吏连根拔起有多难，这也是共识。而且袁绍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对朝廷惟命是从，从不因功而沾沾自喜。可就算做到了这个地步，小皇帝也这般急切的想要分权，他就不怕臣下寒心吗？
从这道密旨中透露出丝丝缕缕的凉薄之意便能窥见一斑，沮授完全能够预见未来将是什么情形！
“真的不需要我跟车队一起去京城吗？”沮授抬头看向袁绍，“我很担心。”
“小事罢了。”袁绍揉揉他的发顶。
沮授下意识眯眼蹭他的掌心，继而回过神，低下脑袋小声道：“可是，万一以后发生什么……”
袁绍轻叹一声：“即便如你所说，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接到这道旨意的时候，袁绍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情绪，而是产生了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他本来就没对刘宏抱多大希望，或者说他从没对这个朝廷抱过希望。
没有希望，自然也不会有失望。
“以沮卿之才，无论身处何地，皆不会被埋没。”
想起他的结局，袁绍顿了顿，微微蹙眉，劝道，
“世事无常，若真有那一日，尔等各有造化，切勿慌张，自寻出路，莫要念我。”
沮授愣了一会儿才回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眼睛倏然间睁大。
——“不要！”
他彻底反应过来，急忙捂嘴：“不，不对，沮授无意推拒您的好意，我只是想……”
现在还仅是小小一只的沮授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抬头触到袁绍包容的目光，才稍稍安心一些。
“其实，我知道我长得不帅，一点都不威风，叔父总说我生了张小孩子的脸，看上去就不是特别让人相信的那种。”
“去年策试的时候，我还被官署里的人赶出来了呢。”
沮授吸了吸鼻子，“我有一个兄弟，阿父亡故的时候，幼弟被叔父收养，之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说句冒犯的，直到遇上使君，我才知道被人关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虽无法像真正的圣人那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然今遇明主，得您百般照拂爱护，委以信任，恩重如山，我虽不才，却也懂得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岂能在危难之刻另寻出路、再事他人？
生即随君，死亦随君，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我也绝不会苟且偷生。”
他抬脸，稚嫩面庞被坚定和执着覆盖，眼眶通红，配合微微颤抖的肩膀，浑然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兽。
“沮授不怕死，唯独怕您……将我丢下。”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密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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