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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蜜汁父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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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张邈所赐,袁术重伤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冀州刺史部。
沮授:“我不相信三公子摔一跤能摔成这样。”
田丰:“老夫也不信。”
一直以来都毫无存在感的许攸默默举手:“我也不信。”
张邈叹了口气:“我当然没信啦,可是这兄弟什么都不肯说。”
众人怀疑:“袁三公子有说是在什么地方受的伤吗?”
张邈摇头:“没有,不过好多人看见他是从邺城北边被抬回官署的……”
官署的北边还有谁?
沮授睁大眼睛:“不会是——”
曹操?
对啊,那天设宴的时候他还跟袁绍发生了些不愉快,这些日子更是除了公事外毫无来往,又传出袁术在曹操那摔出重伤的消息……
一个阴谋的因果链在沮授的脑海中缓缓构成。
“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么?”
张邈显然也想到了,他跟那两人关系都不错,不免苦恼地皱起眉头。
沮授一口否认:“不对,前天我还看见曹将军被‘请’出了官署。”
顺口还跟曹操问了句是不是被打了,结果吃了一马蹄子的灰,他到现在都记得呢。
所以,曹操跟袁绍的矛盾应该是很早就存在了。
沮授田丰还好说,像张邈这种两边都交好的,简直里外不是人嘛。
他跟曹操认识的更早,可袁绍又救过他的命……
偏偏他还不知道这俩到底在闹什么矛盾!
在京城的时候还好好的,半年没见,肯定是这两人刚到冀州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邈使尽揉脑袋,头发都被揉成了一团,懊恼地趴在案上不说话。
许攸凑过来,斟酌着提出建议:“要不,你就装作不知道?”
张邈扒开头发,露出一双愤怒的眼睛:“这怎么行?还是不是朋友了!”
许攸尴尬地揉揉鼻子:“可是,你搅合进去会更糟。”
张邈坚定地站起来,自信道:“才不是呢,我劝架可有法子了!”
***
劝架非常有法子的张邈决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跟随车队去京城。
“为兄弟就要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许攸:“……”
别说两肋插刀了,他实在是很担心,以张邈的性格,指不定哪天就会往自己人身上插两刀。
关键他还不自知。
就在车队准备出发的时候,张奂犹犹豫豫的找上了门来。
他是来找袁绍的。
张奂一听到“京城”两个字就头大。他早到了该告老还乡的年纪,偏偏在这时候掺合进了党争的事,险些晚节不保。好不容易得到机会,辞官来冀州找袁绍,脱离了是非之地,总算觅了个清净。
可现在,他耳边又不清净了。
这事儿的起因还是跟鲜卑军打的那场战役,为了夺回雁门郡长城,冀州刺史袁绍遣张奂带兵,自与之相连的幽州长城进攻。开头和结果都很顺利,过程却出了些小插曲。
当时,军正来报,说在经过幽州的时候有一队人偷偷混入大军之中,现在已经被他悉数抓了起来。
年纪都不大,最小的那个还没及冠。
张奂就随口问了一句军正是怎么在短时间内把人全部抓起来的。
军正也很无奈,回答说这群毛头小子不知道什么毛病,骑的清一色都是白马,放人群里显眼得一批。
这下张奂好奇了。
要知道,马是很贵的,一般人能集齐十匹相同花色的马都不容易,更何况是十匹白马?
于是他就让军正把领头的拎过来,亲自审讯。
领头的那人看上去倒是仪表堂堂,长得不错,着实不像是会偷鸡摸狗的人。
这小子一看见张奂眼睛就亮了,高兴地问他是不是“三明”之一的张然明。
张奂脾气挺好,点了点头,没否认他的话。
少年登时就激动地想跳起来,被一旁的军正皱眉押住,口中犹自不休:“能、能让我跟您一起去打外族吗?”
“荒唐,简直是满口胡言!”军正闻言厉声呵斥。
张奂抬手止住军正的呵斥,弯下腰,问他为什么想这么做。
领头的这下不隐瞒了,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堆,更没忘记自报家门。
此人名叫公孙瓒。
细究起来,他的来头还不小,出身辽西公孙氏,幽州当地豪族,地头蛇一般的存在,尽管公孙瓒在家中地位不高,跟寻常人还是没法比的。
即便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大批汉军出现在幽州,凭借天生的军事嗅觉,公孙瓒还是召集狐朋狗友,迅速做出了偷偷溜进去帮忙的决定。
……然后就被长了狗鼻子的军正抓了起来。
张奂哭笑不得,确认这人不是探子之后,还是挥挥手让军正把人给放了。
他当然没答应公孙瓒的请求,这不开玩笑么。
张奂本以为这小子乖乖回去了,没想到战事一结束,公孙瓒又找上了门来。
“能让我跟大军一起打外族吗?”
“……”
张奂无言以对,让人送他出去。
第二天,公孙瓒过来的时候被守卫拦下,隔着门帘子搁那继续大喊——
“我能跟大军一起去打外族吗?”
然后他就被守卫毫不留情地夹出去,丢掉。
第三天公孙瓒又来了。一直到第四天,张奂额上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了:“进来,别喊了!”
其实张奂还是挺欣赏他身上那股劲儿的,军正曾提议直接按军法把人砍了,他当时也没舍得答应。
张奂平时很会自己拿主意,袁绍一向放心他,但在这件事上,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诚然,有人愿意投军是好事,可这会儿都快到除夕了,战事早就结束,公孙瓒还跟打了鸡血似的想出关搞事情,这就让张奂很是恼火。
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苗子,怎么就劝不听呢!
后来公孙瓒挨了顿军棍,终于被同意留在军营中,总算老实了不少,但他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怂恿张奂乘胜追击,出关打鲜卑。
张奂快烦死他了,忍了好久终于没忍住,跑来找袁绍求助。
“我把这后生当子侄看待,他确实是难得的将才,就是性子太倔了。”
一听到“辽西公孙氏”“喜欢骑白马”这两个特征,袁绍就觉得耳熟,再继续听下去,哦,还真是这家伙。
——前世跟他势同水火,一度闹到你死我活,最终却兵败自焚而死的公孙瓒。
袁绍挑眉:“子侄?”
说起这个,张奂也感觉特别苦恼:“是啊,他与我叔侄相称,从幽州一路跟着我到冀州来,你也知道我的德性,老了就难免对年轻的后生宽容些。”
“既如此,然明兄为何不将他收入麾下?”
“他想跟我去打外族。”张奂摊手。
边上的沮授不理解:“可并州的战事不是暂时结束了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张奂深深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他说过了,拉拢南匈奴和乌桓不过只是权宜之计,鲜卑现在也退了兵,就算有战事也要等到明年。”
袁绍问:“他作何解?”
张奂一拍大腿,气道:“这小兔崽子就说,那明年开春跟我去打!”
关键张奂不想打啊!
打仗就是烧钱,国库的情况谁都知道,既然异族已经臣服,边境暂时得到安宁,谁吃饱了没事干要去主动打破安逸啊。
“对了!”张奂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若是我侄儿,那我与本初兄平辈论交,岂不也成了你的侄儿?本初兄,你若介意的话,我就让他改口。”
公孙瓒……他的子侄辈?
袁绍有点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无妨,我倒是想见一见他。”
张奂点点头。
公孙瓒这会儿对袁绍的好感度丝毫不亚于张奂,毕竟他是朝廷这些年来派出的唯一一个主动出击收复疆土的冀州刺史,心目中地位当然不同凡响。
然而他见面的第一件事依旧是搬出那套“乘胜追击”的理论,怂恿袁绍出兵。
张奂闻言气得一个倒仰:“你给老夫住口!”
来的时候警告过多少次了,收敛一点!
张奂照拂公孙瓒是出于对后辈的欣赏,以及张奂本人比较好说话,可袁绍不一样啊。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冀州刺史,一州长吏,公事公办惯了的。一个区区无名小卒,怎么就敢跑到他面前说出这么唐突的话呢?
来官署的路上,张奂千叮万嘱,谁知道他到了冀州刺史部还是这德性。
——实在是因为公孙瓒的提议太无理了。
临近年关,第一场雪早就下过了,被迫退兵的檀石槐估计正窝在自家老巢烤火啃羊腿呢。他居然在这个时候怂恿袁绍出兵?
找揍吧这是。
袁绍半点都没有见到曾经敌人的尴尬,连以前尽给他添堵的蠢弟弟都平常心对待了,也不缺这一个。
他暗暗目测了一下,对方现在貌似长得还没田丰高。
“继续说说,你为何觉得孤需在此时出兵攘边?”
袁绍终于开了口。
公孙瓒的作战风格他是知道的,悍勇无比,不像张奂喜欢用“招降”这一套,公孙瓒对待异族唯一的态度就是打,使劲儿打。
——南下劫掠?揍上去。
——窥探军情?揍上去。
——什么,丘力居?老贼还不快受死!
——跪地求饶就会放过你?别做梦了,乖乖挨揍才是真理。
反正彪悍的一批。
公孙瓒见他没一口驳斥,情绪瞬间高涨:“这些野蛮之人素来顽固不化,从未真心臣服。据在下所知,即便是相对安分的乌桓部族,每年也会有闯进幽州边境大肆屠杀抢掠的事例发生,既如此,使君又何必给他好脸色看?”
“那你知道,一场战役下来,国库要消耗多少钱粮吗?”袁绍平心静气地问道。
公孙瓒闷闷应了一声:“但……但我觉得,这样的损失完全值得。”
“是值得。”袁绍淡淡笑道,“所以我才向陛下请命来此。”
“那为什么不继续打下去呢?”公孙瓒眨眨眼,眼珠子亮晶晶的。
“这一役,鲜卑元气大伤,南匈奴与乌桓等部族便可趁机发展扩大。”袁绍耐心道,“与其在鲜卑强盛时费力赶尽杀绝,不如让他们自己互相消耗,分而化之。”
“至于收复失地……敢问这两者可有冲突?”
公孙瓒一怔,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
所以,以后是要接着打的吗?
公孙瓒兴奋地提议:“那我可不可以……”
张奂忍无可忍,打断道:“不可以!”
“为什么?”公孙瓒本来被袁绍平和的语调安抚了些许忐忑的情绪,乍然被张奂这么一吼,不免有些委屈。
“我问你,你有任何对敌的经验吗?”
张奂嫌弃地一指他下巴,“毛都没长齐。”
又一拍他脑袋,“身高还不及你那杆银枪。”
“老子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尚且不敢夸下海口,你这点年纪倒是想上天呢?”
“……”
公孙瓒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初出茅庐的幼小心灵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但他根本没法反驳张奂,因为人家说的都是实话。
此时,一只手突然覆在他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公孙瓒懵逼脸,抬头看向袁绍,眼睛睁得溜圆:“……诶?”
被安慰了?
“也不是不可以。”
袁绍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语气严肃,说话却悦耳好听,“孤准许你自行募兵,数量至多一千,再多朝廷也不会允许,但是,你须记住,在此期间孤不会给你提供任何帮助。”
“若你能用这些兵击退残余在雁门郡的鲜卑军队,冀州刺史部定将重用于你,此非戏言。”
公孙瓒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一瞬,随即高兴地拱手一礼:“多谢刺史成全!”
虽然这位冀州刺史外表好像很年轻的样子,但说话的方式以及为人处事完全没法让人产生“啊这居然是我同辈”的认知。
打小缺乏父爱的公孙瓒,感受到了来自长辈深深的包容和慈爱。
没错,就是长辈,甚至找到了一丝期待中父亲的影子。
公孙瓒对别人的好意和恶意是很敏感的,袁绍这么做显然是为他好。
包容却不纵容,严肃却不严苛。
真好啊。
要是他阿父也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