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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怦然 ...

  •   作为冀州魏郡的太守,陈球早在袁绍初至冀州的时候就见过他了。

      毕竟邺城就落于魏郡境内,他作为下官,必然要去邺城的刺史部那里过一回才行。

      杨赐的父亲杨秉对陈球有举荐之恩,而杨赐最近又因为联姻跟袁绍走得很近,把这层关系换算一下,陈球对袁绍是自带一层好感的。

      这回刚巧同路,天生点满社交技能的袁绍再次刷爆了他的好感度。

      陈球年逾五十,鬓角打理的一丝不苟,零星夹杂了几根白色,衣着整齐,一看就是很在意仪表的人。

      引起袁绍注意的却是陈球的政绩和履历。

      人家赈一次灾消耗两万斛粮食才能办到,陈球赈一次灾只需要花旁人的三分之一,并且灾后的恢复效果还比别人好。

      平时的作风也十分廉洁,省下来的粮食和钱财全部封存于官署,两袖清风绝不是说说而已。

      简直勤俭持家到了极致。

      要是袁绍重生的时间再早个几年,也就是陈球还没成为魏郡太守的时候,他肯定想方设法把人弄到身边来。

      可惜晚了一步,那时候陈球已经在冀州当太守了。

      而且,他刚来冀州的时候派人去魏郡打听了一下,发现前世自己用得特别顺手的审配正在陈球的属下当郡丞,也就放弃了之前把人征辟到邺城的打算。

      作为冀州刺史,袁绍本来是有这个权利直接把审配调走的,可他若以权压人,无端将人家的得力下属调走,着实不太妥当,陈球会高兴才怪,袁绍也不屑这么干。

      这回去京城觐见陛下,陈球恰好捎上了审配。

      在一次不经意的搭话中,袁绍自然而然地邀请陈球进车内一叙。

      陈球当然很高兴,而且对方的外表和举止实在很容易让人在短时间内心生好感,至少陈球是这样的。

      在他的认知中,对面端坐的少年简直是官场上的一股清流,作风正直,君子谦谦,言辞谈吐更是令人如沐春风。

      陈球是个实在人,一高兴就会用实际行动表现出来。

      几番稀里糊涂的交锋之下,他不但允诺把这两年节省下的军备马匹全部送去邺城,甚至还把刚征辟到手没几年尚且来不及捂热的魏郡郡丞、也就是陈球的属官——审配给举荐了出去。

      袁绍在心里给这次会面打上了一个满意的勾。

      陈球也很高兴,他觉得新上任的冀州刺史是个好人呢!

      特别好的好人!

      望着来时满载、现今身后空空如也的车队,审配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陈球一脸慈祥地拍拍他的肩(因为够不到脑袋):“以后要听袁使君的话,知道吗?”

      “……诺。”审配嘴角抽了抽。

      陈球这才心满意足,身子一晃坐回车内。

      冀州离京城本就不远,平时快马加鞭送封信只需三天,即便车队相对慢些,若走驿道,五天便足矣。

      驿道也就是官道,修缮维护得甚是不错,每三十里设一个驿馆,内设食厨、车马,虽无法达到宅在家中的生活水平,却也不算差了。

      曹操溜得挺快,仅花四天就蹭蹭蹭跑回了京城。可令人措手不及的是,他刚一回去,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就挨了曹嵩一顿狠揍。

      这年头老爹揍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这顿揍挨得实在莫名其妙,他也只能乖乖站那儿。

      “瞧你能的,出门前满口答应我会安安分分,转眼就跑战场上去了!还敢骗我说只是监军?呸,老子信你个鬼!”
      曹嵩揍半天揍累了,一巴掌糊上他脑门。

      曹操这下明白了,颇觉冤枉:“我这不没事吗?”

      “要是有事你还能站在这?”
      曹嵩呵呵一笑,背过手,“你给我听好了,不该掺合的事少掺合,窦武陈蕃的教训还不够你看的?那帮被通缉下狱的党人,一直到现在都还不能光明正大的出门!”
      “你这不孝子倒好,先是跟那冀州刺史一块掺合进了赈灾粮的事,将宦官得罪了个彻底,完事也不继续跟那袁本初打好关系,以前你俩在京城的时候要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现在怎么闹的这般难看?风言风语都传到京城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
      曹操下意识想反驳,思考了片刻还是把即将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拿好你的表字,滚蛋。”最后,曹嵩甩给他一个竹简,扬长而去。

      曹操眨眨眼,接过来:“……哦。”

      ——他的表字是孟德,孟为长,德亦有德操之意,刚好能和本名呼应。

      尚未及冠就得到长辈起的表字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然而他一想起当年袁绍起字时周围袁氏长辈欣慰无比的模样,再对比一下自家老爹随意甩包袱似的动作,还顺便配合满脸的嫌弃表情……曹操默默望天,一时竟无语凝噎。

      总觉得不是那么开心了。

      不过他阿父一向这样,这么多年下来曹操也习惯了,很快就把这一星半点的失落抛到了脑后。

      他有表字了!

      曹操笑得眼睛弯弯。

      以后,本初就可以喊他的字了。

      一想到对方素来给人冷淡之感的薄唇微微开启,轻声唤出“孟德”二字的画面……

      曹操唇角的弧度在不经意间又上扬了些。

      再过两天,冀州刺史和整个冀州的太守郡吏应该都能到达京城。

      上次他灌袁绍不成反被灌醉的事例简直能当成黑历史来看了,一想起这事儿就觉得丢人。

      不过曹操一向注重实际结果,面子之类的都是小事。

      他眨了眨眼,眼前莫名浮现出去年第一次瞧见袁绍喝醉时的画面。

      乌沉沉的黑眸覆上迷蒙水光,衣襟散开,露出一截颀长的脖颈和精致的琵琶骨,酒液顺着喉结滑落,禁欲中带着一分莫名的诱惑——
      当初自己怎么就没胆子凑上去咬一口呢?

      虽然现在也没这个胆子就是了。

      曹操想了想,总觉得之前没能成功灌醉本初是一件颇为可惜的事情。

      不对,是特别可惜!

      没关系,大不了下次再试试嘛。

      ***
      但是,曹操没想到的是,直到大朝会过去,他都没来得及跟袁绍碰面。

      ——实在太忙了。

      夜幕降临,曹操放下手中墨迹未干的竹简,看见外面犹如繁星璀璨的灯光,才意识到今天是上元之日。

      上元节是没有宵禁的。

      京城的人很多,能住在这块地方的非富即贵,可如今,他甚至看到街上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扮作小贩在叫卖豆粥。

      兴许是达官显贵的一点儿小乐趣罢。

      从前朝开始,上元节就有吃豆粥的习惯,豆粥素来以清淡著称,舀半勺熬制的油膏放在轻薄透亮的粥液中搅拌一下,清香的豆子被煮的软糯如酥、晶莹剔透,与荤油的颇具强势的鲜香完美融合,若是能趁热食上一箪,必然饥寒顿解。

      张邈的大脑袋忽然伸进窗户,若是胆小的人必定得被狠狠吓一跳:“可算找着你了!”

      曹操无语:“……我不是一直在这里?”

      张邈比他更无语:“我靠,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还在这处理公文,也太勤快了吧你,走走走,一起快活去!”

      曹操被他拽出去,皱眉疑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张邈没好气道:“还不是为了找你这小祖宗,兄弟我可够意思了啊。”

      曹操根本搞不懂张邈在兴奋个啥,外面挤得要死,还不如呆在官署把明天的事情处理完呢。

      拽着小伙伴走了半天,张邈忽然兴奋地朝前面喊:“本初兄!正南兄!”

      曹操眼睛一亮,也不用张邈拽着走了,快步越过他。

      张邈瞧着他的动作,一头雾水地挠挠脑袋:“……真是,不就半个月没见么,也没见这家伙想我想得要死啊。”

      不对啊!

      他俩不是闹矛盾呢吗!

      这绝壁不是见到友人的高兴,而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张邈一拍脑袋,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审配是第一次来京城,感叹道:“京城的人比魏郡多太多了,险些没挤过来。”

      “这算什么,你是没瞧见,前朝时的甘泉宫才热闹呢。”
      张邈一提起这个就兴奋,“太一神,居于紫微宫,佐五帝,传言中是天帝住的地方。陛下既为天子,名义上自然需要去祭拜这位太一神了。
      据说在三百年前,孝武皇帝祭太一神的时候,甘泉宫外须得彻夜燃灯,不眠不休,辉煌无比,时至翌日才终止。
      后来,燃灯的风气渐渐蔓延至民间,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我瞧着,京城百姓们燃灯所祭的似乎不止太一神这一位啊?”审配问道。

      “没错,关于燃灯兴起还有其他说法,你们听过‘拜佛’没有?”
      张邈故作神秘道,
      “一百年前,孝明皇帝听闻西方有一神祗,名曰佛陀,便派十余位官吏出使西域的摩羯陀国,求取佛法,且颇为信奉。
      在摩羯陀国,信徒们会在每年的今日燃灯表佛,故而明帝于宫中、寺庙悬挂明灯,效仿其俗,祭祀佛陀。”

      张邈伸手遥遥一指:“瞧见城东的白马寺了吗?就是明帝那时候建的。”

      “孟卓兄连这些地方都能有所涉猎,可见学识渊博。”审配认真评价。

      曹操揶揄道:“可不是么?他被胡太傅收走的杂书和游记能堆上一屋子。”

      “嘿呀,兄弟你咋揭我短呢!”张邈笑着锤了他一下,故作恼怒地嚷嚷,“太不够意思了。”

      审配听得入神,专注的目光让张邈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我还听闻,燃灯的风气跟道家的三官亦有些关系,都说‘上元之日天官下凡;中元之日地官下凡;下元之日水官下凡。’
      今日是上元,下凡的便是天官。天官喜乐,人们就想出了点灯这样的法子制造热闹,以求消灾赐福,来年顺遂。”

      张邈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回去了。

      “在伊水之畔,还有人放河灯,不像中元时的悼念逝者,上元的河灯有祈福之意,我倒是想去伊水边凑个热闹。”
      “诶,孟德啊,你说呢——等等,这俩人去哪了?”

      张邈突然发现身边只剩下了审配一个人。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懵逼和茫然。

      卧槽,人呢?

      张邈比审配还要慌,毕竟他是知道邺城发生的那些事的,心下不禁浮起一个猜测来。

      这俩不会是打架去了吧?

      ……
      伊水边,曹操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总算寻到了一处清净之地,变戏法似地掏出两个河灯,递了一个给身边的人。

      袁绍有些意外地接过:“我记得你平日里似乎不信这个?”

      “想信的时候信,不想信的时候就不信嘛。”曹操笑了,眉宇间颇有一种洒脱的意味,“即便我晓得放了河灯也不一定达成所愿,不过是寻个乐处,又有何妨?”

      袁绍也笑了,点点星光映入墨瞳:“是啊,不过是寻个乐子,沾些喜气罢了。”

      曹操写完自己的,好奇地凑过来:“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袁绍迅速用手一遮,认真道:“看了就不灵了。”

      “我这个不一样,就算被所有人看到,也是灵的。”
      曹操停住放灯的动作,眼珠滴溜一转,“怎么样,本初要不要看看?”

      袁绍失笑:“不成,公平起见,你看不到我的,我也不能看你的。”

      曹操闻言,闷闷地鼓起腮帮子,俯身将河灯放入水中。

      袁绍大抵也猜得到他想了些什么,却没解释,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包容。

      就像是在看自家闹脾气的孩子。

      曹操确实有些失落,不过他被打击习惯了,反应倒不像以前那么大。

      河灯甫一放下去就脱离了指尖的触碰,慢慢的飘远,随波逐流,变成星星点点的火光,融入夜色,很快就看不见了。

      情不知所起。

      曹操理所当然地想着,本初在河灯里许的愿一定是有关家国天下的,毕竟除了这个,对方心里还会想什么呢?

      照理来说,曹操似乎也应当许这般愿望才对,可他在落笔时,却下意识看了一眼袁绍,鬼使神差地笔锋一转,选择了遵从自己的私心。

      怀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窃喜和心虚,他试探着问身边的人要不要看一眼,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曹操抿唇,眼底映着水中两盏远去的河灯,想起自己书于其中的一厢情愿。

      平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分给了正事。这次,能不能让他稍微自私一点、贪心一点?

      ——就一点点!

      ——不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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