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遮》青唯

46、对峙

　　于是三人就这样在一圈士兵的围绕下坐在大殿喝起酒来，唯一看起来开心的大抵就是如今东凰的掌权者了。
　　“俞熹，我真的很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上汤翎端起酒盏仰头就喝了一口：“你是魔王的女儿，你就好好的做你魔族的公主，除了阴则，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可你偏偏，偏偏要缠着他不放。你现在是不是有很多的疑问，我也有很多的疑问，你现在这幅样子就是魔王见了恐怕也不认识了吧。”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上汤翎看着对面冷若冰霜的阴则，忽然就笑了起来：“哥哥疯了，他不要东凰不要这天下了，他不想要的我要。阴则，你当真以为我上汤翎没了你，就嫁不出了？这天底下，想要娶我的人多的很。哪怕我貌似无盐，凶似罗刹，只要以江山为聘谁人不愿。唯独你，宁可入魔也不愿娶我。”
　　“现在好了，你的心肝宝贝被你的母亲做成了牵线木偶，终此一生也不会想起你来。老天爷果然还是睁眼的。明白了吗？自认为是血统纯正的神族的你？”
　　“我是魔族人？”
　　俞熹感觉到自己好像有些找不到原本的声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欲要冲破枷锁，可她的脑海里提醒她的是她要为这天下苍生献身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刺激着她的神经，只觉头痛欲裂。
　　阴则握着她的手：“相信自己，你只是你自己，你是俞熹。”
　　原来方才上汤翎说话时用了三分神力，故意传入俞熹的脑中想要冲破她的思想，她母亲少女时与沧栾颇有几分交情，沧栾的这些手段她虽不是尽数了解，但还是知晓两分的。
　　她身负拯救天下苍生的使命，如今烽火乱世，正是需要她的时候；想来偏巧榕慧带着俞熹的魂魄找了上去，她表面借机救下俞熹，实则少了一魂一魄，用了她自己的意念来弥补，便能叫俞熹心甘情愿的去为这天下苍生献身，她自己既满了功德又能安然无恙，打的一手好算盘。
　　只可惜，她的两个儿子，个个心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她这一千年来欠下的孽债，都是阴则帮她扛着，其余的也是曙耀帮她受了；如今也算是上天的惩罚。

　　阴则叹了口气：“你早该知道，就算是没有她我也不会娶你。”
　　上汤翎像只受惊的鸟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沉黑的眼眶里泪光点点。“当年答应娶你，并非我本意，你该知晓我在蓬莱过的并不如意，帝君的位置也并非唾手可得。”她紧紧的盯着眼前陌生的他忽然就无声的笑了起来，她自小便喜欢他，一心想要嫁给他，从未想过他当日答应娶她并非真心。
　　“是，是了。我上汤翎醉心权势，在你眼里也从未真心喜欢过你，不过是贪恋蓬莱帝君夫人的名头。算计来算计去，都头来什么都不曾落下，既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今日我非要了这女人的性命不可，既然你早已将她的死算在我头上，我若不能亲手解决了她岂非辜负你的一番心。”
　　说话间便已动手，阴则先一步抢在俞熹面前，替她挡下。
　　他心中对当年悔婚之事一直有所亏欠，他逃婚让她在神族丢尽了颜面，尽管她多年来做下的事难看的很，今日他也无法在这大殿上对她下了杀手。

　　俞熹此刻只觉得脑子似要炸裂一般，痛不可当。大殿中的人歪歪扭扭，她根本无法抵挡外来的攻击，只能任由阴则拖着。
　　两个人的力量如何敌得过大殿内这么多的人，更何况上汤翎每一次出手都想要了俞熹的命，偏偏阴则又躲又闪，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让她伤的丝毫，上汤翎出手是一次比一次重。她像是疯魔了一般。
　　“你让开，今日我非要杀了她不可。”
　　“三小姐，我们今日来并非是为你死亡我，只为两族平息一事。如今你在东凰主持大局，望你事事多为黎民百姓想。”
　　上汤翎不怒反笑，她手中灵力不停：“黎民百姓？几百年一轮回，你当真以为这是一人之力能决定的。她这么多年欠下孽债，人间轮回被搅你当真以为天神看不见吗？为这黎明百姓死是她宿命，也是她欠下的。”
　　“若非要一人来还，那便我来还。”

　　啪——
　　“用不着你来还，我的女人欠下的自有我来还。”
　　曙耀一身黑衣红发踏着黑夜而来，身后星辰闪烁，一掌击退上汤翎好几步，夺过阴则手中的俞熹，揽到自己怀里，小声问：“可有受伤？”
　　俞熹摇摇头。
　　阴则看看站在曙耀身旁的俞熹，一时深色暗淡不再言语，当日他答应了曙耀不再相见，是他毁诺在先，如今还有何颜面留在这里。
　　“蓬莱帝君，此事是我神魔两族的事，便不劳你费心了。”
　　“曙耀，我只望你以天下为重。莫要大动干戈。”阴则原本要离开，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要叮嘱两句；曙耀紧紧捏着俞熹的肩，挑眉瞧着他，趾高气昂的，像是某种宣誓一般：“蓬莱帝君也知道是神魔两族的事，既然知晓便勿再插手。”
　　“既然都来了何必着急走。方才魔族公主还在怀疑自己的身份，如今来了个能证明的人，怎么倒不问了？”上汤翎一副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立刻看见这三人当下吵起来，她好趁机要了俞熹的命。
　　俞熹看着大殿之上一副僵持不下的样子，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的心思，只要你答应和魔族议和，我便答应。”
　　“瞧瞧这幅大义凌然的模样，可真叫人心疼。我要是个男人，也得为你要死要活的不可。”
　　曙耀不容她再继续说下去，大步上前掌风劈出，直扫对方面门而去，毫不留情，两个厮缠在一起，虽说曙耀目前身体尚未恢复，但他做事向来直接狠辣不似阴则处处手下留情。两人缠打之际，俞熹已不见了踪迹。

　　俞熹站在东凰殿外，双眼无神，目光涣散；此刻她站在这东凰山巅，脑子里的声音在不断的提醒着她：你的使命到了，为天下苍生舍身的时候到了。
　　“熹儿——”
　　阴则原是打算离开了，一想到上汤翎在殿内说的话便忍不住猜测几分，如今再瞧见俞熹的样子，他是更加笃定那人想要接着俞熹的手干什么了。
　　替她去死，挽救了天下苍生的孽障。
　　他的母亲，当真算的是一笔好买卖。

　　“阴则。这是她的宿命，你拦不住。”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阴则心里如同哽了一块石头，他冷笑一声：“这是你强加在她身上的，这本是不属于她的。你为何要这么做？”
　　“她早该死了，若不是我，她也不会活到今日。她欠下的便该她来还，你莫要插手，否则——”
　　“否则如何？连我一同也杀了是吗？高高在上的沧栾公主，您可曾有一刻将我和曙耀当作您的儿子来看待。先前我以为你是不爱父亲，便连带着也讨厌我；您为了曙耀的父亲甘愿被弃天族抛弃蓬莱丢弃我与父亲，想来您定然是爱极了那个魔头，那也该爱极了曙耀才是。可偏偏您的一颗心冷的跟石头一样，我暗地里寻了您这么多年，找了您那么多次，你有一次见我吗？合该，您从来将我们兄弟二人当作是您的儿子。”积压在心底几千年的话今日总算是一口气说了出来，他自小举步维艰，算计来算计去，生怕行差踏错，偏生在俞熹这件事他错的一发不可收拾，他也任由了自己错下去。
　　可他的母亲一直是他悲苦岁月的根源，他被别人嘲笑是个野孩子，被人欺辱被人瞧不起，纵使外家是天族又有何用，母亲的背离已经断送了所有的情分，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看他如何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上活下去。
　　他多少次想要质问，却又不敢质问，找到了也不敢真正送到跟前去让她伤，送了门也不敢缠着上去认只敢瞧着看着，他心里原本是恨曙耀的，他一直以为是他抢走了自己的母亲；原想着他挖去了曙耀的心，告诉她，她定然不会让那人的骨血就这样断送了，哪曾想，她连问都不问，竟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哪个不长眼的将他从七十二层地底放出来。一个身怀拯救天下苍生的人，明明可以救自己的儿子，却像个外人似得，毫不关心。
　　那时候他居然觉得曙耀可怜的很。

　　那小子一直想找自己的母亲，将那颗滚滚烫烫的心捧上去，谁又曾稀罕了，谁又曾在乎了。
　　“住嘴，你没有资格提他。”
　　一股强劲的风袭上他后心，阴则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本就少了半颗心，这些年应遮的孽债恩怨他又独自一人全都抗了下来，身子早已不如往日在蓬莱；他本可以躲开，却偏偏没有，心里大抵还是存了一丝侥幸，此刻却将是全部付诸东流了。
　　沧栾现身，站在阴则面前。
　　这是自从那时候她狠心抛下他离开，第一次再看见她。她的样子和阴则记忆中的母亲已不太一样，那时候她还不似今日这般冷酷，眼角也没有细纹，她和曙耀并不太像，想来曙耀定是更像他父亲。
　　“熹儿，还不舍身取义。”
　　阴则先一步拦在俞熹面前，将俞熹禁锢起来：“你今日若非要她死，除非先杀了我！”

　　沧栾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她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面前一脸要拼命的阴则：“阴则，有句话我想着还是说明白的好，免得你总是心存侥幸以为在我这里还有一丝的情分。我的儿子早都死了，不管是你还是曙耀，你们两个不是是我做出的傀儡罢了，身上附了我儿的一缕幽魂，死了便死了。我若想，可以再做一个，两个，百个，千个都不是多大的问题。”
　　沧栾原本冷素的脸上看到此刻阴则龟裂的表情才微微有了松动，她缓缓的扭动着自己的尾巴移动到俞熹面前，一挥手阴则下的禁止便被揭开。
　　阴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这么些年，他竟然只是个傀儡；他积压在内心的不甘愤怒，纠结痛苦，终究什么都不算。
　　她的母亲真的是布的一手好棋，他们都成了她棋盘上的棋子。
　　“你若当真舍不得这丫头，一会你俩可以一起死。葬在一起怕是不行，毕竟两个傀儡娃娃是要灰飞烟灭的。”
　　哈哈哈哈——

　　大殿内打的两人早已打出了殿外，看到沧栾的时候具是惊了一惊。
　　曙耀老远看见沧栾要动手，而阴则站在旁边跟个傻子一样大笑；此刻他若再出手定是来不及的，急中生智，他大和一声：“沧栾！”
　　曙耀的模样跟他父亲有九成的像，他虽未见过父亲真颜，但当日在青州山顶他已有所察觉，沧栾见着他时神思似乎有些不对；此刻也顾不上那许多，只见沧栾怔了半晌，才缓缓回过头来。
　　夜又黑，大殿之外光线并不明亮，只瞧着曙耀大步朝着沧栾疾驰而来，风扬起他的衣摆，火红的发火红的眼在黑夜里格外夺目；沧栾几乎是顷刻间就落下泪来。
　　曙耀朝阴则使了个颜色，示意他赶紧将俞熹带走。
　　此刻阴则悲痛欲绝，看着旁边的俞熹，连忙拉扯过来。
　　“懿延，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