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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南城旧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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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顾公馆。
大厅气氛剑拔弩张,顾氏夫妇,俞氏夫妇,顾唯知,俞路宜,两家人齐聚一堂。
“父亲,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国都要亡了,逃到安全的地方又有什么用,祈军的大军只会更凶狠的侵占涂州。我不仅要留下还要上前线,别人家的孩子可以牺牲,为什么我顾家的孩子就不可以。”顾唯知的手紧紧握着路宜的手,坚定不移。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的火车票。”
“爸爸,我赞成唯知的做法。我愿意与唯知同进退。”
顾父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你大哥怎么死的你忘了吗?你小妹五年了杳无音讯,我和你母亲都老了,你觉得我们还经的起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顾唯知一僵。
可是涂州将亡,他已没有退路可选。
噗通一声,顾唯知拉着路宜二人双双跪倒在四位老人面前。
“去年三月祈军侵入,战争爆发。今年2月云绪遭到惨无人道的大面积屠杀;5月沧都、赣州和言川沦陷;6月新政府为了抵挡祈军南下不惜让黄河改道,结果黄河所到之处,房屋倒塌,饥民遍野;从去年八月底开始到今年祈军对涂州实施了不下十次的轰炸,战争的胜利就是用尸体和鲜血堆积出来的。涂州有难,这一片土地上哪里有安全的地方,如果人人都像我这万里河山迟早要被攻占,到时候我们,我们的同胞就只能沦为阶下囚。父亲,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连直面死亡的勇气都没有。”顾唯知几句话说的慷慨激昂。随后顿了顿,沉着声音:“父亲,若是大哥还在,他也必定不愿看到我躲在家人的羽翼之下。”
顾璟握着拐杖的手颤抖不已,红着眼睛盯着顾唯知。许久,一句话未说上了楼。
“起来吧。”
路宜开心的拉着俞父的手:“爸爸,你不反对吗?”
俞父宠溺的揉了揉路宜的头发:“爸爸为你找到这样一个勇敢的男人而自豪。”
路宜开心的扑倒在俞父的怀里:“谢谢爸爸,谢谢爸爸。”
顾唯知离开家的那天顾父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目送自己的儿子离开,他知道。这个孩子从小脾气倔,他听话乖顺,但是一旦决定,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一定回来。”
路宜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军车,一直消失不见。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顾唯知加入守卫在涂州12集团军下属的401师3团做团长。除却父亲是政府政要之外,他本人在军事方面受其大哥顾唯霖的影响颇深,又在军校呆过两年。他本以为这辈子可能不会再碰枪了,却没想到世事无常。
陆西昌将药品妥善送离涂州之后又再次返回。
“恭喜你,重新回来。并且说服了唯知。”
“是他自己。”路宜四处看了看:“我们去别处说话。”
两人越过军营往后走,初秋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气,陆西昌将手里的东西小心递给路宜。
“这么快?我暂时不能离开,涂州危在旦夕,况且唯知,我要和他一起走。”
“好吧。如果你要离开随时跟我联络我会安排人送你们离开。”
“谢谢你,西昌。”
路宜等到陆西昌离开之后才再次回到军帐照料那些受伤的士兵。
9.23夜
浓墨似的天,淅淅沥沥的雨星被衬的珠光宝气,如破碎的钻石颗粒一粒粒明晃晃的镶嵌在天地间。深夜的街,空旷的孤寂,像是在诉说着绵绵情话。
路宜慢条斯理的踏出四季云酒店,白皙的脸庞小巧的五官英气十足,黑色的长款风衣裹着纤细的身子,头发上别着耀眼的发簪。
走出好远,才听到模糊的一声尖叫。
唇角微微的勾了笑。
轻巧熟悉的动作躲过守卫,悄悄潜入顾唯知所在的房间,书桌上亮着昏暗的光。
“这么晚了,什么事?”
路宜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做工精细,款式中规中矩。顾唯知抬头就看到,美人正踩着风情万种的步子朝自己走来,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一颗,白皙的肌肤在昏黄的灯光刺激下闪着莹莹的光泽;顾唯知斜倚在书桌边也不动。
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摸着顾唯知棱角分明的五官,蓦地顾唯知的眉一促,很快舒展开来,长臂一伸将路宜禁锢在自己怀里:“路宜,你身上一股血腥味。去做什么了。”
咚咚
“团长,出事了。”
顾唯知那双如同星子的瞳孔暗了下来,解开自己的衬衫扣露出健硕的胸膛,路宜吐吐舌头,解开整齐的发任由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肩上。
“进来。”
那人进来看到的场面就是,高贵而禁欲的顾团长正小心翼翼的整理怀里人的衣服,传说中的美人懊恼的瞪了一眼顾团长,见到自己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躲在顾团长的怀里。
“怎么了?”
“哦哦,是。是祈军的人在四季云酒店被杀了。”
“知道了。”
那人一走,顾唯知的脸色有些难看,看着怀里的小女人,想发怒却又舍不得。怪只怪两人都生在这乱世。
“我很想你。”路宜低着头,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
“不要转移话题。”顾唯知板着一张脸,心疼的看着她:“是陆西昌是不是?下次见到我一定收拾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我不想让你有事,一点点都不可以。”
路宜本以为顾唯知会大发雷霆,谁知他只是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用低沉而好听的嗓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答应我,不管你做什么,在什么地方,遇到多么艰难的事都要勇敢,都要保护好自己,都要好好活着。终有一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路宜知道他心里的内疚,乖顺的趴在他胸口:“唯知,你也要答应我。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在什么地方,遇到多么可怕的事情你都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10月12日凌晨
祈军在大亚湾左面和和正面流涌一带强行登陆。炮火连天,路宜忙着照顾被送来的受伤战士,这一仗打的格外惨重,受伤的士兵叫喊连天。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涂州保不住了,祈军占领涂州是迟早的事。可偏偏所有人都在做着奄奄一息的挣扎。
这一个多月来,两人聚少离多,相聚也不过就是片刻的事情,哪怕是这样两人的感情好似更深了,稍微一有时间两人就争取机会在一起。
生在这样一个战乱的年代,朝朝暮暮的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了。还好两人都知道大事为重,只盼着能够多见几次也是好的了。即便这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可只要确定彼此的心,身在何方又有什么关系。那两颗维系着彼此的心却是永远都在一起的。
彻底进入秋天的涂州被笼罩着一层挥散不去的阴霾,潮湿的天,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祈军继而连三的登陆海岸,距离涂州愈来愈近,一个炮火就能将涂州炸个粉碎。
火车站和港口早已堵塞,能离开的人早已想办法离开,留下的都是老百姓,走到哪里都一个样。
“爸爸你和妈妈要留在涂州吗?”
俞父平静的喝茶,平静的看报:“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涂州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死也要死在这里。”
路宜恳切的看向母亲,她平静的笑笑,给俞父添了茶:“你爸爸在哪我就在哪。”
相伴一生的两人目光相接,那是穿过世纪,从平静到动荡经历过风霜的心,两颗心紧紧的依靠在一起,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关系呢。俞父握了握俞母的手问:“唯知父母呢?”
路宜委屈的瞥瞥嘴,有些无奈:“说是死也要死在涂州。”
俞父叹了口气:“老顾家的人就是这点不好,太守旧。百年望族,又是翰林出身,顾璟那犟骨头就算是为了老顾家的名声都不会离开。你和唯知的亲事如果不是这战争早就成了,现在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路宜低着头也不说话。这件事她也担心。现在两人见面都困难,结婚就更难了。她倒是不担心顾唯知变心,可是这战争。
10月20日傍晚
战火已经烧到了涂州附近,路宜看着战火连天的涂州城,突然萌生出一个胆大的想法。
涂州增城公路两侧防线区
“顾唯知,顾唯知——”
“新娘子——”
“顾团长,你媳妇来了——”
顾唯知回过头,就看到路宜一袭白色婚纱礼服俏生生站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身后是橙色的夕阳,灿若火焰一样的光映透了西方的半边天,战场上炮火连天,尘土飞扬,顾唯知看见她唇边的笑是这世上最美好的,那一刹那两人是站在大片大片的雏菊花海中,她的身上染着晶莹的光,头上的发冠耀眼夺目。
那一刻,顾唯知竟私心里想着就让时间这样停止吧。
“顾唯知,我要嫁给你,你听到吗?我要嫁给你!”
“小心。”
路宜急速转身,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握着枪正对敌人眉心。她有些着急,她有些心慌,她知道她这种行为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可是她就是想要马上嫁给他,不管以后遇到什么。
“郭副官,做我们的证婚人。”
“是,团长。”
郭副官向天开了三响,大声道:“亲爱的战友们,欢迎参加顾唯知先生与俞路宜小姐的婚礼。一拜天地——”
炮火声不断,战士们呼喊声不断。顾唯知拉着路宜的手跪在战场上,两人双双磕了下去。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炮火声淹没了郭副官的声音,两人双双卧趴在地上,顾唯知将路宜护在怀里。路宜笑的乐不可支:“顾唯知先生你是否愿意娶俞路宜小姐为妻,不论生老病死,不论富贵贫穷都愿意一生一世与她在一起?”
“我愿意。”
“俞路宜小姐,你否愿意嫁给顾唯知先生为妻,不论生老病死,不论富贵贫穷都愿意与他白头偕老?”
“我愿意。”
郭副官从枪声炮火声中大喊一声:“礼成。”
“亲一个,亲一个——”
顾唯知一笑,按着路宜的头就亲了上来。他的吻攻城略地一般,带着一股凶狠的味道,他的牙齿咯到路宜的唇,他的嘴巴里带着一股土腥味,小石子磕破了两人唇,嘴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土腥味,纵使如此两人都不舍得放开彼此。
战士们的热情好似被两人壮烈的举动给感染了。路宜想过一千种她结婚的场景,或许是在轮渡上,或许是在教堂里,或许是在大酒店了,却偏偏没有想到她的婚礼是在战场上,在这个子弹炮火满天飞的战场上举行了她此生最重大的,最惊心动魄的婚礼。
顾唯知从怀里摸出戒指,是红色的玛瑙,做工精细,看起来有好多年了。他小心翼翼的戴在路宜的手上,握紧她的手。
“路宜你是我的妻。”
“唯知你是我的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