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遮》青唯

41、金屋藏娇【二】

　　透过二楼拐角的窗户看出去园子里修剪着整整齐齐的常青树，错落有序的两个花床种满了鲜艳的英国玫瑰。草坪角栽着杜鹃花，鲜丽的惹人垂眸。
　　两年前乾州的冬日，飞雪寒霜之夜她救下万桢。他说他叫秦佩玖，后来她才知道秦是她母亲的姓，佩玖是他的字。然而谁知，他不过在木府住了两个月，走的时候竟大言不惭说喜欢她，要带她走。
　　看惯人情冷暖的木砺延，怎会轻易将心给了人。
　　她是木府养女，看似位高权重，握着木府财政。可又有谁知道她的处境，对于木府来说她不过是木家培养的棋子而已。十八年来她寄人篱下，步步艰险；唯有佩玖拿真心待她，他离开后，她借口要去江南进货，甩开木府追踪的人。
　　天意弄人，让她找上了万翕。
　　万翕正在处理军务纪中翼神色匆匆跑过来告诉他，木砺延从楼梯上不小心摔了下来。
　　“说，人怎么样？”万翕一点都不想承认，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大夫说木小姐，有了身孕。”
　　万翕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纪中翼。一刻难以辨别他究竟是什么表情。
　　是震惊，是欣喜，是愤怒，是担忧。
　　万翕匆忙赶了过去，木砺延脸色苍白的坐在床上呆呆的看向窗外，听到他来了连头都没回。
　　“大夫呢？”
　　“走了。”
　　他满面笑容的走过去，坐在床边傻傻的看着她，一时竟忘了开口。
　　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着声音说：“谢谢你，砺延。我真的太高兴了。你想要什么，跟我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马上让人去做。”

　　呈祈两军的仗打的如火如荼，万翕忙的越来越晚，可是不论他多晚，他总会过来。
　　深夜砺延睡不着趴在阳台上。万翕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纤弱的背影穿着单衣，他大步走过去：“夜里凉，你身子重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说着揽腰就抱进了屋。
　　“这么热的天，怎么会冷。”砺延忍不住翻白眼。
　　自从万翕知道她怀孕后，整个人变的紧张兮兮。倒是她面对这样善变的人有些无所适从。
　　他把她抱在怀里，手放在她肚子上狐疑道：“他怎么都不动？”
　　砺延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继续睡。
　　“砺延，很快我就要去前线了。我不管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现在它在你的肚子里，你最好别出什么幺蛾子。否则我会让整个祈军为他陪葬。”
　　她强忍着才压下心中的怒火没跟他吵起来。
　　万翕对待她的方式从来都是以暴制暴，如果她反抗他只会加倍，甚至动手。面对他时她只能冷处理。
　　第二天砺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他的怀里，不免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
　　万翕笑了，他抚摸她的发沉着嗓子说：“昨夜里传来消息，呈军大胜。静安县攻下来了，我马上就要启程离开。砺延，你开心吗？”
　　她觉得整个身子都僵了，冰冰凉凉的。
　　“高兴。”
　　他一旦离开，便是她离开最好的机会。她自然高兴。
　　万翕要离开的那天砺延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一脚没踩稳，连摔了四五个台阶，昏昏沉沉的时候她听到万翕狂怒的声音，掀翻了好多东西才算平静下来。
　　砺延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醒的时候她觉得身上到处都痛。一睁开眼就看到房间开着灯，万翕背对着她坐在化妆镜前，桌上摆满了文件，她透过镜子看到万翕紧皱的眉心。
　　最终她还是没有办法看着木家败落，看着鄞都陷落。如今她身陷囫囵，唯一能做的就是拖住万翕，可她根本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留住他，只想着便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多待几个时辰也行。
　　此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竟隐隐有些触动。
　　“你醒了。”
　　“对不起，延误了你去前线的时间。”
　　万翕回过头来看她，双目猩红。许久，他才开口：“你没事就好。”
　　她一惊。手抚上肚子，不知说什么好。心里总觉愧疚难当。
　　“我没事了，你快去吧。”
　　他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脱掉身上的外套：“今晚陪陪你，明天再走不迟。”
　　砺延靠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天亮了，身边也早已没了温度，心里万千滋味难说。万翕走了，他是主帅，自然是会好好的回来的。
　　她还是会忍不住担心，然而这些已不是她该担心的事。
　　自从万翕走后，她夜夜睡不安稳。梦里总是看到浑身是血的万翕朝着她笑。她心里的担心和恐惧一点一点滋生，万桢来看她的时候，她又忍不住以宅子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为由推迟离开的时间。
　　她一夜一夜的睡不着。眼看着半月时间过去，再不离开就错过了最佳时机。
　　万桢催了好几次。
　　就在两人决定离开的前夜纪仲翼一身戎装，神色肃穆带她去了万家老宅。
　　万翕身受重伤被纪仲翼强行带回呈州，医生抢救了一天终于度过了危险期。谁知他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砺延的名字，万夫人心疼儿子只好派人请了砺延过去。
　　万宅是前翰林住过的宅子，雕梁画栋，九曲回廊。院子里挂满了灯泡，一路走进去都是亮堂堂的，她被引进了一个院落，院子里种了兰花，一进门却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她看着万翕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呆呆的站在原地，万夫人的话言犹在耳。

　　木小姐，深夜请你过来实在失礼。你和邦彦的事情我已知晓，但他现在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一直叫你的名字。我不管你们两人之间有何恩怨，我只请你这段时间能够照顾他，直到他醒来。将来他若是抬你做姨太太，我必不会插手。

　　砺延看着他沉睡的容颜，两人之间第一次没了阴谋算计，没了雷霆之怒，砺延竟觉得有些心酸。如果不是有佩玖在前，如果不是他骗她，不是他利用她的手挫伤祈军让她自责，两人的关系如何会僵到这种地步。
　　她和万桢之间，有缘无份。这一切就该是命中注定的吧。
　　万翕睡了整整三天才醒，他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砺延眼巴巴的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
　　砺延端了粥过来，又把他扶起来说：“是万夫人请我过来的。你睡了三四天，厨房一直备着粥，吃些暖暖胃。”
　　“你没离开？”
　　“没有。”
　　他以为他离开后，她会借机离开：“孩子怎么样？”
　　“没了。”
　　万翕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就将目光挪开：“我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实话了。”
　　“你知道？”
　　他转过眼瞧着她就笑了，万翕笑的时候丰神俊朗：“看到我没死你该失望透了吧。你和佩玖做这一出戏，假怀孕，好计策。拖我的脚步，让祈军打一个猝不及防乘机夺回静安县城。只是砺延，如果不是我放任你这么做，你这些小动作当真会瞒得过我的眼？”
　　“你说我爱上了你，你又何尝不是，对我动了心。”
　　对于对万翕动心的事情砺延一直不曾承认。
　　她没办法承认她爱对一个囚禁她的男人动心，她的潜意识里一直宁愿认为她喜欢的人是万桢。
　　“你当真以为自己举足若轻，当初你在木府，接触祈军的行军布防应该不少；你可知，从你失踪，祈军更换了所有布防。你，也就只有在我手里的时候还有点用。木砺延，你是聪明，可你也低估了祈军如今的主帅。论起心狠手辣来你不及他的十分之一，所以乖乖待在呈州。”万翕靠着软枕，笑着看她。
　　砺延觉得他的笑刺眼的很，一字一句都是在嘲笑她的愚蠢。她睁大眼睛说：“所以看到祈军派人来杀我的时候你明明可以将人挡在外面却非要让他们伤了我你再出现。你又何尝好到哪里去。当初如果不是借用我的手，他又怎么会派人来杀我。”
　　万翕大笑了几声：“我只想让你知道。只有我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你，鄞都，乾州，天下都只会是我的。”
　　这个男人野心勃勃，桀骜不驯，让她无力。
　　“木砺延，我给你这个机会。留在我身边。”
　　砺延只看了他一眼。
　　只怕在万翕看来，留在他身边便是最大的恩赐了，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只需要一个机会，就是离开他的机会。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真正为了自己做过什么。唯一一次想要顺从自己的心却陷入另外一个怪圈。

　　夜里，万翕把她抱在怀里，动作轻柔：“砺延，给我生个孩子吧。”
　　砺延伸手抱紧了他，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说：“我想过要给你机会的，邦彦。”
　　他没听到，抬起她的下颌又问：“你说什么？”
　　“好。我给你生个孩子。”

　　砺延离开万翕三个月。这三个月内正如他当初所说，呈军一鼓作气拿下了乾州。
　　呈州城里的每道关卡都设的极严只是为了寻她，还好有万夫人的帮忙才让她安安静静的躲了三个月；今日是万夫人寿诞，她早已准备好今日离开呈州。
　　人来人往的码头，砺延手抚上自己的肚子看向北方。终于要离开了。
　　“阿延，真的不让我陪你吗？
　　砺延看着身旁的佩玖，心中滋味酸楚难言：“不用。我要走了，你保重。”
　　拉紧身上的披风，掩了掩头发转身就顺着人流朝码头上走。
　　她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整整齐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人群很快被疏散，砺延几乎不敢回头去看脚下步子加快就往船上走。
　　“木砺延，你还敢往前走吗？”万翕从车上下来就开了两枪，啪啪两声震彻在空中。人群散若惊蝉，佩玖上前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掌推开。
　　“二哥，让她走吧。求你了。”
　　她身上暗红色的披风被码头的风吹的鼓了起来，缓缓转过身。三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那双茶色的眸子满是暴怒，整个人似乎都在发抖。砺延无所畏惧的笑了：“万翕，莫非你真的爱上我了？”
　　万翕动作干脆利落的拔出枪来对准她的眉心，说出来的话冰冷刺骨：“自己过来，否则——”
　　“如何？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