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遮》青唯

39、店主

　　她已经不能再回玫瑰湖畔，沧栾用自己的心血救的她，她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魔族公主了；沧栾救她的代价就是自己死后有人肩负起天下苍生的重任，现在这个重任落在了俞熹身上。
　　曙耀，你要保护好她。
　　她现在纯净的就像是一张白纸，旁人的一句话都可能会影响她今后要走的路。

　　曙耀宠溺的摸摸她的发：“我们自小是一起长大的；经历过很多事情；我们——”
　　“你是魔族？”
　　曙耀心中咯噔一下，笑了笑：“是，我父亲是魔族，母亲是神族。”
　　“我只是好奇问一下，我相信不管是神魔，还是人，都有好坏之分，也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没有人生下来就是要做伤天害理的事的。既然我会答应嫁给你，那你必然在我心里最好的。”
　　最好的。
　　他如何担的起这句话。
　　天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腥，神魔之战，死在他手底下的神族不计其数，人族更是数以万计，如果让俞熹知道他的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鲜血，还能这样笑逐颜开的面对他吗？他即开心她忘记了以前那些伤心事连带着也忘记了对阴则的感情，可他难过她将什么都忘的一干二净，性情都变了，以前的俞熹敢爱敢恨，听不怕地不怕，她也从来不想那些事情，她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可是面前的这个人，还是当初他爱的那个人吗？
　　曙耀脸上的神色一时间变化莫测，俞熹突然握住他的手：“屋顶有人！”
　　曙耀一个冷冷的眼神看上去，闭着眼睛他都知道是谁。
　　“是自己人。他们都很担心你。”
　　“为何不进来。”
　　“怕是不想打扰我们。”曙耀捏捏她的手：“你再躺一下，我吩咐厨房做点你爱吃的。”
　　“好。”

　　“公子为何不下去。”
　　“她说过，永远都不想再见我；我不想让她难受。”
　　未执憋着心里的话没说出来，你不想让她难受，就这样站在门外边让自己难受；可他不能问，他问了，只会让他更难受。
　　“你看到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什么人都不认识了。”
　　“是嘛。”阴则微微叹了口气：“人的记忆怎么可能说没有就没有，肉身可以换，灵魂却不能。既然熹儿还是熹儿，纵使什么都不记得了，骨子里的东西却不是说改就能改了，说忘就能忘了。”
　　“我也是时候离开了，你留下，照顾好她。”
　　“有件事你得知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青山顶。有什么想问的便去问吧。”
　　曙耀凉凉的扔下一句话便走了。
　　原本常年脸上毫无神情的阴则，此刻隐没在迟暮月色之下的那张面容好似出现了龟裂，他苦苦找了多少年。
　　“公子，是沧栾公主。”
　　“嗯。”阴则几乎是咽下胸口满腔细语：“你不用跟我，我自己去。”

　　“醒了。”
　　有楹抬手把挣扎着要起身的榕慧扶了起来，榕慧对阴沉着脸的有楹讨好似的笑笑，扯着他的衣袖：“别生气了，看你这么多年不见，见了我就一副要死要活的表情。早知道我就不巴巴的赶回来了。”
　　“你敢。”
　　有楹端起旁边的粥，一口一口的喂着：“现在可以说是谁伤了你吧。”
　　榕慧脸上犹豫的神色一闪，有楹顿时像炸毛的老虎，她连忙扯着他的袖子：“不是我不愿意说，是我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从头说起。”
　　“你怎么都不问问熹儿怎么样了？我的伤养养也就好了，熹儿她——”
　　有楹不等她说完就将多年未见的佳人抱进怀里，俞熹是他妹妹他自然也担心，可是她呢，才刚成亲，撇下他一走就是六七十年，只传过一封信报平安，谁知道他又是怎么过来的。神魔两族僵持不下，谁都想问鼎天下，经过多年的战争，两族元气大伤，已是强弩之末，有心息战，可谁都不愿先低这个头。
　　他日日为这事烦忧，她偏偏浑身是血的回来，一句话来不及说就倒了下去。
　　“我只关心你，我的妹妹自有人比我更关心。我只关心你一走这么多年，知不知道我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有多人想要爬上你夫君的床，你舍得让你夫君刚成亲就守活寡这么多年。”榕慧听着他说话说着说着满嘴乱说，手也不老实起来。
　　“是吗？”榕慧压根就不信他嘴里的鬼话，想着都是自己丢下他这么多年便由着他假装生气道：“谁要是敢，我剁了她。”
　　“哈哈哈哈——”
　　榕慧被他的恶趣味深深的伤害了。
　　她扯了扯他：“说正经的，熹儿的情况，有些复杂。”
　　“救她的是沧栾公主，也是她伤的我。熹儿醒是醒过来了，只怕不能回魔宫了；沧栾把自己一身心血全部给了熹儿，你该知道她是女希氏的后人，身负天下苍生的重任，她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便想有人接替她继续活下去。”
　　“熹儿不会那么做。”
　　“沧栾封了熹儿的记忆，她说过永远都不会想起来。”
　　有楹却不信：“她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有些东西不是人力能为的，熹儿自小被父亲宠坏了，做起事来更是随心所欲，不顾后果，如今我倒觉得是个好事，也好收一收她的性子。至于能不能醒过来，我们就不必操心了，自是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我的伤还没好。”
　　“抱着睡都不行啊。”

　　曙耀原本并不打算将应遮做什么营生的告诉俞熹，惟蕊却坚决不同意，她心里认定的人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也都不会变的。
　　曙耀站在门口，看着俞熹换上红色的衣裙，惟蕊一边给她梳头一遍说：“这店是小姐你开的，为的就是救曙耀。寻找九个有缘人，与他们达成协议，交换她心底最柔软，最纯洁的一滴血，应遮便达成他们的夙愿。现如今我们已经集齐了五滴血，只剩下四滴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曙耀站在门口甚至不敢去看透过镜子正在看向他的俞熹，他很怕，怕极了，他怕俞熹觉得这是伤天害理的事，他怕她若是知道了真相会不愿意再见他，会想杀了他，死他是不怕的，他怕俞熹讨厌他，厌恶他。
　　惟蕊说他是关心则乱，他该相信不管俞熹变成什么样子都还是原来那个俞熹，她会回来的。
　　可是让现在的她去接受，她能接受吗？
　　“前来交换的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
　　“那我知道了，待会我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俞熹促着眉很是不满意她身上浅色的衣裙，但也没办法，俞熹满柜子的红色紫色黑色，她一件也不喜欢，可是目前也没有合适的能换，只能先穿上。
　　“我不喜欢这衣服。阿耀，明日可以再做几件浅色的衣裳吗？”
　　“好。”

　　“小姐，有缘人来了。”
　　俞熹显然有些紧张，毕竟她才刚醒过来了，还什么都不知道。惟蕊拉着她的手，安慰的朝她点点头：“放心，我们都在。来的都只是普通人，但我们这里可没一个普通人。”
　　“嗯。”

　　应遮店内的女子一身骑装打扮，白色衬衫，灰色格纹马甲外面套着同样灰色格纹外套，配相同的灰色格纹马裤，穿着高筒靴，头上还带着灰色的帽子，显然是骑马而来。
　　见了主人从二楼下来，忙站起来。
　　那女人穿着大红色旧式长裙，场面的花纹复杂，女子没多看；往上瞧她一头银发，碧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冷冰冰的。她身后跟着黑色长衫的男子并没有下楼，而是站在二楼拐角看她，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红裙子的姑娘。
　　俞熹看了她一眼：“坐吧。”她坐在主位的软椅上，下意识的懒懒的靠着椅背。
　　惟蕊短了点心给她，之后便安静的站在俞熹身后。
　　“姑娘有什么心愿。”
　　“救一人性命。”
　　俞熹双手交握，她目光若有似无的瞧了一眼惟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可知要什么代价？”
　　“以命来换亦可。”
　　“不要你的命。要你的运势。凡人求神拜佛祈求佛祖满足自己的心愿，殊不知这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事。姑娘想必是个聪明人，救了你要救的人命，需得用你下半辈子运道来填补，你还愿意吗？”
　　女子咬咬牙，像是决定了重要的事，点点头。
　　“你若有一丝犹豫便回去想好再来，交易这种事情，一旦达成，想后悔是来不及的。”
　　“我想好了，我愿意。”

　　俞熹从二楼下来的那一刻，直到坐上那个软椅，看着面前的人，她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与先前的俞熹当真一模一样，曙耀一直担心她会于心不忍，不愿意做这件事，现在看来倒是他想的太多了。
　　其实俞熹自己整个人都是混沌的，她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像那些话都死潜意识的话语，不自觉的就说出了口。
　　直到取了女人的血，看着那人离开。
　　她好似才清醒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看着离开的背影，好似一下子看透了她的下半生，眼泪哗的一下就落了下来。
　　曙耀手足无措的看着她，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和那个人，如果不是非要这样，她肯定不会遇见那个人的。”
　　“那两人本就是上辈子的缘分，即使他不做交换，注定是要遇见的，不过就是换了一种方式，有了另外的结局罢了。”阴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曙耀四下张望也没看到他的人影。
　　阴则的那句话好像是说给他的。
　　注定要遇见的。
　　是说阴则和熹儿吧。
　　俞熹红着眼眶，但好歹是止住了眼泪，只是心里还是觉得难过：“他是谁。”
　　“不重要的人。”
　　“回去吧。”

　　惟蕊站在原地，看着背影逐渐消失的两个人。
　　她突然好像意识到，俞熹心里爱的从来都是阴则；神魔殊途，阴则本就伤了她的心，又剜了曙耀的心，她心里难过愧疚，便开始强迫自己忘记阴则，强迫自己爱上曙耀，强迫自己嫁给曙耀。
　　曙耀真可怜。
　　那个躲在暗处，都不敢出来的不可怜吗？
　　可一想到自家主子，将前尘旧事统统忘却，觉得即可悲又开心。

　　“是不是突然才意识到，她的心里只有公子。”
　　惟蕊狠狠瞪了一眼未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