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遮》青唯

38、魂定

　　“今日便能醒过来了。”
　　榕慧起身深深向对面的女子福了一礼：“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那女子银色银眸，长发披肩，往下看却是没有那双腿有的只是一尾蛇尾，面上的表情淡淡的：“今夜便离开。”
　　“是。”
　　当年俞熹在蓬莱自决，有楹上天入地集齐她的魂魄，榕慧知晓沧栾公主继承母族女希氏有再造人身之能，便撒下弥天大谎称自己有办法能救俞熹，独自前往青州。
　　当年在天宫，沧栾还未出嫁的时候榕慧只是一个刚刚飞神成仙的小花神，机缘巧合她竟然与榕慧公主相识，榕慧天生继承母族血统，只是这些事知道的人很少，而榕慧只是恰巧看见她用自己的血重塑了她特别喜欢的一个自己特别喜欢侍女，两人昔年又有一丝情分在。人命关天，她只能厚着脸皮来求她。
　　“公主当真不愿见那两人？”
　　沧栾冷着脸：“那二人与我有甚关系。”
　　“公主，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也该放下心里的心结了，那两个孩子可一直在找您。”
　　沧栾哂笑一声：“找我？质问我为何抛下他们吗？”
　　“我既然选择丢弃他们二人，便没想着再认回来。两个孽种，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亲自动手已经对不起天下苍生了。”沧栾的说话的调调一直淡淡的，但她说出口的话却让听的人心中愕然。
　　“那您又为何要造他们二人出来，您心里明白当初造他们二人的时候是拿他们当孩子的，毕竟那魂魄可都是您自己的孩子呀，您不能因为占星君官的一句话——”
　　“事实就是他们害死了懿延，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世上。”沧栾深吸口气：“罢了，不说也罢。记住，走了就别再来，你我之间从此再无情分。”
　　榕慧看着沧栾孤独苍老的背影，只觉心里酸涩，沧栾和拉塔懿延之间的事她也算是知晓几分的，都是痴情人，奈何天不遂人愿。
　　“拉塔懿延呢，这么多年，还是没有讯息吗？”
　　“哼。”
　　“早就灰飞烟灭了，手上孽债太多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又怎么会让我们团聚。你也看到了，我如今这幅模样活着不如死了，可偏偏女希氏的后人自从生下来就肩负天下苍生的使命。现如今，天下大乱，也该到了我献祭的时候了。”
　　沧栾的下半身已经不能再化成人的双腿行走了，她这个样子怪不得不愿出去，怕是出去之后也会吓坏凡人吧。
　　“我既然救了她，她便再也不是魔族的公主了，我的使命她将要接替我继续传承下去。这是我救她的条件。”
　　榕慧看看安静的躺在床上的俞熹，怪不得那时沧栾可以问都不问，甚至用自己的头发和蛇眼的灵髓来重塑她的肉身，可醒来后的俞熹能接受吗？以她的性子她能心甘情愿的接受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沧栾似是意识到榕慧心里的担忧，她笑的意味深长：“放心，我早已封了她的记忆。到死都别指望想起来了，她现在就是一张白纸，满心里只有天下苍生。”
　　榕慧震惊的看着沧栾，沧栾哂笑一声：“别这么看着我。我把毕生心血都给了她，可不是白给的。总要付出些代价，这个道理她不是很懂的吗？我想她就是醒了也会很开心的。”
　　怪不得她来求她的时候，她答应的如此爽快，她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与那两人的纠缠，也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做。她救活了俞熹，却又不是俞熹，醒过来的只是她的一个傀儡；她到底做了什么，她要怎么跟有楹交代，她要怎么面对那个心心念念等着她回去的人。
　　她这是要借俞熹的手让那两人都痛不欲生。
　　她怎会无缘由的就付出了这么多，全都是为了她自己；一个母亲，居然煞费苦心的想要折磨自己的孩子，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居然可以狠到这种地步。

　　榕慧只觉心中郁结，满是荒凉，竟有些一直想要找到自己母亲的曙耀感到不值，他若是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那样看他的，甚至看不得他好，他的心只怕都要碎了；一时便有些口不择言：“我也算是明白，为何您的两个孩子一生下来就夭折了。”
　　榕慧走过去抱起俞熹转身就走。
　　而沧栾像是一下子被戳中了多年的旧伤疤，她发疯似的怒吼一声，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的门应声关上。
　　“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杀人！”
　　沧栾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两个孩子本就是她心中的伤痛，一个小小年纪就夭折，另一个刚出生没多久就也死了，连带着她最爱的人也烟消云散；她拥有再造之能却偏偏救不活自己最爱的人；她这一生注定无法享受天伦之乐，就连人世间最美好的爱情也只让她浅尝辄止。
　　她自问从小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手上不曾沾过一丝血腥；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蓬莱帝君，背叛他们的婚姻。可她遇见懿延在前，他明知道她的心里只有懿延，即便这样，阴则的死应该已经算是将她的背叛惩罚过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懿延死，为什么还要让曙耀死。
　　她的两个孩子，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的生下来，那么小，还那么小的一个，为什么老天爷要要了他们的命。就因为命中带煞，注定危害天下便不得不死吗？
　　既然她注定要为天下苍生而活，便让阴则代替她，去做了这世间最是心善的人。

　　榕慧将怀中的俞熹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长鞭，眉间的坠魔印显现出来，她一身黑衣冷冷的看着对面的沧栾公主。
　　沧栾催动魔音，蛇从四面八方喷涌而来。
　　“早就知道你其心可诛，居然敢背弃仙家坠入魔道，今日我便替天庭清理门户。”
　　榕慧冷笑一声，手中的长鞭挥出去一下便是满地的蛇尸体七零八碎：“心怀天下，感念苍生沧栾公主用这所谓的菩萨心肠究竟做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您心里最清楚，心怀天下的您究竟是不是。”
　　“不用你来教。”
　　沧栾哪怕是强弩之末依旧让人不能轻视，榕慧修为一般，即便是坠入魔道手段依旧过于柔和，两人对战几场明显有些气力不支，她知晓自己不能再纠缠下去，带走俞熹才是最重要的。
　　榕慧连忙抱起俞熹夺门而出，沧栾是不可能离开青山顶的，她方才已经发出信号，希望惟蕊听见能尽快赶来。
　　“想走，你以为青山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曙耀一身黑衣，一头银发，赤红着双眸，此刻心中百感交集，面对着寻了上千年的母亲和自己深爱的人，他一时间心乱如麻。他在心里想象过无数次见到母亲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
　　她果然跟自己想象中是一个样，银发银眸，那样好看，跟阴则可真像，阴则定是继承了她身上的仙气；他只怕更像他的父亲了。可她那些残忍的话他都听到了，他本就与俞熹之间有感应，察觉到她有苏醒的迹象，便一路寻了过来，他当初也听闻一丝消息得知母亲可能就在青州，来过一次却没见到。
　　不曾想，再见面还不如不见。
　　“今日，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沧栾呆呆的看着他，他跟他的父亲长的可真像啊，尤其是那双红色的眼睛。

　　“沧栾，过来。”
　　“沧栾，你看他笑的多开心。”
　　“沧栾，即使我负天下人也绝不会负你。”
　　“对不起，我不能再陪着你了。不过还好，等阿耀长大了，他会好好保护你的；好好活着，沧栾。”

　　“懿延——”
　　沧栾痴痴的看着曙耀，伸出去的手突然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不，你不是。你是那个魔鬼，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的懿延，是你，我的懿延。”
　　沧栾痛哭流涕，半疯魔半癫狂的样子，曙耀只觉得心里思潮腾涌，五味杂陈，实在顾不到上前叙旧，只得按下心中无数疑问：“我们走。”

　　未执看见他们带着昏迷的人回来，先是一惊，待看了半晌才不可置信的问：“这，是？”
　　“是公主。公主。”惟蕊白了一眼未执，她刚赶到青州就遇见三人，连忙将三人带了回来。
　　未执看着一头银发的俞熹，片刻才惊醒过来：“我，我去通知帝君。”
　　曙耀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俞熹的手：“是，告诉他，熹儿回来了。让他不必再回应遮了，这是熹儿把命偿给他之前说的，望他莫要违背。”
　　“你！”
　　榕慧脸色苍白看着既要争论的两人连忙道：“你先去通知蓬莱帝君，我有话要单独和曙耀说。”

　　“想必方才沧栾的话你是听到了。曙耀，有些事莫要让熹儿为难。”
　　“谢谢你，救了熹儿。”
　　“救她的人终归不是我，你也不必谢我。既然如此，我先走了，她应该马上要醒了，我要回去告诉有楹这个好消息。”
　　“让惟蕊送你回去吧，你受了伤还是小心一点好。”
　　“嗯。”

　　曙耀把俞熹的手贴紧自己的面颊，喃喃道：“熹儿，熹儿。”
　　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幽幽的看着面前的人，她挣扎了一下缩回自己的手，可看见他泫然欲泣的样子，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颤颤巍巍的点曙耀的面颊：“笑一笑，笑一笑才好看。”
　　“熹儿。”曙耀一把把她抱在怀里，越来越紧：“你终于回来了。”
　　“你抱的太紧了，不能呼吸了。”虽然面前这个人看起来很陌生，但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很熟悉。她脑子里好像塞了很多东西，很好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曙耀连忙放开她，欣喜若狂握着她的双肩，俞熹始终脸上挂着笑容，她陌生的深情还是刺痛了曙耀，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等她问出“你是我的什么人吗？”时还是会觉得难过。
　　“是，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幸好，幸好你醒过来了。”
　　俞熹疑惑的看着他，好似在确定他这番话有几分的可信度。

作者有话说

　　突然觉得沧栾也挺可怜的
元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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