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遮》青唯

32、台上戏，台下戏【完】

　　入冬了，雪像是盐一样的颗粒，亮晶晶的。
　　这样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
　　刚结婚那些日子，他家里待不住，翟七让他去店里学做生意他便去了。可人人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看他的时候像是看一堆垃圾，没人与他说话。他连口都不敢开，一开口他那比老鸭子还难听的声音震的他耳朵直嗡嗡。
　　背着他，当着面。那些个难听的，下作的他还不是一句一句的听进了耳朵里。
　　他从来不知道，流言蜚语能杀死人。
　　在所有人眼里，从始至终他都不该高攀翟家的女儿。连带着翟七也成了那不知羞耻的女人。他恨旁人的无情，恨自己的无能。
　　屋子里烧着银丝碳，噼里啪啦的响。胡璟笙靠在软榻上，盖着被子，屋子里乌烟瘴气的，他眯着双眼，从嗓子里支支吾吾的哼着曲，如果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出是个什么调子。
　　他鲜少出门，这样一连好几天不着家是第一次。
　　翟七心里突然说不出的恐慌。
　　吩咐人去找，找到人时早已醉的不成样子，翟七坐了黄包车亲自去了勾栏地界。屋子里充斥着淫靡的味道，翟七看着烂醉在床上，怀里还抱着个女人说着下流话的胡璟笙。
　　翟七闭了闭眼睛：“把姑爷抬回去。”
　　当夜回了家，翟七将他扔进桶里喝了好几口洗澡水，让他清醒清醒。
　　“醒了吗？”
　　胡璟笙喘着气攀在桶边，闭着眼睛：“你接我回来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西市那边欠了几千大洋，你抽空过去说一声。”
　　翟七气的一脚踹翻了凳子：“我可以容忍你在外面鬼混，也可以容忍你找女人。但是我麻烦你去干净地方，别把自个弄出病来。”
　　翟七摔门而去。
　　胡璟笙沉了下去，整个人淹没在水桶里。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个逢场作戏的戏子，谁给钱谁就是爷。可她不一样，从小锦衣玉食，呵护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姐，竟会看上他一个戏子。
　　现在外头都在传，话说的一句比一句难听。什么时候他变成了那么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奢望。他在翟七面前早已丢掉了一切，一点保留都没有。他就像是个漂浮的鬼魂，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爱情是什么。
　　爱情于他就是泡影，看得见，抓不住。

　　胡璟笙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糜烂，有时甚至把女人带回家里。翟七和他吵，渐渐的吵累了，便不再管他。
　　她不想吵了，他却不乐意偏要找事来吵。
　　翟七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胡璟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瘦骨嶙峋，人不人鬼不鬼的，醉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
　　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酒味混合着烟味，翟七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让外面的暖风吹进来。
　　她让人把屋子里的东西，瓶瓶罐罐手收拾利落了。她把胡璟笙扶上床，她就坐在边上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高高凸起的颧骨，一双眼陷了下去，睁开的时候混混沌沌的，哪里还有当年的风韵。
　　明明才二十多岁，可看着就像岁月迟暮的老人。
　　“璟笙，璟笙。”
　　翟七捂着嘴巴，无声的哭，看着他眼泪就往下落：“如果我不缠着你，如果我不逼着你娶我你会不会过的比现在好一些。璟笙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什么都不说，就在心里憋着。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的，你明明不喜欢我。”
　　胡璟笙被她费尽力气挪到床上的时候就醒了，可是他闭着眼睛，他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她。他就像是个被扒了皮的骷髅，在她面前一点形象也没有。他不愿意这样，他不愿意让人说她嫁了这么一个废人。
　　可他这幅样子什么都做不了。走到哪里都是闲言碎语。
　　人人见他都避如蛇蝎，他那可怜的自尊心还要来做什么。他在她面前总是自惭形秽，哪怕是以前也觉得抬不起头，如今这般模样更觉得自己就是个臭水沟的虫，他真是恨不得掐死自己。
　　死也不能死在她眼前，面的污了她的眼。

　　他要和离她不愿意，他要休她她也不愿意。不管他做什么，怎么骂，怎么羞辱她都不愿意离开。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胡璟笙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眼角的泪水划过鼻梁，划到左眼，又落在枕头上，有的落到耳朵里，砸在枕巾上。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
　　如果不是她亲耳听见，她不知道他曾经去过戏班子，店里的人那些肮脏的话是怎么说他的。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却被人那样戏弄。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璟笙。对不起。可我想让你好好的，明知道抽那玩意不好可我又不想让你难受，只要你能好过一点。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要投生在富贵人家，那样我就可以远远的看着你，不敢有非分之想了。”
　　翟七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侧没了人。
　　家里的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她把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找到。
　　留了一封信。
　　月英。我走了，不要找我。
　　落款：胡璟笙
　　还有一封休书。
　　翟七看着信，娟秀飞扬的字体。像他的人一样骄傲又内敛。
　　三两下撕了休书。
　　眼泪如珠子一样砸在信笺上。
　　她本想找个好的时间告诉他，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说，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
　　家里的东西他一件都没带，他又有那些嗜好，就这么走了可怎么办。当下叫车往翟家去求三爷多照顾几分。
　　她心里明白。
　　他既然选择现在才走，必定想了许久。就是寻回了他的人，他的心也不见得会回来。他的心从来不在这个家，也不在她身上，打从魏公馆回来，他的心就丢了，他去找了。找到了，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他这个样子出不了临川。
　　翟七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三爷派人请了几回，自己亲自叫了两次让她回翟家养胎，可她就是不愿意。
　　“我怕他回来看见我不在心里难受。”
　　三爷没办法，只得由着她来。
　　好几次，胡璟笙躲在门外边，衣衫褴褛的看着肚子渐渐大起来的翟七，想冲过去可看看自个的样子就放弃了。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没了，饥一顿饱一顿，这个家从他离开那天就再回不去了。
　　他本想着他走了她能找一个好的嫁了，安安稳稳的度过下半辈子。
　　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光景。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大雪覆盖了临川，翟七屋子里烧了两个火盆，立春之后就要生了。她日日盼着，希望他知道之后能回来看孩子一眼。
　　夜里，胡璟笙棉袄烂的破了絮，他裹着破衣裳找了个风不大的屋檐下凑合。他想着要是孩子生了他回去偷偷看看也就满足了。
　　翟七曾经问他。
　　如果她不是翟家的女儿，他还会喜欢她吗？
　　他没说。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表达他可怜而自卑的爱。
　　可他明白的太晚。
　　翟七早产。
　　孩子小的可怜，她笑着瞅了眼孩子。
　　迷迷糊糊好像看见胡璟笙站在屋子外边唱，她伸出手去，握了半天，最后垂了下来。
　　那一夜的雪是近十几年来下的最大的，第二天屋主扫雪的时候发现了个人，却早已冻僵了。

　　“凡人真是可怕，命如蜉蝣，却妄想挣扎。”曙耀站在屋顶，黑炯炯的夜，一丝月光也没有，阴则站在他旁边，一声不吭。
　　勾魂的官差见着头顶两个大人物，撇了一眼便明白几分。
　　这人早就该死了的，多活了这么些年原来是这两人插手了。脚链拴着胡璟笙的魂魄，他像是木偶一样被拉着走。
　　阴则突然跃下去，对两个阴差说了几句话，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递给胡璟笙又回到曙耀身边。
　　“他偷来的十来年光阴也算不错了。装什么好人。”曙耀最是看不惯他这个样子，明明自个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还要装作救世主。
　　“这是我们欠他的。”
　　“哼。”曙耀冷哼一声：“惺惺作态，这是心甘情愿的买卖，没人强迫他。他做下的这些孽债最后还的还是我们，他用自己的东西交换了想要的东西，有什么欠不欠的。真讨厌你这个样子，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算的清楚的。”
　　“我知道。我欠你和，我会还的。”
　　曙耀啐了一声：“老子不需要。收起你的虚情假意吧。”
　　“随你怎么说。”

　　当年俞熹身死之后，曙耀凭借着最后一点气力，催动红莲业火，烧了蓬莱，大火燃了整整五天，人却奄奄一息。
　　也不知阴则是怎么想的，他因悲痛过甚坠入魔道，若是加以修炼度化是可以飞升为仙的，可他偏偏什么也不做，把曙耀带回了应遮，用尽了全力才算是将人救了回来。
　　魔族公主死在蓬莱，魔族之人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恰巧东凰的那位神思不清，一切就好像商量好似得，魔族与神族再一次开战。双方交战数十年，也没个结果，人族正值天下大乱之际，这天下真的是没有一片安乐净土。
　　曙耀知道俞熹不可能就这样没了。她催动自身魔力，全部转移给了阴则，魂魄并未受到丝毫伤害，可偏偏就是找不到。即使真是死了，也该入了轮回，这些年阴则几乎跑遍了所有地方也找不到俞熹转世投胎的身影。
　　时间拖的越久，曙耀内心的狂躁便愈发按耐不住。他知道，他需要尽快集齐有缘人的血，恢复功力才能一心一意的去寻俞熹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