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遮》青唯

31、台上戏，台下戏【三】

　　翟七用五万大洋和三爷的一份书信才将胡璟笙救了出来。胡璟笙是被抬着出来的，原本清俊的脸乌青乌青的，像抹了铁粉，嘴角挂着血丝，翟七叫了好几声都没叫醒。
　　上了车翟七解开他胸前的扣子只看了一眼就落了泪。
　　“不是人，简直不是人。”
　　她捂着嘴巴，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越是这样眼泪就越吧嗒吧嗒的往下落，一颗一颗的砸在胡璟笙的脸上，一条线似的滑到他耳朵里，滑到他衣领里。连着他的脸都打湿了。
　　窗外的灯都是黄色的，偶尔噼里啪啦的响。
　　翟七并没有接他回翟家，她心里明白，翟家的门他进不去，只能她出来。
　　她早就在西市置了宅子，不大，她和胡璟笙住也不小。刚进门三爷就在里头候着，还带了大夫过来，看见妹子脸上的泪痕他就知道胡璟笙必定吃了不少苦。
　　大夫验伤的时候翟七被三爷叫去了隔壁屋，三爷深知他这妹子的脾气：“我看他这次是废了，日后只怕唱不成戏了。你就打算这么跟他耗着？”
　　翟七沉默了许久才道：“三哥，我爱他。我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哪怕今后就是去挑大粪我也跟着他。我不孝，往后咱爹妈面前就您尽孝了。”
　　翟七噗通一声跪在三爷跟前：“三哥，你得成全我。不然就是要了你妹子的命。”
　　“你非得气死咱妈不可。”三爷气的掀了帘子就走。
　　胡璟笙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可嗓子是废了，说起话来跟鸭子叫似的，难听的厉害。
　　屋里的东西被他摔的摔，扔的扔，没有一个人劝的了。
　　“你救我做什么，救我做什么，我这幅破身子还有什么用，我是废人，你怎么不让我死在外头。”
　　翟七什么话也没说，捡起地上的被子，盖在他身上，捡起枕头搁在他身后。痴痴的看着他：“我会找人治好你。唱不了戏可以做别的，一辈子还长，不能就这么死了。”
　　胡璟笙大笑几声，推开翟七，一脸嫌恶的看她：“我不要你可怜我！”
　　翟七跌坐在地上。
　　她看着他。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却始终没能落下来。
　　“我不是可怜你。”
　　“我是心疼啊，我恨不得躺在这里的人是我，恨不得受伤的人是我，嗓子坏的是我。”
　　胡璟笙挺尸一样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看着床顶；手臂搭在眼睛上，蓦地，无声的笑了。这偷来的人生，像是做贼一样，他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都不可以，他不招谁不惹谁，为何麻烦都要找上门。
　　他这到底是换来了什么？

　　自打胡璟笙的嗓子废了之后他住在翟七的宅子里。
　　临川又恢复了往日的夜夜笙歌，灯红酒绿。可胡璟笙再也回不去了。
　　他实在无聊就坐在园子里拉胡琴，咿咿呀呀的。
　　冬去春来。天也变暖了。
　　翟七母亲病了，她回去照料了几天。顺便置办了些东西，她为胡璟笙寻访名医，吃了好几个月的药也没见什么起色，胡璟笙便不愿再看，连药也不愿再吃。甚至大多数时候不愿意说话。
　　春末的阳光暖烘烘的，翟七拎着东西，几个伺候的下人见了眼神有些不对，她并没多想。推了门进去，酒红色的蕾丝窗帘半拉着，借着阳光屋里映着红色的光，隐隐绰绰，乌烟瘴气的。
　　翟七越往里走觉得越不对劲，那空气里的烟分明就是。
　　翟七不知道。她回去的这几天胡璟笙去了戏班子，原先在他跟前点头哈腰的班主，如今谈笑间尽是虚假的嘲讽，甚至连他上台的机会都不给。
　　胡璟笙靠在软榻上，对着酒精灯狠狠的吸了一口，身子懒懒的靠回去，眯着眼睛，整张脸上是这几个月以来露出的唯一的笑脸，迷迷蒙蒙的，完全不知道有人进来。
　　“璟笙。”
　　胡璟笙单臂撑起身子，看向翟七，笑笑：“来试试，舒服的很。”
　　胡老板，不是我不愿意。那台子底下坐的可都是临川有头有脸的人，直军的几个军官也在呢。咱这庙小，可得罪不起这些人哪。一句唱的不好，那可都是拿枪说话的主。
　　班主说的话还一字一句的在耳边响。
　　翟七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走了出去。
　　胡璟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划过嘲弄的笑。
　　这世道，人心凉薄，他本就不该奢求。
　　翟七知道他心里难受，看着他这样她心里更难受。三个多月了，他连一丝笑都没露出来过，她甚至想，只要他能开心一些怎么着她都愿意。
　　如今见了，却像是在往她心口戳刀子。
　　夜里，翟七睡前总会先去看看他。
　　谁知她刚一进门，就被一股子大力关了门推在门上，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胡璟笙亲吻的技术极生疏，他只是亲着她的唇，见她没反应就咬，手上用了力气，撕扯她的衣服。
　　翟七闭着眼睛，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胡璟笙被打楞了。
　　这么久了，她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现今居然动手打了他。
　　果然。唱不了戏了在她眼里便一文不值了。

　　胡璟笙笑，笑弯了腰，哑着嗓子跟老鸭子似的，咯咯个不停。
　　“胡璟笙，就算你这辈子都唱不了戏，你也不该作践自个。你是我翟七打心眼里喜欢的人，这玩意你要抽我也不拦着你，我心里想着只要你觉得活的乐呵也就算了；可如今，便是你想就这么自甘堕落一辈子，我翟七也养得起你！”
　　“作践？你不就是看上这幅皮囊了吗？现今我满足了你，怎么。戏唱不了，这身子也不乐意要了。”
　　“胡璟笙你混蛋。”
　　翟七看着他自甘堕落的样子，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砸，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在胡璟笙的心坎上。见了她哭，他心里更烦，莫名的就要发脾气。
　　“这么久了我怎么待你的你不知道啊。为了你我连家都不要了，我爹妈都嫌我给翟家丢人，外面的太太小姐怎么说我我都可以不在乎，你怎么能，怎么能。”
　　“这三个月，你苟且偷安，自轻自贱；我心里想着你大抵是难过，也不愿意跟旁人说，便由着你。你是我翟月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你以为看着你这个样子我心里好受啊。可是你要我怎么办，我除了让你过的舒坦一点，我还能怎么样？”
　　“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呀，胡璟璟！”
　　翟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胡璟笙看着她，动作僵硬的把她抱进怀里。
　　“我们成亲吧。”
　　翟七哽咽着，一句话却说的铿锵有力。
　　胡璟笙闭上眼睛，用力将她抱紧了几分。
　　她穿嫁衣的样子一定很美。
　　他不敢奢望，不敢啊！

　　自打翟七说要嫁给胡璟笙，她就开始准备请帖，准备酒宴，准备喜服，她要嫁的风风光光的。
　　“你当真要嫁我？”
　　“璟笙，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嫁给你一个人。”
　　翟七拿了请帖去了翟府，见了三爷，脸上是春风满面，仰着下颌把请柬递给他：“我要结婚了。”
　　三爷看了请柬：“咱爹妈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所以这事就有劳三哥了。宾客就在我那西市的宅子里办，你妹子我一辈子可就这一次，嫁妆准备丰厚了。不然我可不依。”
　　三爷看着扭着腰肢离开的翟七，是又气又笑：“宅门里的老爷太太们能认你这门亲吗？别到时候连个吃酒席主婚的人都没有。哎呦，我翟家的脸啊被你给丢尽了。”三爷气的在自个脸上扇了几下。
　　“我不管，反正你给我办妥了。”
　　两人结婚那天翟家除了三爷没人上门，翟七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镜子前描眉，三爷将一个大匣子放在桌上：“咱妈给的嫁妆。到底是翟家的女儿，哪一个的婚礼像你这么寒碜。”
　　“能嫁给他，哪怕没人来我也乐意。”
　　嘴上这么说，哪怕嗓子里堵的慌，脸上的笑容也是一样的洒脱。
　　胡璟笙虽说被毁了嗓子，可那张清俊的脸是一点没变，只要一开口说话底下人都议论纷纷。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鄙夷的眼神他一个都不曾落下，尽数收在眼里。

　　夜里，红烛嫁衣，两人相视而笑。
　　“月英，嫁给我这么个人委屈你了。”
　　她靠在他胸口，声音哽咽：“能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两人婚后也是过过一段好日子的，翟七寻遍名医为他治嗓子，终是得了一点点成效。唱不了杜丽娘就唱柳梦梅，翟七靠在椅子上嗑瓜子，胡璟笙穿着衣袍唱给她一个人听。
　　他看着她笑，眼里也只有她一人。
　　胡璟笙突然觉得，台下观众那么多也不如一个翟月英。
　　“七小姐怎么会嫁给那么一个废人，这都结婚小两年了，也不见七小姐的肚子有动静。”
　　“谁说不是呢，昨我还看见七小姐偷偷躲在厨房喝药呢。”
　　“谁晓得当年魏公馆里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是被抬出来的，都没人样了。要不是七小姐估计早都死了。”
　　“别说有那事，就算是没有。他一个戏子，如今又是那个德行，怎配的上七小姐。这两年全靠七小姐的嫁妆过日子。嫁这么一个废人，七小姐这辈子算是完了。”
　　胡璟笙怀里抱着汤婆子，站在厨房门口。他抬头看了看亮堂堂的天，突然一片雪落在了他的眼睛里，冰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