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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真相的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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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事本被水浸泡得很严重,纸页粘连,字迹也大部分都模糊了。陈惜小心地一页页揭开,仔细辨认,有的能认出日期是“××17.1.1×”,有的能认出糊掉的“采访计”几个字,看来这是他从去年年初开始的工作日志。
她快速往后翻,找到2017年10月左右的日志,这里好多页粘在一起,她试图揭开,却撕破了,只得跳过这些,浏览后页。
那一页的字迹同样被水晕开了,但她一下子就认出首行的日期:“2017.10.17”,正是事故发生当天。
她急忙往下看,三行字,“离开……陈……但×突石……”
其余的字完全看不清,但她知道是什么,她曾经在310公交车上看到过。
“离开美时
陈自立拒绝
但有突破可能”
郑风确实是事故那天从美时离职,小肖说过。但“陈自立拒绝,有突破可能”指的是什么?
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全都是整页密密麻麻的文字,糊成一片,从隔三差五勉强认出的一些字里,陈惜判断他是在调查美时的事故,其中还询问了几名美时的员工和安监局的某位科员,在结论那里他重重地打了好几个问号。
郑风确实在调查美时,并且同样怀疑过事故的起因。但现在她知道,不管美时隐藏着什么,这场事故的的确确是个意外。
她又倒回去往前翻,在粘住的那些页之前,有几页勉强辨认得出,他过江去了南城,在那里调查一个叫“丰裕”的工厂,记述简略,备注:“见录像”。
如果是采访录像之类,应该存在他的电脑里,可惜看不到了。
似乎没有有用的东西。
她漫无目的地往后翻,翻着翻着,手下突然一顿。这一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因为字体大,模糊了也能勉强辨认。第一行是12月的某个日期,接着是一行数字,像个电话号码,下面是:
“威胁
郭振兴?
郭振能?”
陈惜知道郭振能是郭振兴的弟弟,但没怎么见过,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郑风对采访内容以外的记述都比较简略,陈惜不太明白。他接到过威胁电话吗?这个号码并不是郭振兴的,为什么要扯上郭家?
再翻过一页,整页上既无日期也无汉字,只有一行英文和一行数字,开头是zf,之后变成一团浅灰的墨迹。
陈惜脑海中浮现出曾在公交车上的惊鸿一瞥,三个月了,竟分毫未忘。
“zf-jczb
20000708”
她那时不知道这串数字的意义,现在知道了,这是郑家宜的生日,她在郑家宜准考证上见过。
一般来说,自己的、或亲人的生日,常被用作密码,那么上面那行英文,是……邮箱?
晕开的字迹朦朦胧胧,仿佛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被吸引了,鬼使神差地坐在电脑前,打开浏览器。
尝试了几个大型门户网站,都无法登录。如果郑风使用了比较少见的邮箱,或者这个英文并不是邮箱名称,那根本无迹可寻。
假如这是个帐户名,他会在里面存放什么呢?资料备份?除了邮箱,还有哪里可以备份资料?
她盯着浏览器中打开的百度首页,心中一动。
在键盘上敲出“云盘”,在弹出的新窗口中,输入账户名和密码,按下回车。
页面迅速切换,并非“用户名和密码错误”,而是一列文件夹列表。
陈惜怔了怔,心跳忽然加速。她推开了金字塔神秘的地库大门,前方是诱人的宝藏还是噬人的木乃伊,无从预料。
文件夹名称全是日期,从2017年7月持续到12月,从名称上看不出什么。她握着鼠标的手心里都是汗,在列表上逡巡几个来回,停在最后一个文件夹,郑风身亡前一周上传的。点击打开,里头有几个视频和音频文件,及一份文档,全以数字标识。
她播放了标号为“1”的视频。光线很暗,画面小且晃动,像电视上常见的针孔摄像头拍摄的。好像是在一个工厂,夜间,有货车经过,几个工人来来去去,卸货搬运。陈惜凑近了仔细看,像是肉类,大块大块的生肉。
拍摄者也在搬运,昏暗的灯光下,肉质的颜色显得有点怪异。他貌似随意地对搭档说:“天天往里进肉,咱能不能给分点啊?”
说话者用的方言,但陈惜听出像郑风的声音。
搭档嗤了一声,“这肉可不能吃,要小命哟!”
“这就是你说那搁了多长时间的肉?都冻着,怕啥呀。”
“怕啥?你知冻了多长时间?”
“多长?”
搭档神秘地压低声音,“少说三四十年了都,你敢吃?听说这都人家外国不要的,才弄进来的,要不便宜呢。”
陈惜悚然一惊。她想起前些年频繁见诸报端的“僵尸肉”,指的就是这些?从工厂的环境看,不是美时,会是哪里?
她急忙打开第2条视频,依然是夜间,画面轻微晃动,但更大更清晰了,画面下方露出一部分车头,右上角有跳动的时间,应该是郑风坐在车里用手持DV或车载摄像头拍摄的。
视频从刚才那个工厂开始,一路尾随一辆货车。从时间看,全程两个多小时,应该是剪辑过,留下的只有几分钟的录像,刻意保留了地标建筑,如跨江大桥,以及郑风低声的解说。
“现在是2017年7月30日晚上6点25,工人开始给车装货,就是前一天运到的僵尸肉。”
“现在从丰裕开出去了,要去送货。”
“他走的都是偏僻的地方,在躲避执法人员的检查。”
“上桥了,准备过江。”
“现在进入工业区了,这一带有不少食品加工厂。”
“目的地到了,进厂了,没有任何检查,很顺畅。这家工厂是……”镜头对准工厂大门旁边的名字,刺目的车灯下灼痛人眼,“江城市美时食品责任有限公司。”
陈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打开剩下的几条视频音频,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它们看完的。
只知道,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在她眼中,爸爸从来都是正直、踏实、干干净净,她绝不相信爸爸会做这种事。
可是郑风的每一条证据都有理有力,从丰裕的源头,到美时的下游,采购、运输、加工、销售,每个环节都有摄像和录音为证。
文档里是他草拟的报道稿件,其中附上多张单据的照片为证,涉及进口、储运、生产等多个环节,调查非常翔实。在稿件里,他还写到丰裕与美时的关系:丰裕贸易实际的负责人是郭振能。并提到,郭振能出钱堵口不成,后以电话威胁,甚至报出他女儿所在的学校和班级。
这至少证明,郭振能是幕后策划者之一。
陈惜想起郭非同对那辆货车的特殊态度,可以肯定,郭非同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那么郭振兴不可能不知道此事。
妈妈呢?
陈惜疯了似的弹跳起来,冲下楼,一开楼门,大雨倾盆。
她懵懵懂懂的,都想不起回去拿把伞,一头扎进雨里,没走几步就浑身湿透,路人都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看她。她不管不顾地往前走,比那个大风雪天里还要冷。
踉踉跄跄地走出不知多远,滑了一跤,摔倒了。有个好心的大妈过来搀她,“能起来不?看看,都是泥。”
她茫然地看着脏水淋漓的衣服和手,没动地方。有什么关系,哪里不肮脏。
大妈觉出不对劲来了,咕哝了一句,“脑子不好吧。”丢开她走了。
陈惜慢慢爬起来,脚踝一沾地就疼,走不了了,就一瘸一拐地到近旁一个屋檐下避雨。一抬头,才发现是工作室啊。
竟然跑到这里来了。
工作室的钥匙还是冼骏亲手交给她的,希望她能回去看看。他费尽心力买下的美时,千挑万选选中的美时,他知道是这样一个污秽的地方吗?
她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拨出冼骏的号码,“冼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听你说说,你能跟我说说吗……”
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回复:“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冼骏正在飞机上,她是知道的。知道,所以才打的这个电话。
她蹲在屋檐下,木然地看着面前的雨,从瓢泼到淅沥到零星,却再不见天光放晴。慢腾腾站起身,脚麻了,她扶着窗台缓了一会。
隔着严实的窗帘,她看见记忆深处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孩,端坐在画架前,一手托着调色板,一手握着画笔,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从画布上抬起头,向她抱以灿烂的一笑——冼骏卧室照片上那种洒满阳光的灿烂。
只有单纯得如同洁白的画布那样的人,才能拥有那样灿烂的笑容。
当过去与现在奇妙地叠印在一起的这一刻,她蓦地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这才是她最后的穿越之旅。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回到公寓,把郑风的笔记本放进抽屉,上了锁,清空浏览记录,关上电脑,似乎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过的痕迹。
头发还在滴水,她胡乱擦了几下,随手找了件连帽的运动衫换上。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在纸上还原了方才想象中的那一幕。
严格来说,那不是想象,可以算作另一个视角下的历史。
在最后一笔完成前,她长久地环视这间公寓,似乎与之前没多大变化,除了一些细节——她专门为冼骏准备的新拖鞋、新水杯、干洗完的衬衫长裤……
这次穿越之后,这些标志着他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的证据将会烟消云散。
但她没有选择。
她终于叹了口气,笔尖离开纸面,把自己送回事故那晚的工作室外。
屋里的陈惜似乎察觉到窗外有人窥视,抬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人,视线又转回画布。
窗外的她在被发现的前一秒,已经飞快闪到一旁,躲在墙角。——她的记忆没错,那晚她确实往外看过,但不是面带笑容,而是有点疑惑。
她在雨里的窗外想起这一幕时,才明白那晚从窗外经过的人,不是子虚乌有,正是来自未来的自己,所以这次穿越是必然且必须的。
她从包里拿出郑风的手机,果然已经自动恢复正常,时间显示晚上8点55分。离事故发生还有半个多小时,足够赶往美时了,这次说什么都要拦住爸爸。
她一边往主路上走,一边给爸爸打电话,依旧是忙音,但她还是不断地重拨,万一哪次打通了呢。
冷,她将帽子兜住头,竖起领子掩住口鼻,只露出眼睛。在主路上等了片刻,没见到一辆出租车。老天好像故意和她作对似的,用打车软件也无回应。她知道自己的车就停在工作室门口,但她没钥匙,总不能敲开工作室的门朝过去的自己要钥匙吧。
她往超市那边走,这个时候超市差不多要关门了,碰碰运气吧,说不定遇到顺风车。途中经过冰球馆时,她无意间一瞥,停住了脚步。
停车场上,第一辆映入眼帘的车,就是那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