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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真相的正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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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惜回到公寓,昏天暗地地睡了一觉。
起来后,她检查了包里的物品,特别是郑风的手机。它在包里沉默着,仿佛藏着多少秘密。
她把自己的手机也放进包里。之前已经卸载了位置共享的APP,不想让冼骏因为她离线再担心了。
昨天晚上分别时,他坚持陪她再穿越一次,她当时答应了,安抚而已。这最后一程,她不愿让他经历了。
收拾好后,她拿出昨天已完成的画,添上了日期。
光线瞬息昏暗,美时的厂房矗立于眼前。
有个身着工作服的员工正走向停车场,她认出来那是小肖,他下班了。
目之所及的厂区里,只剩下她和稍远处厂房前的那个男人。
不过半年的时间,竟然有些陌生。
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来回踱着步子,这个习惯她很熟悉,以前她作画时,他就喜欢在一旁打各种工作的、应酬的电话,来来回回兜圈子,不耐烦似的。
和冼骏不一样,他总希望她放下画笔,而冼骏总希望她重拾画笔。
她在阴影里望着他,好一会,才慢慢走上前去。
好久不见,非同。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郭非同无意中向这边瞥了一眼,又无动于衷地转过头去,转到一半,突然顿了下,随即惊讶地转回来,这才认出是她。
他向她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又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好像是“今天最后一车,暂停一阵”之类。
讲完电话,他才转过身面对陈惜,皱眉问:“把头发剪了什么意思?还没闹够?”
陈惜愣了下,下意识摸了摸短发,这才想起在郭非同的时空,他们正处于冷战中。
没料到久别重逢却以这样的质问开场,可她居然不伤心,也不介怀。
郭非同见她不说话,更加不悦,“你也够了吧,还跑到这来找我!没时间跟你闹啊,忙着呢!”
陈惜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在她心里积压了很久很久,到今天终于可以丢了开去。
“我来找我爸的,也有话跟你说。”她神色平静,“我要先向你道个歉,对不起。”
郭非同这才翘起嘴角,“你也知道不占理了吧!”
为什么吵架,她已经忘记了,道歉并不为这个,但她没有解释。“另外,今天晚上别往后头去,尤其是集水池那一片,盖子坏了,也没有灯,危险。”
郭非同并未因她善意的关心而道谢,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去那干什么?我好歹是个副总,又不是维修工。”
“总之,别过去就好,也别让我爸过去。”
“你爸不在厂里啊……”他怪异地打量她,“你剪了个头发怎么好像把脑子剪坏了,没事回去吧,这个点你爸还能过来?”
陈惜也没想久待,离开之前,她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当一切重新开始,她是否无法摆脱同他共度此生的命运?
从两家人带着年龄相仿的她和他坐在一个桌上吃饭的那天,她就从未想过这之外的可能。可是现在,忽然想问问他,爱的究竟是她,还是她将会继承的股份。
她沉默着往外走,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迎面一辆货车开进来,从身边驶过,身后郭非同在给司机指示路线。
她想起小肖的话,停下脚步,站在一旁观察。车开到冷库附近,郭非同喊值班工人出来搬货。一箱箱拉进库房,隔着包装箱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她走到郭非同身边,“那是什么?”
“没……厂里的事你管得着吗?”郭非同没料到她去而复返,显得有点慌张。
陈惜重复,“那是什么?”
郭非同沉下脸,推搡着她往外去,“这没你事!”
陈惜甩开他,疾步走向货车,郭非同急了,攥住她的胳膊拽了回来,不由分说往门口拖。陈惜挣了几下没挣开,低斥:“干什么!我来等我爸的!”
郭非同不撒手,只是调了个方向把她往办公楼里拽。陈惜不想去,扭动手腕极力挣脱,无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硬拖上二楼,就近丢进开着的一扇门里。
“老实待着!”郭非同“咣”地把门带上,门锁咔嚓一声。
陈惜简直气懵了,手腕也疼,缓了好一会才去开门。郭非同大概想要一个百依百顺的机器人女友,可惜她不是。
等她转动门把手时才觉出不妙,门被锁上了!
她冲门外喊了两声,没人应。这会人都下班了,值班的工人不在这楼里,不可能有人来开门。
陈惜打开灯,返身坐在会议桌后的皮椅上,拿出郑风的手机,想给郭非同拨个电话。但按下“131”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他的号码了。
她走到窗前,想看看有没有人经过,这么一望,愣住了。
从这里刚好能看到远处厂区角落的集水池,稀薄的月光下勉强分辨出模糊的影子,腐蚀得只剩半个的铁盖之下,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像一只凶兽的大口,森寒地张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攀上心头。
值班工人应该都在卸货,她等了一会,不见有人经过。试图打开窗户,不知哪里卡住了,费了好大劲都推不开。隔窗喊了几声,徒劳无功,生产区离得远,窗户又是隔音的,听不见。
她开始有些不安。
本来的打算是等爸爸到厂后亲自拦住他,这样最稳妥,现在看来行不通了。
时间已经过了9点,每一次时钟的跳动都离事故更近了一步。她不再犹豫,用郑风的手机拨出爸爸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重拨。
再重拨。
……
不知重拨了多少次,听筒中传出的始终是一成不变的拒绝。
老一辈人没有煲电话粥的习惯,爸爸怎么偏偏在节骨眼上打了个这么长的电话?
桌上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她坐立难安,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祈求:“快接电话啊!爸爸你快接电话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又一次的“对不起”中,她突然说不清缘由地抬起了头,心有灵犀似的。
窗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厂区的角落,那身形,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前头那人是爸爸,后头跟着郭非同,他们正往集水池那边去。
陈惜倏地起身,腿在椅子上磕了下,也顾不上疼,三两步扑到窗边,大喊:“爸!别过去!爸!”
陈自立当然听不见,他走到集水池不远处,回身等着郭非同。
陈惜敲打窗户,挥舞手臂,但两人背对着这边,丝毫没有注意。
她听不到两人的对话,但从他们激烈的手势里看出两人在争执,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毕竟是准女婿,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爸爸对郭非同一向不错,郭非同也尊敬他,这次是怎么了?
陈惜环顾室内,把沉重的皮椅推到门边,用力撞门,但椅子不趁手,搬不动还使不上力,撞了几下发觉是白费力气。
她跑回窗边,两人的争执已经升级,陈自立揪着郭非同的脖领,似乎在怒斥,郭非同一个年轻人竟然没能挣开,可见陈自立是动了真气。
陈惜急得不行,抓起手机拨号,力道大得能把屏幕戳个洞。
拨号的时候,她目光还瞟着爸爸,他一直没撒手,边骂边推搡着,已把郭非同逼到集水池的边缘,郭非同似乎绊了一下,身子一晃。
“郭……”陈惜半声惊呼堵到了嗓子眼。
陈自立往后拽了一下,郭非同没掉进去。可陈惜已惊出一身冷汗。
她拼命地拨号、拨号、拨号,几乎绝望的时候,忽然看见陈自立松手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耳边,转身走开几步。
而此时,陈惜手里的手机仍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在她片刻的愣怔里,本该趁机离开的郭非同一反常态地大步近前,从后头扯了陈自立一把,陈自立火大地甩开了。但郭非同劈手抢到了手机,随手把他推开。陈自立踉跄了几步,一脚踏上腐蚀的盖板。
陈惜也许喊了一声,也许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她只记得那个漆黑的夜里,盖板在她眼前无声地裂开了,陈自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清晰的慢动作没入池中。他的手臂在半空中拼命却徒劳地挥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能抓住。
在最后的时刻,郭非同伸出了手。他也许抓住了,也许没有,结果却是自己失去了平衡。
那一刻,陈惜仿佛随他们一同沉入了黑暗的池水,千丈万仞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