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磐》麒麟北辰

17、赤忱丹心（下）

　　直到站在自己的屋子里，张君凇也没反应过来他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照顾易忱的人。而且因为易忱的房间暂时还没收拾出来，现在他就只能站在自己的屋子里，站在自己旁边盯着自己瞅。易忱的眼神仿佛能杀人一样带着利剑，扎得张君凇不禁抬手摸摸脸，感受一下这层皮是否还在。
　　他不禁想到：难不成这个时候两个人就已经结下梁子了？
　　空气很沉默，气氛很尴尬。
　　看着易忱不发一语低下头的瘦弱模样，张君凇实在很难想象他以后会成为叱咤风云的鬼修。眼前的这个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一身麻布衣裳在他身上直打晃。这衣服是新的，应该是回来的时候老头儿临时给买的。他原来的状态估计更凄惨。毕竟老头说是在屠人谷发现的他，一个手无寸铁还身无长物的孩子，在那个地方还能活着简直堪称奇迹。
　　想到这里，张君凇不禁觉得有些汗颜，他竟然觉得这样一个孩子将来会成为他最大的威胁，甚至一瞬间还冒出来斩草除根的想法……他摇了摇头，讪笑一下。
　　“……呃，你洗过澡了？”乍一开口的张君凇嗓子有些哑，霎时察觉自己问了一个非常蠢的问题。
　　“……”
　　“已经很晚了，准备热水太麻烦。我给你加个洁身术好了。”张君凇赶紧打个圆场，随后手指一动，调动了周围的水元素简单给易忱清洁了一下。看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张君凇只好把他拉到床上，顺手盖好被子，还帮他塞塞严。
　　“初春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不好好盖被子肯定会染上风寒。这床挺小，睡两个估计不舒服，你一个人睡吧。”
　　张君凇说完才惊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老妈子一样。但奇妙的是，这种感觉并不会让他感到陌生和排斥。也许真的就如李凉所说，他们曾经关系非常的好，好到张君凇的身体会自然而然地习惯去照顾他。
　　说完这句话张君凇便打算出门一个人静一静，但他发现易忱这孩子依旧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瞅，甚至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这眼神的存在感太过于强烈，让张君凇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他似乎很在意我？
　　为了确认心中的想法，他把自己的声音降低了几个档，轻声细语地道：“你认得我？”
　　孩子没有说话，但是轻轻拽住张君凇袖摆的手代表了他的回答。张君凇原本要离开的身体坐回在床沿，看着方才凌厉眼神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可怜巴巴的双眼，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还只是个孩子啊……
　　他不禁这么想，当然，这种想法让将来的他非常鄙视。但如今的张君凇被孩子纯真（？）的眼神所俘虏，一门心思地想对他好，仿佛刚才想斩草除根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这孩子的眼睛非常大，黑黝黝的瞳孔满满映着的全是张君凇的身影。仔细观察他才发现，这孩子的五官其实长得非常好看，甚至可以说是精致。如果不是现在瘦脱了形，那应该是一副非常惊艳的容貌才是。
　　张君凇心里更加爱怜，声音不自觉间又柔和了几分，他不禁抬手摸摸孩子的额头，道：“你应该很累了，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就在外面守着你，放心。”
　　“……”
　　孩子的小手完全没有松开张君凇衣袖的意思，他只能无奈又宠溺地道：“你这样怎么睡啊？”
　　小易忱不说话，只是黑黢黢的大眼睛更加湿润了一些。
　　张君凇最终败下阵来，谁让他对幼崽毫无招架之力呢？他道：“好，我不走，就在这里。你睡吧。”
　　易忱盯着张君凇的眼睛瞅了半天，似乎相信了他的话，点点头终于闭上了眼睛。
　　张君凇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陪伴易忱直到天亮。不知觉中他已经入定，但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并不能很好地修炼。
　　他在想李凉出于什么目的提议让他来照顾易忱，又在想今后该如何应对那孩子……这还是他继几年前接受张君凇的身份之后第一次如此坐立不安。想到最后便只能阖上双目开始静思。而张君凇所不知道的是，那一刻他的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神魂竟与身体若即若离。
　　这就是翌日一早易忱睁开双眼看到的场景——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阖目坐在床沿一角。从易忱的角度看去，能清晰地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恬静的容颜。他长发简束，几缕发丝无风自动，阳光透过窗轻轻落在他的脸上，散发出淡淡的柔光，让人觉得圣洁而庄严。
　　易忱就这样定睛看了良久，心里想到这人还是这么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一点也没变。直到张君凇轻轻睁开眼睛与他对视，问道：“你醒了，想吃点什么？”
　　“……随便。”
　　这是从昨晚开始到现在易忱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跟他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清脆得很。
　　张君凇一愣，他总觉得现在的易忱给他的感觉跟昨晚的不太一样，跟在老头身边的又不太一样。但他完全没有在意，只是笑笑，道：“成，那就随我。走，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早点铺子。这个点儿应该正好刚开。”
　　两个人都不用怎么洗漱，且还都穿着衣服，马上就能出发。有张君凇在旁边基本上不用特别在意清洁的问题。
　　“哎，你们干嘛去？”
　　张君凇收回刚想踏出门槛的脚，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小师妹？早啊。”
　　看到张君凇瞬间警惕的背，站在他身后的易忱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个子娇小的女人——能让张君凇这个样子的人，不多。
　　“早，我做了粥，想说给小易忱送过来。”苏小小略过张君凇，把食盒塞进了易忱手里，“里面有点点心。昨晚是姐姐不好，有点起床气啦，特意来跟你道个歉。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姐姐我可得把你养胖点。”苏小小心疼地看着易忱消瘦的脸。“可白瞎这好模样了，多吃点啊。”
　　这样温柔的苏小小还是头一次看见，她现在满眼满脸全是泛滥的母性光辉。张君凇低头撩起衣袖瞅了一眼，果然，鸡皮疙瘩起了满手臂。
　　而那边苏小小比他还像个老妈子，正在对易忱喋喋不休。
　　“这春天啊看着暖和，其实不然。改天我给你做几身衣裳吧，你这件不太保暖，而且也太不合身了。师父真是的，这么粗枝大叶……对了，你现在应该是咱们这里最小的吧，那我应该叫你四师弟才对。”
　　张君凇插嘴道：“老四不应该是李凉么。”
　　苏小小翻了一个白眼，“他可是自己跑来找你的，怎么能算。再说他自己也不把他自己当这里的人啊。”
　　张君凇在心里笑，苏小小这个样子还真是跟之前的那个叫李誓筱的丫头像个十成十，“大师兄会伤心的。”
　　“……就他事情多！算了那就五师弟吧。你以后就叫我小小师姐，听到没？”说罢苏小小抬手摸摸比她高半个头的易忱的脑袋。
　　易忱本来想躲开，但看了一眼张君凇，他硬生生忍下了。
　　“……”
　　张君凇似乎从面无表情的易忱那里看到了憋屈。
　　“噗。”
　　“你笑什么？”
　　“……没。”想到以后被冠名罗煞鬼的易忱如今在一小姑娘面前这个憋屈样，他实在忍不住想笑。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昨天跑哪去了？”
　　完全没想到矛头转到自己这边的张君凇瞬间卡壳了，“唔……那什么，老四找我有点事。”
　　“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每次还不都是一样。明显我的更重要好吗！”
　　虽然腹诽着你还不是一样，表面上张君凇还是笑开了，道：“对对，小小师妹的事情最重要。”
　　“知道就好，过几天记得来哦，我新研制了几种药丸，你可要好好告诉我有什么效果。看你今天还算乖，我刚刚的点心也允许你吃一点。走啦。”
　　看着苏小小蹦跶着离开的背影，再看看旁边不发一语的易忱，张君凇眼睛轱辘一转，突然一计上心头。他笑着跟易忱说：“来尝尝吧，小小那丫头虽然制的药死难吃，但做点心还是挺有一手儿的。”
　　“苏小小的点心？那我也要尝一口。”
　　看向准时来自己院子里报道的李凉，张君凇挑了挑眉，“说什么‘尝’，你无非就是想吃而已。这可是指名要给五师弟小忱忱的，没你份儿。”
　　易忱听到这个称呼，抬眼瞅了张君凇一眼。张君凇以为他是怕自己的早餐被瓜分，安慰道：“放心，有师兄在不会让你被别人欺负去的。”
　　“……谁想欺负他了。”
　　“就是说你呢，那边那个‘别人’。”
　　“君凇哥你可别血口喷人，我只是想尝几块点心而已。”
　　“你尝几块儿就没了。”
　　“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
　　“怎么着，想硬来？”
　　“……”
　　李凉沉默一瞬后瞬间出手，只见张君凇脚下的地面突然窜出好几根细细的藤曼。它们以飞快的速度向上攀升，目标显然是易忱手里的食盒。不过张君凇反应更快，在李凉出手之时就已经把食盒先换到了自己手里。
　　他一手拿着食盒一手拽起易忱的后衣领，一跃就上了房顶。他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戏谑道：“就你这点儿小伎俩还想来干打家劫舍的技术活儿？”
　　李凉眯起眼睛，同样飞身一跃，同时掷出几道极快的绿光，道：“那我倒要领教领教。”趁着张君凇飞身躲开几片可以削铁如泥的叶子之时，他又召唤出几个木精去左右夹击抢夺食盒。“别忘了我可是可以克你的。”
　　张君凇一手拿食盒一手抓易忱边躲边退，显然已经腾不出手再放玄术。他只好把食盒重新塞回易忱手里，“握紧了！”然后马上从指尖祭出几道寒气，冻住了那几个木精，笑道：“非也非也，我可是冰。”
　　说罢跳下房顶，摆摆手，“算了算了，不玩儿了，一大早就这么动，饿死了都。”
　　李凉看看屋顶上被冻住的几只木精，阳光透过冰有些晃眼，光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五峰决中熠熠发光的天才少年。像是怕惊扰了曾经的记忆一般，他轻声道：“水亦是冰，冰亦是水。几个时辰后它自然会融化被木精吸收。”
　　“别跟我这儿耍赖啊，刚才可是你输了。走走走，自己玩儿去！”
　　李凉站在屋子外，看着曾经的天才少年现在兴致勃勃打开食盒的蠢样子，叹了口气，道：“别忘了，冰亦是水。”
　　“滚蛋！”
　　随着声音只见从屋里迎面飞来了一物，李凉抬手一接，竟然是一块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