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磐》麒麟北辰

16、赤忱丹心（上）

　　夜晚的森林漆黑、安静，偶尔会听见一点树叶的飒飒之声，声音的来源有可能是晚风，也有可能是野兽。白日里的喧嚣已不复，取而代之的是危机重重。周围茂密的树木各自张牙舞爪地伸展着自己的枝丫，就像挥舞着双手的妖魔鬼怪一样，明明是静止的看起来却像是在动。
　　易二睁开双眼，就感觉自己身边的树在不断倒退，而且还是倒着的。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肚子下面是某人的肩膀。
　　从良生斋一个眨眼到这个森林里，易二目前有些懵。
　　他记得自己上一刻还在药房，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一个修为镇压，除了他和无为以外所有人都直接跪在了地上。而他可能因为是普通人所以还站在原地。他本以为这又是一个冲着无为来的，刚想呼唤小红二号的时候，似乎隐约听见无为喊了一句什么，那个中年人则一个健步朝他冲过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回过神就是现在。他估计自己当时应该是又失去意识了，才会重新回到这个梦里。他有些担心事后发展，但是他也知道一旦回到梦里，在现实中只要他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梦境就不会结束。所以再急也没有办法，反而是眼下的情况更为重要些。
　　易二换了一具身体后感觉浑身灵力充沛，他马上内视了一圈，发现自己身上有外伤，但是不重。腿上的伤口应该比较大，但已经被治愈过，现在只是有点点刺痛而已。
　　“咳，李、李凉！”
　　叫了下正扛着自己飞奔的少年，张君凇觉得自己的胃真是被硌得生疼，反胃感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之前在茶馆里喝的茶似乎都要涌出来了。
　　“君凇哥，你醒了！”
　　张君凇听到少年难得急切的声音，不禁有些心虚。他是真的没想到这次会在关键时刻直接回到现实，他记得两个人应该还在应敌才是。李凉本身属木，还是个法修，单独对上霍狼群已经不占优势了，还要兼顾他这么一个累赘。
　　“嗯，我没事，你可以先把我放下来。”
　　“你确定你没事？”
　　“嗯。”
　　李凉先是一个大步跃得稍微远了一点，马上把张君凇放下后，抓着他就继续逃命。
　　“嗯……”
　　“什么？怎么了？”
　　看李凉惊弓之鸟的模样，张君凇更心虚了，但还是道：“其实……我们可以不用逃了。”
　　“你说什么？”
　　“我说能打得过它们。”
　　“放屁你！要是你又晕过去了怎么办？！”
　　似乎是被逼急了，平日里说话斯文得不得了的李凉如今竟然爆起粗口，张君凇心下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愧疚，他停下移动的身体，拉住李凉道：“不然你就在旁边看着好了。”
　　既然张君凇已经停下，李凉也不好自己一个人往前窜，只能也在他身边站定，不情不愿地唠叨道：“这个时候就应该赶紧回去了，你非得要逞能。刚醒过来又厉害了是吧？”
　　张君凇叹口气：“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嗦……”
　　“说我啰嗦？不知道是谁害的啊，师兄？”
　　“师兄”两个字一出口，张君凇就知道李凉真的生气了，他不再继续调侃，而是对着袭过来的第一匹霍狼一个飞脚过去，直接踢爆了它的脑袋！后面的狼群见状第一时间愣住后都有点畏缩——不对啊，明明刚才直接被吓晕了一路被它们追着跑的猎物，如今怎么战斗力突然这么高了？
　　趁着狼群怀疑狼生的空挡，张君凇和李凉两个人配合地完美无间，一刻钟便解决了大半。剩下的则夹着尾巴逃之夭夭。虽然两个人身上都挂了不少伤，但好歹算是大获全胜。
　　等到彻底摆脱狼群基本已经到深夜了。本来想直接露宿在外的张君凇看看浑身狼狈的李凉，心想这洁癖可受不了这个，还是打道回府比较妥当。
　　没曾想两人到梨园门口的时候，发现中堂的灯竟然亮着，显然是飘渺真人回来了。张君凇不管身上的狼狈打算直接去中堂，李凉则表示：不。在他心里没有比清洗更重要的事情。
　　甫一踏入门槛，张君凇就发现在场除了李凉之外全部到齐，这基本上是这几年里第一次这种阵丈，而且老头身边还多出来一个……男孩？
　　这孩子个头倒是不算矮，就是瘦得吓人，他一直低着头不见表情，单看身量的话也可以勉强称其为少年。只不过他明明站在老头旁边却一副孤形只影的样子，让张君凇有一种这是个被抛弃的孩子的感觉。
　　旁边大师兄正在安慰生气的师妹，说是打扰到她的美容觉了。二师兄则抱臂如往常一样笑眯眯地观望不置一词。
　　“师父，您不会又捡回来一个吧？就算如此也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吧？”
　　“师妹，别这么说，师父肯定有他的理由。”
　　“哎呦有什么理由嘛，大家都一样是被捡回来的——除了姓李的，也没见谁这么隆重过。”
　　“好了好了，看看师父怎么说吧。老三回来了？”
　　小师妹听他转移话题，怒道：“什么嘛！你还敢对我不耐烦？”
　　“我没不耐烦啊……”大师兄有些汗颜，怎么矛头又转到他身上来了。
　　“老头儿难得回来，不好好休息干嘛呢。有新人啊？”张君凇虽然身上乱糟糟的，但是一边说一边脚步轻快地随意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咳咳。”坐在中央的老人佯装咳嗽几声，还是张君凇这孩子比较有眼力见儿，虽然称呼一如既往的没大没小。“这孩子是老朽在屠人谷带回来的……”还没等在场的几个小的惊讶，老人接下去说道：“他叫易忱。”
　　“什么？！”连同刚踏进门来的李凉，几个人异口同声惊呼道。
　　“这怎么可能？！当年的易家应该都已经……”
　　“确是如此，老朽当年也去易家看过……不过这可能要问问他自己了。”老人看向站在旁边从头至尾不发一语的易忱，摇了摇头。
　　顾世和李凉当年都见过易忱。这个易家次子，虽然从小没有灵根，却被家人百般呵护着长大，被视为掌中宝。在人家孩子苦练功修行的时候他就只是游手好闲。
　　还记得当年易家给他操办大典的时候，小家伙粉雕玉琢的贵公子模样所有人都记得。只不过后来易家出了那种事……看着曾经盛极一时的易家二少爷沦落成如今这副样子，他俩就算有再多的疑问也问不出口了。
　　而张君凇，从飘渺真人说出易忱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呆愣在原地，他震惊的理由当然跟另外两个不一样。他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将来终归会有面对易忱的那一天的到来。而且觉得窥探到了无为秘密的他还抱着侥幸的心理——怀疑自己可能就是当年的易忱，他被身为亲戚的无为救下这样的戏码。而他也深觉扮演他人碰到曾经的自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然而事实打了他一个大大的巴掌。
　　张君凇不得不真正开始审视眼前的这个孩子，这个后来与大英雄张君凇同归于尽的“穷凶极恶”。他如今的胸膛躁动得很，他可以一万分地肯定，这绝对不是小时候的他。
　　所以，他是谁？无为又是谁？
　　张君凇仿佛能听到自己如雷鸣般的心跳声。更让他极为震惊的是，他竟然觉得自己的灵魂跟这孩子产生了少许的共鸣，这个发现顿时让他的心跳更加得快。
　　“老朽明日就要启程，所以先跟你们打好招呼。好好照顾他。”老人停顿一会之后，开始给易忱介绍在场的人：“这是顾世。旁边的女娃是苏小小，有些娇气不过也是好孩子。那边的是何以笑，脑袋很聪明，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再那边的脏猴是张君凇……”老人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那孩子的表情。
　　果然，小易忱在听到张君凇的名字时抬起了头，并一言不发地紧盯着他不放。众人这才看到他的脸——苍白，阴霾可能是唯二能形容这张脸的词汇。这张脸实在是太瘦了，瘦到两颊和眼眶极度凹陷，烛光的隐隐绰绰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仿佛像个骷髅一般。他的眼神很空，且瞳孔扩得比较大，里面隐约间似乎还泛着红光。
　　老人继续介绍：“门口最后进来的是李凉。这回东南西北都在了，你们以前应该也见过面，老朽就不多说了。好了，都去睡吧。”
　　苏小小一边说着张君凇你还有胆回来一边被大师兄强行拉走，二师兄路过张君凇身边时笑着说了一句：“记得好好照顾他，”便翩然而去。
　　张君凇的本能告诉他，这个时候必须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跟眼前这个潜在的危险人物见面，但是他一步也挪不动。平时能说会道的嘴巴也仿佛失去了功能，只能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音。
　　李凉看着易忱若有所思，想了想道：“真人，既然君凇哥与易忱从小关系就好，不然就交给君凇哥来照顾他吧。我们也不是很熟，估计他现在这个状态也不会跟我们。”
　　飘渺真人认真地想了想，道：“也好，那老朽就把他托付给你了，老三。”
　　张君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