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磐》麒麟北辰

13、孟章李家（下）

　　看到熟悉的小屋子，易二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他挠挠后脑勺坐起身，想起刚才还在逃命的张君凇和李凉，心里哭笑不得。看李凉紧张不已的反应明显是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但是他又不能明说，只能等下次入睡之后再找个妥帖的理由跟他解释了。
　　不过这次的苏醒有些蹊跷，如同那个梦一般在紧急关头醒过来还是第一次。虽然不至于让他们两个直接丧命，但是他转换的时候有一段空档期，到底还是会让李凉吃一些苦头。
　　其实在之前他就发现了，这个与其说是个梦，倒不如说他真的在体会另一个人的人生，俗称“换魂”。只不过一般记载中的换魂都是跟同一时间的生灵进行交换，而他则是回到了二百年前。
　　自从他知道了自己的决定可能影响周围人的变化之后，就尽量去按照历史描写的张君凇的形象努力着，想尽量不偏离轨道，虽然他内心深处总觉得话本里描写的不太对。毕竟他对张君凇这个人有些惺惺相惜之感，会想着万一随着事态的发展最后真的不得已面对罗刹鬼，好歹可以保全他一条性命，这样百年后的今天他没准还能去找如今的张君凇聊聊天。
　　先不提易二的脑洞，今早小小的药房迎来了很多的客人，正让薛三头疼不已。他看着站在旁边一点愧疚感也没有的父亲，在心里怒其看不懂形式，竟然带着那帮子什么什么门的人找到良生斋来了……他是真的很怕师父又大开杀戒。到时候别说无为了，整个薛家也甭想在这个地界混了！
　　薛老爷明明看到小儿子不时看过来的目光中满是不赞同，但是他就当作没看到。毕竟他已经答应玉璇的条件了，再者说就只是见一面又不会怎样。薛老爷毕竟已经年迈，有些时候拎不清也实属正常。
　　倒是玉璇，自从坐到药房大堂之后就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一个是坐着的，剩下的全都站着，包括自认为从辈分上来说比较大的薛老爷。
　　易二从后堂出来看到一大群人，又看到站在那里的薛三和他旁边的老头，顿时了然于胸。他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走过来，道：“一大早就来这么多客人，欢迎欢迎。各位看起来有些面生啊！”
　　在场的小辈们看过来的是一个普通人，纷纷选择了无视。本来他们看玉璇老祖一早晨出发都以为他已经有了什么线索，没想到是跟着薛老爷来找他家儿子的。但他们都一致认定跟着玉璇总归没有错。
　　玉璇没有开口，剩下的小辈们更加乐得不用去跟一个凡人多打交道。
　　薛三心里知道无为是追令阁的上层，为了掩盖身份不好随意开口，免得暴露他们两个。他道：“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易二易大哥，我朋友。”
　　薛老爷看着一身下人打扮的粗布衣裳，笑得一脸无害的易二，心里显然觉得自己的宝贝疙瘩跟这么个下人来往不太符合他的身份，但表面上还是和颜悦色道：“原来是易二易公子。小儿多得公子照顾了！”
　　易二笑得没心没肺，“照顾他是有点麻烦。”
　　薛三看老父亲一瞬间的尴尬，有些想笑，但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抬手掩口道：“爹，儿子平时是没少给易大哥添麻烦。”
　　薛老爷刚才听到易二那么说心里很不舒服，就算添了麻烦哪有这么说话的，不过听到薛三的解释，他只当自己的儿子谦逊而已。
　　玉璇虽然看似不在意，但从刚才薛三介绍来的人姓易的时候，他就默默把注意力分散在这三个人身上了。在场的除了他没有人经历过曾经断妄谷一役带来的冲击，就算听说过也顶多是在玄道纪年史上罢了。曾经真切地感受到过当年氛围的人，总归会在听到“易”这个姓氏的时候多留意一分，毕竟易并不像“张”一样常见。
　　玉璇睁开的眼睛早已在易二浑身上下来回了好几遍，他看不出这青年有什么特殊之处。文渊老祖的失踪是否跟这个人有关系，他不确定。
　　他本就是一个极敏锐之人，之所以让薛老爷带着他来找薛三也是因为他感觉到这个薛老爷的儿子知道些什么。而见到浑身灵力深厚的薛三之后，他则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一个普通的家族莫名其妙出了一个修者，这还不够证明什么吗？
　　他想趁着易二和薛三的话头继续询问下去，但还未等他开口，突然被门外的一个声音打断。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叫你们老板出来！”
　　屋外，一声娇俏的喊声响起，随即一个身穿男士锦缎的姑娘家踱步而入，虽然她昂首挺胸的气势很像一个男子，但是娇小的身材、异常纤细的腰肢还有精致的五官均暴露了她是个女孩子的事实。
　　但是姑娘似乎一点自觉都没有，她进来后没有惊讶这么小的屋子里竟然站了这么多人，只是用美丽的杏眼从屋子里一群人的脸上逡巡而过。确认在场没一个认识的，她就把目光放在了易二的身上。这是在场除了那个老头子之外唯一一个没有修为的，自然更能吸引她的目光。
　　姑娘迈出潇洒的步伐，这是她出门前特意跟师兄们学过的步伐姿态，只不过她走起来有些过于摇摆。她晃到易二身边，道：“小二，你们老板呢？”
　　易二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叫小二？”
　　“你叫小二？”
　　“……在下易二。”
　　姑娘咯咯咯笑出声，“你太有意思了，怎么会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易二：这你得问无为。
　　“你找老板？”
　　“对啊。”
　　“你是来求药方的？”
　　“不是。”
　　易二瞥了隔壁的一群人一眼，“姑娘可认识他们？”
　　姑娘听完黛眉一皱，道：“这跟我找你们老板有什么关系？你只管叫他出来就是了。”
　　薛三笑笑，插话道：“我们老板比较怕生。”
　　易二：我们？
　　薛三：就是我们。
　　易二：好吧。
　　玉璇此时终于寻到空挡，温和道：“这位公子看起来很面熟啊。”
　　姑娘一脸奇怪：“见过本，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看我面熟不奇怪。”
　　薛三听后面皮抽了抽，这姑娘脾气可够傲的。但仔细想想，一般敢在外面这么自然而然地放高姿态的人，不是傻子就是高人。就不知这小姑娘是前者还是后者了。
　　姑娘觉得自己已经给了那个插话的大叔十足的面子，转而跟薛三道：“怕生没问题啊，你就说我是朋友介绍来的。”
　　玉璇被这姑娘如此对待也没有作声，且看在场的其他人表情都有些微妙，薛三不禁心下一直在猜测她的身份。
　　易二奇道：“朋友？敢问可否告知名号？”
　　“你问这么多作甚……”姑娘想到父亲临行前吩咐她一定不要太过于骄横，她缓了一下自己的脾气，接着道：“你就说是旧友好了。”
　　“呵，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么一个旧友。”
　　一声轻笑，无为从内门施施然走出来，在场的众人包括玉璇皆一惊，他们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什么时候过来的！玉璇本来很确定在场没有比他修为再高的人，虽然他不太确定这个古怪的薛三。但如今竟然会有一个让他都猜不出来的人。玉璇露出玩味的笑容，没想到这小小的药房竟然会卧虎藏龙。毕竟连当今天下第一的孟章楼都来了！
　　姑娘仔细打量着面前浑身漆黑劲装，身材欣长的男子，目光难得出现了欣赏之情，而且越来越热烈。她激动得脸色有些泛红，道：“你就是老板？”
　　无为连看都没看她，面对玉璇为首的一群人，微笑道：“各位可是来抓药的？”
　　姑娘对于没有理会她的无为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用更加热烈的眼神看向无为。她很中意这个大叔，连带着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二和三也看起来顺眼了许多，她已经暗暗把他们收到了自己的羽下。
　　那个二和三：……
　　玉璇见男子发问，心里斟酌着想要说的话，慢慢道：“这位就是良生斋的老板无为公子吧？在下乃是绝妙峰太清门的玉璇。”
　　无为听后点点头当作回答。
　　玉璇明显感觉到虽然他的表情还是同方才一样，但是周身外放的气已经变得有些危险。他目前还分辨不出这个神秘的药房老板是什么属性的，更谨慎地道：“我等此次是接到信息，说这个小镇上出现了异象，恐其对众生灵有害，便代表师门过来看看情况。”
　　无为敛下眼睑，“哦？你们看到了什么？”
　　玉璇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实在惭愧，待我等到达这里后，异象已经消失。但我察觉出这镇上似乎有一个不太寻常的修者，便寻气而来。”
　　薛三虽然见玉璇的话头直指自己，但一直聪明地没有作声。这个叫玉璇的修者从刚才开始就每句话都似假似真，就像个很会撒谎的玉面狐狸。他不知道哪一句真哪一句假，所幸就以不变应万变。
　　无为微微抬眼，“修者？”他嘴唇轻启，“我一个小小的药房，何来修者之说。”
　　玉璇本来对无为还有三分提防和三分谨慎，说话自然比跟薛老爷恭敬得多，但显然对面的人并不能理解他的苦心，是个很不识相的。玉璇面上的笑容更甚，熟知他的人都知道，玉璇这是有些生气了。
　　“我还是希望无为公子能配合一些。”
　　“……”
　　无为没有说话，反而是一直听他们在讲话的姑娘开口了，“这个大叔，你啰里巴嗦这么多话就是不说你到底想干什么，那谁能听得懂啊？”
　　站在玉璇身后的两个太清门晚辈终于忍不住她的不敬，喝到：“你放尊重一点！”
　　姑娘翻了个白眼，“你们有什么值得我尊重的？”
　　易二其实挺喜欢姑娘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让他想起了还在房间里睡觉的小红二号，而她的娇蛮也让他想起了梦中的小师妹。顿时对这姑娘生出一股亲近之情。
　　但是他也同时在担心，毕竟能忍得了这么娇蛮任性的人，这世上可没有几个。怕是以后要跌个大跟头。
　　果然，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宋静和吴嘉，这两个都是玉璇的亲传徒弟，哪怕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可能来头不小，他们也觉生忍不了她如此侮辱师父。宋静看师父没有阻止他，便从玉璇身后走出，一个挥手祭出他的灵霄剑，迅速抱了一个拳后，向她宣战。
　　“绝妙峰太清门玉璇长老门下第三弟子宋静，请指教！”
　　在玄道中有一个默认的规定，那便是当一方下正式挑战的时候绝对不能轻视，必须报上自己的门号，或接受或拒绝。但是一旦挑战约束谛成，便为灵魂之约，生死之誓，外人绝不可插手。
　　誓约解除也很简单，只要认输即可。
　　这也是历代玄道青年才俊都会参加的六界新秀选拔的五峰决经常会用的决斗方式。
　　旁边的吴嘉因为慢了一步只好退回师父身后，本来可以在众玄道门派前一展身手的机会被三师弟抢走，他心里有些妒忌。
　　姑娘歪歪脑袋，一脸天真的表情询问无为：“小哥，你希望我应战吗？”
　　无为不浅不深道：“随你。”
　　姑娘嗤嗤笑，“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子。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对吧？”她非常熟练地报出家门：“孟章楼李誓筱，”随即转头面对宋静，微微扬起下颌，骄傲地道：“应战。”
　　虽然她介绍自己的话比太清门短了许多，只有简简单单六个字。但即便只有六个字，在它们被说出来的一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小姑娘竟然是曾经的四大势力之一，当今天下第一的镇东孟章楼之人！很多之前便在怀疑的人得到了证实，顿时激动得说不出话，在新兴一代里，孟章楼的李誓筱可是个响当当的名字。传闻他小小年纪便可以凭借一身了得的身手和与其年纪轻轻相悖的深厚灵力一跃成为玄道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只不过见到他的人屈指可数。
　　没想到今天竟然有幸能见到传闻中的李誓筱。
　　而且还不是他而是她。
　　包括吴嘉在内，在场所有的男子都开始用一种异常嫉妒的眼神看向宋静的后背。如此一个绝佳的让天下第一的孟章楼李家李誓筱铭记的机会，竟然让这个小子给占去了！
　　宋静顶着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激动得面色潮红，顿时一改方才气急败坏的模样，变得有些结巴，“我，我……”
　　李誓筱不耐烦道：“我什么？你怎么这么啰嗦？刚才不是还说要跟我挑战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