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磐》麒麟北辰

11、小红二号（下）

　　城西，薛府。
　　薛老爷面对着主厅的这些仙人道人，感觉自己如坐针毡。别看这些青年看起来年龄都二十出头左右，但众所周知修玄道的人寿命通常会比寻常人漫长很多，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岁数超过了他好几轮的老妖怪。以前当官的时候他就经常被告知不要随意得罪这些人，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官解回家。
　　其实真要论起来，薛老爷自己也是云里雾里。自从他发现小儿子不对劲之后就马上想起了他父亲，也就是当年的薛老爷曾经嘱咐的话——一旦发现不对马上回老宅，老宅地下有高人布的阵。所以他马不停蹄地告老还乡，一路上不敢停歇地带着全家老小都回到了薛家老宅。回来后就让小儿子从慈一直呆在地下室。镇魂阵还是很有用的，如此平静了好几年。
　　不过他的记忆也只到那里为止了，等他再醒来也就是前些日子的事。被从慈告知他已经昏迷了好些年，他还好是震惊了一阵。不过从慈说他家的祸害已经永绝后患，他看得出儿子不欲多解释也不再询问，只要家人都平安就好。
　　再没有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儿子一下从孩童变成成年更让人震惊的事了，他发现自己的儿子长大了。他知道自己这儿子是有大机缘的人。所以对于宝贝儿子最近总是撇下他这个老父亲和依旧在昏迷中的母亲成天跑出去的行为，薛老爷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事都没有。
　　但是，最近家里来了很多不速之客——就是眼前这些“年轻人”。
　　他们号称什么什么门，什么什么宫，说是自己门、宫内之人在他家附近失踪了，让他提供一下线索。
　　这可让官场混迹多年的薛老爷伤透了脑筋，他以前没有接触过仙家，在官场的那一套自然也用不了，再说他也是刚醒过来没几天还在熟悉环境，让他说他也说不出来什么啊。万一哪句话说错了更是得不偿失。
　　屋子里的人分为几波，主要的还是太清门，一共来了五个，这五个人中三男两女，其中一个带头的岁数看起来能大一些，剩下的全是看起来二八年华的少男少女；其次是金台宫，来了三个成年男子，剩下的基本都是一个两个。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十好几号人了。
　　薛老爷头疼得很，他本来昏睡这么多年刚醒过来身体就有些虚，这些人又总是聚集在一起跟他讨论失踪之人的事……有什么可讨论的，他又不知道！
　　而显然应该知道什么的小儿子又成天不见踪影。
　　眼看薛老爷脸色越来越差，太清门的领头人开口道：“薛老爷，我等也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失踪之人对我门实为重要，还望薛老爷能够助我等一臂之力。”
　　薛老爷见他说得客气，脸色缓和了几分。
　　这些仙家，以为自己得道就看不上普通人，这对于曾经官场得意的薛老爷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侮辱。但他又敢怒不敢言，只能憋着。
　　这个太清门的中年男子显然比剩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仙门好得多，只看这谦逊态度就很好。薛老爷又不傻，他看得出在场的门派里就属这太清门最为得势，他心想怪不得人家能混出头脸呢。
　　薛老爷深深叹口气，道：“玉璇仙长，实不相瞒，老夫也是前几日刚刚苏醒过来，对于过往的事情真的是知之甚少。您此前提到的文渊老祖，老夫真的是没有听到过也没有见到过啊。”看薛老爷说得情真意切，玉璇心下不信，面上却没有追问。反正总有代替他的人。
　　果然，一个稍显稚嫩的少年声音道：“你这老儿，满口胡言！你的身体根本就没有病，为什么昏迷你能不知道？”
　　薛老爷心下厌烦，被一个看起来跟他孙子辈的人指着鼻子教训，让他顿觉脸面大失，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位小英雄，老夫当年莫名昏睡过去真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再问问我府上的下人，大家都一起昏过去了，而且我内人到现在也还没有苏醒……”说着说着，薛老爷流露出一脸伤心欲绝的样子。
　　少年还想再说，但被同行的人怼了一下，注意到太清门的玉璇老祖还坐在那里，他讪讪地闭了嘴。
　　玉璇适时开口道：“请问能否让我为尊夫人看看？”
　　薛老爷想起儿子交代过他苗儿没什么事，只是醒来的时间会晚一些。他想既然儿子说了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便不想让这个男人去看自家的内人，但又不敢拒绝玉璇，只好点头应了声好。不过由于要进入内院，所以太清门只留下了玉璇，别的门派但凡有女眷的都跟着去了，剩下的男人们则都被留在了外间。
　　于是乎，薛老爷便带着玉璇和几个女孩子们一起朝薛杨氏的房间走去。途中，他竟然看到了坐在木制轮椅上被下人推出来的老二。
　　薛老爷胡子一抖，有些生气道：“你出来做什么？”
　　“爹。”薛家老二继承了他母亲平淡无奇的长相，如今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更是让颜色又差了好几分。
　　薛从良知道自己不得父亲的喜爱，当年他母亲也不得父亲的喜爱。大哥倒是因为继承了父亲五分样子还能被父亲另眼相待一些。但是他不在乎，他早已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无视的态度伤透了心，如今的不待见已经伤不到他半分了。
　　薛从良淡淡道：“儿子听说慈儿不在家，有些担心。”
　　薛老爷心说你就算担心，出来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去找他不成？但家丑不可外扬，他只是说道：“从慈一早跟我请过安便走了，他没什么事，你回去罢。”
　　薛从良的眼睛从年迈的老父亲脸上略过，放在了他身后长身而立，一派仙人风采的中年男子玉璇身上，道：“最近家里可是来了不少客人？”
　　玉璇没等薛老爷说话，便主动道：“这是薛府的二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吾乃绝妙峰太清门的长老，你可以叫我玉璇。”
　　玉璇身后的姑娘们：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我们真是学不来。
　　薛从良微颔首，道：“见过玉璇仙长。在下身子不适，不能见礼，还望海涵。恕在下一问，仙长身为男子，如何会在这后院……？”
　　“从良，你怎么跟仙长说话的？！是我要带他去看看你三娘。”
　　薛老爷看他一个病恹恹的儿子胆敢质疑仙人，便心下又担心又怒其不争，这个时候出什么头？！
　　薛从良心想当年我母亲病重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但表面上还是道：“原来如此，是从良多问了。”
　　玉璇大方道：“无妨。”
　　薛从良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盯着薛老爷的背影完全没有一丝感情，他吩咐身后的丫鬟道：“去打听一下慈儿去哪了。”
　　“是，二少爷。”

　　城东，良生斋。
　　易二又开始了他每日的必修功课——稳固火甲。
　　自从上次在薛府被强制吸收了朱鸟精血后，除了梦的内容发生改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就是他身上的火甲竟然变成了一只小鸟——当然，这是无为告诉他的。
　　对，就是成天站在易二头上一副我是大爷我怕谁的那个小红鸟。
　　第一次见到小红鸟易二还以为是小红的毛长长了，后来看到同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小红和小青，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火甲是真的化成一只小鸟了——于是他给这只鸟起名叫小红二号。
　　小红二号：本尊堂堂朱雀竟然跟一只麻雀相提并论，真是反了你了！
　　但奈何他说不了话，所以最初的想法完全没有传达到易二那里。易二就很开心地继续叫他小红二号。
　　闲话不多说，自从火甲幻化成小红鸟之后，无为就开始了每天操练易二的日子。这段时间他还会通过易二来跟薛三解释一些玄道的常识。所以比起易二，薛三显然非常欢迎这样的授课。
　　易二：你当然开心了，你又不用挨揍！
　　说到底，火甲的稳固就是让易二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操纵它，而不是只有危及生命的时候才会冒出来，且除了易二还敌我不分。万一本来伤势不至于很重，反而因为火甲的关系耽误救治时间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想在平时就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它，唯一的方法就是，多挨揍。
　　无为手一晃，带着他们进入了小秘境。这是他靠自己强大的神识创造出来的小空间，里面没有真正的秘境那么复杂，但面积很大，足够易二来挨揍。
　　进入小秘境后就只剩下了易二、薛三两个人加一只鸟。薛三环顾了一下熟悉的环境，随后第一时间从易二身边跳开丈远，易二看他避之不及的样子，心下有些好笑，至于怕成这个样子么？
　　易二伸出右手轻轻拍拍依旧窝在他怀里的小红二号，道：“开始吧。”
　　霎时间，易二的四周突然从地底下钻出了很多庞然巨物。这些巨大的怪物浑身呈棕黄色，身上的皮肤都是疙疙瘩瘩的样子聚在一起，整体看起来就像一个个用土堆砌起来的粘土人，且做工粗糙。它们只有一个看似人形的轮廓，没有五官也没有指头。易二不知道，这种东西在玄道里被称为土傀儡。
　　顾名思义就是用最普通的土做成的傀儡。不过一般的傀儡再大也就只有等人高，因为土傀儡必须要有大量且绵延不断的灵力才能支撑，一般土系灵根由于融合度更高一些，所以运用的也比较多。
　　薛三在心中回想最近学来的知识，一边感慨无为灵力的深厚一边猜测无为到底是什么系的灵根。虽然理论上来说会用土傀儡的一般都是土系灵根，但是也不排除别系的灵根也可以借用，只是操作起来更困难一些。
　　同时，薛三也在判断无为用土傀儡的用意。易二身上的火甲照常来讲就是属火，火和土本身没有相生相克的属性，所以对于易二来说这个土傀儡应该不难突破。但看易二虽然身手矫健地东躲西藏，却没有一点反击之力，薛三又迷惑了。
　　易二初期还很灵活地躲避土傀儡的进攻，但是他渐渐就发现这些疙瘩家伙们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大。他曾经试着寻找它们的弱点进行进攻，但是打出去的拳头竟然像海绵吸水一样被土疙瘩给吸进去了！跟他“软绵无力”的拳头正相反，刚刚土疙瘩挥过来的一拳擦着他脸颊而过，明明没有打到他但是却让他脸上开了一道口子。
　　不，不光是他们的速度和力量发生了变化，如此短的时间之内，他们完全不像最开始那样攻击得杂乱无章，而是开始有秩序地发动围剿。易二差一点被其中一个抓住脚腕，他腰部用力一个扭身跳出包围圈，心道不妙。脚腕好像还是被刚刚的历风所波及。
　　“红！红二号？你干嘛呢？”
　　易二从最开始就在呼唤小红二号，但是它就像窝在易二的胸口睡着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说你倒是动一动啊……”易二这一分神，眼看一个土傀儡的巨拳朝着他的脸就呼啸而来。
　　易二大喝一声，赶忙将身体蜷缩起来。随后被拳头一个冲击飞出了一丈远。撞到了很多粗壮的树木后他终于停了下来。
　　易二现在浑身狼狈不堪，衣服已经被地面摩擦和树枝刮蹭搞得破破烂烂，但其实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他躺在地上，盯着天空瞅了好一阵，感慨一下无为到底是挺厉害的，这天空做的真像真的……随后默默地伸手在胸前使劲掐了一下。
　　“！！！！！”
　　小红鸟被他一掐再也装睡不成，一个展翅飞了出来，刚才那一下掐到他的屁股了！这个该死的人类！他出来后本来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轻重的人类，但是看到了易二的眼神后楞了一下。
　　“帮我，红。”
　　轰隆轰隆，远处的五个土傀儡见易二没有被打趴下，又快速地移动过来，所过之处一片又一片树木应声而倒，看这气势倒是吓人得紧。
　　但等它们离得近了，却没有看到易二的身影。它们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不一样的气息，抬头一看，只见一抹殷红的身影一闪而过，随后一声鸟类的长啸划破长空。
　　薛三立在林子最高的那棵树的树顶上，听见长啸之后脑中浮现八个字。
　　朱鸟长鸣，天佑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