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磐》麒麟北辰

10、小红二号（上）

　　睁开双眼，是一如既往的天棚。
　　易二眨眨眼睛缓和一下眼中的干涩，消化了一会脑子里庞大的信息。感觉到前胸上的分量，他低头缓缓朝自己的胸口看去，果然，一只浑身通红的小鸟正盘着身子伏在那里。小小的身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易二盯了一会后发现，经过一晚上而已，这小家伙似乎是……又大了点？
　　红色小鸟感受到了易二呼吸的不同，也醒了过来。它在易二的胸口站起，抖抖浑身明艳似火的羽毛，昂起小脑袋，傲然地看着爪下的易二。
　　似乎在说：醒了？走吧。
　　易二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有心电感应一样，他就是能从小鸟漆黑的双眼中看出它现在是什么心情、想说什么。易二不禁在心里想真是神奇。
　　似乎已经习惯这小家伙倨傲的态度，易二只是点点头，不在乎道：“好，等我洗漱完的。”
　　小红鸟眯起狭长的眼睛：真是麻烦。
　　易二爬起身去打水，随口道：“是是，耽误您的时间了，小的罪过。”
　　小鸟眼睛里露出不满，不过也没表示什么，拍拍翅膀飞到了易二的头顶站定，这是它的御用位置。小鸟的冠羽比较长，而且根根挺立、颜色饱满。离远了看仿佛易二戴了一顶通红的翎羽一样。

　　自上次薛府一探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中发生了很多的事。
　　首先，他当时不知被无为往脑袋里塞了些什么，导致他经历了地狱一般的痛苦。个中辛苦真是一言难尽……期间，他虽然剧痛难忍，但意识一直都在。知道自己其实还在薛府的地下室，无为则寸步不离地在他旁边打坐。而薛三似乎算是成了无为的记名弟子，他经常能听到这小子鞍前马后的声音。剧痛持续一段时间后逐渐减轻，在他最后昏迷前，模糊的眼前红光一闪，似乎听到了鸟类的长啸声，随即不省人事。
　　随后，从那开始，易二便开启了另一段人生。
　　当然，不是说他死了。还记得他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经常会做莫名其妙的梦么？他当时在梦里看到自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飘着打转。
　　结果，没想到这个梦竟然还有后续发展……
　　方才有讲到，他以魂体的状态飘了很久，直到梦中时间的三年前，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身体，还来不及欢喜就感觉到浑身疼痛，他不禁感慨真是刚逃过一劫又来一劫。他察觉这身体似乎所有的骨头都已经碎掉，内脏也破败不堪——这痛感太过于真实，以至于让他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段他自以为的梦。
　　还没等查看一下这个身体是怎么回事，他当即便晕了过去。
　　等他有意识时发觉自己是在一张床上醒过来的，那屋子陌生得很，他便判断这应该还是在梦里没有醒呢。
　　屋子里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叫顾世，说是这里的大师兄，女的叫苏小小，是小师妹。他们完全不管坐在床上一脸莫名其妙的易二，自顾自地开始安慰起他来。最开始他完全听不懂俩人在讲些什么，但拜他们所赐，在喋喋不休中，他知道了这里是飘渺仙人的道观，名叫梨园。
　　还未来得及好笑一个道观怎么起这么个名，接踵而来的消息便让易二瞠目结舌。他竟然是，二百年前那个镇北执明门的张家长子——张君凇。
　　易二：……果真在做梦。

　　易二头顶小红鸟堂而皇之地出门去吃了个早餐。围观的小孩子很多，都想去摸摸易二头上漂亮的小红鸟，易二也不管他们，兀自在那里呼噜呼噜地吃馄饨。这家馄饨摊已经开了很多年了，老板的手艺十年如一日的好，而且价钱也公道，一碗大馄饨只要三文钱。镇民们路过馄饨摊都会跟易二打声招呼，看神情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最近易二只要出门必然带着他那只漂亮小鸟。这小红鸟也不知道是他从哪里搞来的，竟然很乖地一路站在他脑袋上，走哪跟哪，最开始好多人还以为这是个假的呢。
　　易二嘴下吃个不停，心里算算从那个梦有真实内容开始，已经过了六天，也就是梦里过了三年左右。他如今已经可以毫不在意地去计算时间了，易二摇摇头，习惯还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从最初的震惊到调查到怀疑到肯定到习惯，虽然梦中过了三年，但现实中也不过短短六天时间。现在的易二觉得自己已然可以自然而然地扮演好这诡异的双重身份，竟然一点违和感也没有。

　　回到药房，果不其然又看到薛三坐在堂里，最近这小子来得非常勤。如今他出行都是一个人，之前一直跟着他的美妇人从那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他似乎已经在大堂里坐半天了。
　　“吃早饭去了？”
　　“嗯，你今天来得挺早啊。”
　　薛三闻言露出无奈的表情，“最近家里的不速之客越来越多了……”
　　易二疑惑道：“不速之客？”
　　薛三随手从柜台上拿过来一个油纸，非常熟练地仔细把药材包好，待易二走近后，悄声说道：“上次来的那一堆老头里，似乎很多都是门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易二鄙视了一眼，自从薛三这小子自说自话地当了无为的弟子后，成天一身粗布衣裳往跟他家相反的城东跑，现在俨然成了良生斋第二个伙计。而且这人平日里就爱好装纯真少年哄骗各种邻居街坊的爱心，现如今普通人装过瘾了还跟他说悄悄话。他可没忘了薛三那时候是怎么一脸高深莫测跟他传音入脑的。
　　“来的都是什么人？”
　　“很多，我看势力最大的是个叫太清门的，那些老头里估计有他们很重要的长老还是什么。除此之外还有绝一岭的云霄阁和五云山的金台宫，不过人不多。”
　　易二点点头，“嗯，都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不过……”
　　还没等薛三说完，易二头顶的小红鸟看他们两个离得那么近，还尽说些无聊的话，顿时脾气就上来了，一爪子在易二头顶狠狠耙了一下，易二被它尖利小爪子抓得头皮生疼。
　　“哎呦我的小祖宗，疼死我了。”易二忙不迭把小红鸟从头顶上抓下来，安慰它一通，随后把它放在了前胸的衣襟里，小红鸟表示虽然这个位置不如头顶站得高望得远，不过也算不错。它便打算暂时原谅这个愚蠢的人类。
　　易二看小红鸟情绪稳定下来，赶紧对薛三道：“走了，三儿。”
　　薛三刚才看他一直在跟红鸟嘟嘟囔囔就一脸无语，现在更是满头黑线，“我家人都没叫过我三儿。”一般都是叫他从慈或者慈儿。以前他在京城里的时候还会有很多人叫他薛公子或者薛三公子，还从来没人叫过他“三儿”——虽然他也不是特别反感这个称呼。
　　“你不是排行老三？”
　　“话是这么说……”这时候薛三突然想起来曾经好像听无为讲过他叫易二，“难不成易大哥是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才叫易二的？”
　　易二抬手挠挠下巴，这种事他哪知道，当时无为给他起假名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叫易二他就叫易二了。
　　“唔……是吧。”
　　薛三一脸疑惑，“是吧？怎么还不确定的？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家里排行第几吗？”
　　易二耸耸肩，“这可不能怪我，我醒过来就把之前的事情全忘了。”
　　薛三还是第一次听易二讲自己的事，这个人平时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好像每天都活得很开心，什么烦恼都没有，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段过去，他顿时有些伤感，“……易大哥没想过要去找找自己的家人吗？”
　　薛三觉得，虽然自己父亲的品性真的很差，但是作为一个父亲来讲他真的很合格。从小到大对他都很好，特别是当年知道了有鬼附在他身上之后，父亲并没有对他喊打喊杀而是带着他一起回了老宅找镇魂阵，从头至尾也没有抛弃他的想法。
　　而他母亲更是为了他连自己的魂魄都丢了。他二哥虽然身体不好成天窝在房间里，但对他的事情却很上心，会经常派人来询问他过得怎样，有没有吃饱穿暖。他其实有些可笑他二哥太单纯，以他薛从慈在薛府的地位怎么可能缺食少衣，但心里还是暖暖的。大姐更是对他照顾有加。
　　所以薛三其实算是在一个非常和睦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被鬼侵体又沾染朱鸟精血竟然还能保持自我意识的原因。
　　易二听后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再开口，薛三以为自己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便很适宜地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两人一路走到无为房间的门口。薛三刚要抬手敲门，就听易二道：“我想了很久啊，你为啥叫无为师父叫我易大哥？”
　　薛三：合着你刚才沉默都是想这事呢，重点是不是有点错？
　　薛三手掌扶额叹口气，他就不应该觉得这个神经粗的人能有纤细的时候……
　　“师父，弟子薛从慈求见。”
　　“进来吧。”
　　易二看薛三的架势撇撇嘴，还弟子求见，一共一个师父一个弟子，用搞这些形式？
　　易二进门后指指无为道：“你看我俩明明看起来差不多，你怎么叫差辈了？”
　　薛三看着易二随意指向无为的手指，虽然他在这一个月的相处中已经快要习惯了这个粗神经的行动，但快要也只是快要，每次易二的一些随便的动作和言语总能让薛三惊出一身的冷汗。
　　薛三看无为完全没有干正事的意思，显然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他头都大了，只好道：“……不然叫你什么？”
　　他这么一问反而让易二一愣，“嗯……师叔？”
　　薛三：“师父和易大哥师出同门？”
　　易二摇头。
　　薛三：那叫什么师叔。
　　易二心想别以为当时我疼得要死没听到，那个叫宏凌的老头，可是在死之前喊了无为易公子。他刚清醒过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无为，若说无为跟他没有关系，打死他都不信。他想到两个人都姓易，那估计还是沾亲带故的。
　　便道：“虽然我俩不是师兄弟，但无为是我哥啊。”易二促狭地朝无为笑笑，“对吧，哥？”
　　无为闻言看过来，他的眼神很深，让易二看不出里面的情绪，只见他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易二的胸口，和蔼地笑笑，“也算是吧。”
　　薛三不懂这个“也算是吧”是怎么个意思，不过既然无为承认了，他也便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师叔。”
　　平白无故认了一个小师侄的易二很开心地点头，道：“好好好，三儿啊，以后跟着师叔有肉吃。”说罢还抬手拍拍薛三的头。
　　薛三选择直接无视他这个新鲜出炉的师叔的碍眼的手，向无为施了一个礼，请示道：“师父，请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