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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反受其咎 她是我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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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李瑾不知道母亲的野心究竟从何时何日而起;
但后来的她清晰地亲眼看到了,母亲都因为此而一一失去了什么。
是在武定北伐两国僵持之际,赌上所有献计“千里袭粮道”,呕心沥血,积劳成疾死在军中的父亲;
是在权力异化之下面目狰狞、厉声咒骂的祖父、舅舅们;
也是在武定四年宫变中牢牢握住年幼李瑾的手,安抚她“你母亲是很厉害的人,遇到什么都不会怕,殿下虽年幼,也应当承她志向,无所畏惧”……最后却自己先一步离去的舞阳侯魏守真。
——那一年殿内曾经许诺要看“太平盛世”的人,终究是一个都没有等到。
是而女帝登基二十余载,明明那么厌恶自己的父皇,却始终不曾更换过“武定”这个年号。
百年后史册落笔,留下“武定盛世”这四个字……仿佛所有武定年间的人都曾经能看到过。
年幼的李瑾尚且还不曾真正明白“痛苦”二字为何物,她只是在血腥宫变之后短暂地失去了自己的声音,不哭不笑,不吵不闹,像是一个已经无法与世人再产生任何联系的孤魂野鬼。
直到母亲处置完一切后回过神来,将那个幼小的婴儿放到了九岁的李瑾面前。
“她叫阿琅,”母亲告诉李瑾,“这是守真给她起的名字,她是你的妹妹,你要是别的事情都不想干,就多陪陪她罢。”
李瑾毫无波澜的眼神微微动了一动。
尚且才几个月大的魏琅,在襁褓之中便已经早早表现出日后朝野内外闻风丧胆的“混世魔王”潜质,在女帝和长公主面前毫无形象地哇哇大哭着,吵得人头痛。
但也是这般的哭叫吵闹里,李瑾缓缓地流下了迟钝了几个月的眼泪,失声痛哭。
阿琅,阿琅……李瑾默默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边反反复复地唤,一边告诉自己:她是我的妹妹。
她是我的妹妹。
她是我的妹妹。
可是就算是这个唯一的妹妹,李瑾却也在自己二十一岁那年才陡然发现,自己竟然也是留不住的。
——就因为李瑾自己的懦弱、粗心、自私与无能。
八年里,午夜梦回、噩梦缠身之际,李瑾总是会反反复复地回想起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场长谈,无限后悔,无尽自责。
李瑾二十岁那年,受冠礼,获封镇国长公主,赐居长乐宫,实封三万户,开府,置属官,准入朝奏事。
但伴随着煊赫权势一并袭来的,是朝野间如潮水般奔涌不绝的反对声浪。
——女帝已经登基十来年了,但时人、世人好像都还没有办法能够毫无芥蒂、顺理成章地继续再接受一个新的女皇帝的诞生。
于是,刚刚年满二十岁的李瑾,不得不“平静”地接受了女帝自未央宫里一口气赐下的十五个“侍卿”。
——那些年轻英俊的大好儿郎们,皆是世族八姓的好出身,个顶个的身份高贵、才华横溢,或习文或修武,各有所长,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自然,性情也一样还是各有千秋,有温驯柔顺的,也有凛然自傲的,有清冷高洁、目下无尘的,也有长袖善舞、知情识趣的……如春花秋月,任君采撷。
李瑾想,她应该知足满意了的,她本来也不应该有什么不满的。
——她也不过只是在女帝、朝野间隐晦的催促下,为了能更进一步地稳固自己的地位,为了能让更多的势力选择押注长乐宫、为了让押注长乐宫的人不至于心生日后可能血本无归的担忧……
而自受封镇国长公主、十五位侍卿入长乐宫起,就开始一夜不落地,挨个“临幸”女帝赐给她的“侍卿”们,以图尽快留下子嗣而已。
——毕竟,子嗣稳固与否,关系的是日后百年子孙的荣华富贵……本就是动摇押注势力心弦的关键。
而李瑾既然有女主天下的野心,便也应该早早明悟这一点,欣然接受此等安置的。
李瑾也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历来帝王都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这是她往那个位子上走的必经之路,也并没有什么好排斥的。
可即便如此安慰自己,那时候的李瑾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
——李瑾自九岁那年、女帝登基起,便虽无储君之名、却早有储君之实地接受了一套完整的皇太子教育。
李瑾对儒家伦理中对女子的贬低、卑弃嗤之以鼻,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地努力学习其间的治国平衡之术。
可无论儒家伦理还是治国之术,它们都不会告诉李瑾,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做那等事……竟然会是如此地令她感到恶心。
李瑾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即便内心再是厌恶,她也习惯性地将这种反感掩藏在了自己对外完美无缺的皮相之下。
——唯一发现她这点子微末不对劲的,是尚且年幼、未通人事的妹妹。
妹妹是在李瑾眼皮子底下,由一手臂长,一点一点、慢慢地长成了少年模样……她是李瑾心中眷恋最深的故土,是李瑾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时的心安归处,是李瑾自己都不愿意去打破、更不允许旁的任何人敢随意打破的纯白无瑕。
李瑾看着她,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仰望着一个这世上已经不可能会存在的自己,骄傲,强大,天真,纯粹,勇往直前,无所畏惧……永远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永远在坚持自己想坚持的东西,永远不畏惧任何的强权压迫与世俗眼光。
李瑾是羞于与这样的纯洁无瑕的妹妹,谈及自己床笫之间那点难以启齿的痛苦的。
但妹妹永远是妹妹,还是那个心无旁骛、一往无前的妹妹。
在几次三番、明里暗里地向李瑾委婉试探无果后,尚且年幼的妹妹毫不犹豫地径直找到了李瑾,用最简单干脆的言语捅破了最后那一层窗户纸。
“瑾姊,你这样很不对,”尚且一脸稚嫩的妹妹,却摆出了大人的姿态来,满眼严肃地劝告李瑾道,“你这是在为难自己,什么世家什么权衡,你现在先别去管那些有的没的狗屁倒灶事了……你而今最重要的是,是赶紧去找一个你自个儿真正喜欢的人,之后再想生孩子的事情。”
李瑾看着妹妹,像是在看着这世上另一个天真无邪、幸福美满的自己。
于是,李瑾便微微笑着告诉妹妹,也是告诉自己:“无妨,都一样的,是谁都无所谓,反正我一个也都不喜欢……现在的我唯一想要的,就仅仅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李瑾自认为振振有词地给妹妹解释着,也几乎就要把自己给说服了:“母皇是开天辟地的三代以下第一任女帝,她活着的时候,或许看在与父亲的情份上,愿意保我做第二个……”
“可是阿琅,我要是想要再把这女帝王朝传到自己的女儿、孙女身上,传个第三任、第四任……百任千任、世世代代皆如此,永远都绕不过的那个难题,就是子嗣与生产。”
“一个男皇帝如果想,一年的时间就能生个十个、八十个儿子出来,十年甚至都能造出八百个出来,可一个女皇帝,她一生中能生孩子的时间、数量都是有限的。”
“母皇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她已经几乎无法再生,所以自然只能由我去多多地生……毕竟,如果我这一脉连一个女儿都生不出来的话,母皇又何必再绞尽脑汁、顶着朝臣与世家的压力,非要扶持我登基即位呢?”
“就为了让我做那一时的皇帝瘾儿、痛快个几十年吗?”
李瑾摇了摇头,伸手捋了捋妹妹鬓边落下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般,神色温柔而坚定,却不容置疑地告诉妹妹道:“……若最后我无善终、皇位便宜了外头的人,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由母皇传位给李珩呢。”
“……这样的话,至少母皇的身后名不会太难听。”
李瑾平静陈述道:“阿琅,你不懂,女人生产是很危险的,所以我最好还是在母皇还活着、能给我镇得住场子、魑魅魍魉莫敢现行的时候,尽快的、尽早的、尽多地生出几个继承人来。”
年幼的妹妹惶惑不解又难掩难过地看着李瑾,沉默半晌,也只是低低道:“……可是你并不高兴啊。”
李瑾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冷不丁被人揉搓了一把,酸涩难忍。
以至于一时失态之下,说出了这场对话里最最不该说出口的那一句。
“没事的,我不要紧,”李瑾倾身过去,抱住了难过的另一个自己,只柔声安慰她道,“阿琅以后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一定要记得来告诉姐姐,你想要谁都可以,想要几个都可以,一个都不想要也可以,一个也不生也可以……不过,我没事的。”
“姐姐可是要当皇帝的人,”李瑾莞尔一笑,释然道,“不是阿琅你说的,姐姐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了,想要做皇帝的人,怎么能害怕作区区一阵的/妓/女呢?”
“……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忍胯下之辱,我既胸怀天下、心有社稷,怎么能连区区他们都不如呢?”
当时妹妹脸上震惊的神态,李瑾大概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但那时候的李瑾却还并不后悔,更不如说,在真正吐出“妓/女”两个字的时候,李瑾心里还是隐隐有一些痛快与释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