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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天予不取 臣魏守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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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瑾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李瑾出生的时候,天下虽然尚还未彻底太平,但乱世初定、天下合一之象初显,祖父李弘也已经在洛阳先一步登基称帝,践祚大周。
李瑾的母亲,是时人公认武勋天下第一的昭武长公主,智勇绝伦,天下英雄难为其敌手;
李瑾的父亲,是素有仁爱士卒、算无遗策之名的“白衣卿相”魏明德,善用奇谋、反间,分而治之,屡屡“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瑾的姑姑,更是被她祖父李弘比之为“朕之耿弇”,亲口盛赞“耿弇决策从光武,雍、幽定矣,魏氏南下归朕,河朔平矣,人臣之遇真主,岂非天哉?”的钜鹿魏氏之主、舞阳侯魏守真;
李瑾的大舅舅,则是她皇帝祖父早早定下的东宫太子,也一向礼贤下士、颇有仁名;
就连东宫里的那几个李瑾表兄们,碍于她母亲、父亲的功勋权势,也自幼便被各自的母妃们教导,争相在年幼的李瑾面前献媚讨好……
李瑾的一生,从出生伊始,便裹满了花团锦簇、笑脸相迎,充斥着权力赤裸裸的讨好与献媚;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可能被娇惯成一个跋扈肆意的得意郡主,日后或嫁给自己中意的英俊少年郎;
或还可在几个表兄中各择其一,被用层层虚假爱意包裹的野心与欲望驱使着,正位中宫……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那么,意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呢?
时人回顾女帝这一路走来的上位史,很多人汲汲营营,想从其中看出父女成仇、兄妹反目的端倪之初在哪里、到底是什么促成了昭武长公主最终女主天下的野心……
其中最为世人公认的,是至少在武定北伐之时,昭武长公主便几乎要与她父皇在明面上撕破脸了。
但要李瑾这个亲女儿去翻阅史册、一一审视的话,岌岌可危的太平之下的暗流涌动,其实要远比那早得多便出现了。
早在灭蜀之战时,或者甚至更早。
灭蜀之战中,被李瑾祖父盛赞为“朕之耿弇”的舞阳侯魏守真,为了执行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兵卒损伤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反间计,跟着昭武长公主兵行险招,后又在情况紧急之时亲自率领三百死士断后,身中七箭仍高呼“请殿下速行”……
李瑾听人说,舞阳侯被救下的时候血流如注,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魏氏之主,就要这么令人扼腕叹息地折在蜀地了。
李瑾还听人说,一向对外威严自持的昭武长公主,第一次当众泪流满面,哀痛得不能自已,失态到几乎就要当众跪下来恳求军医拔箭救命……
而那时候的舞阳侯紧紧握住昭武长公主的手,昏死过去前留下了后来那句震烁朝野的“遗言”告诫族人:“魏氏与殿下,生死同命。”
——“生死同命”这四个字一出来,便彻底明了一直态度模糊的钜鹿魏氏的最终选择。
李瑾那时候还很小很小,但已经能宫中府中诡异的气氛、从父亲那惯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脸上难得一见的沉重中,从祖父那掩藏在温和慈爱下的隐忍怒意里,从大舅舅看似宽和实则忌惮的阴沉眼神中……咂摸出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心悸不安。
如果一个皇帝心心念念的“朕之耿弇”,突然变得仿佛不太像是皇帝他自己的了……
哪怕挑战他权威的那个人是他自己的亲女儿,作为一个习惯于掌控至高权力的人来说,也都是难以忍受的。
年幼的李瑾曾经很偶然地听到过父母之间隐秘的争吵,在灭蜀之战刚刚结束之后。
历来面对母亲时笑意盈盈、眉目如画的父亲第一次冷下脸,生气道:“……就算情况再是危险,殿下那时候也不应该当众说出如此承诺!”
“如此一来,陛下听了会如何想?东宫听了会如何想?不只是对你,便是对她,也是不该……”
母亲听了,却只是很不耐烦地回道:“守真那时候人都要没了,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这些?我要是真在那时候还要记得跟她避嫌生疏,才是当真没心肝了到了极致。”
父亲怔然良久,也只能微微苦笑着低头道:“我如今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此番没有坚持跟着殿下一起南下灭蜀。”
“这不是你的错,”母亲闻言,马上柔和了神色,温声安抚父亲道,“你替我在家里照顾好了瑾儿,不然我如何安得下心在外征战……而且,终究是一战灭国、平了蜀地,大功一件,不是吗?”
父亲长叹一声,却是忧心忡忡道:“大功自是大功,我却只怕会功高震主……”
母亲听罢,冷哼一声,也只是蛮不在乎道:“我只知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再说了,你以为纵然我们退了一步,别人就也会相安无事地敬让三分吗?”
迎着父亲担忧的面色,母亲微微冷笑着继续道:“我此番回都听人说,李济那个废物趁我不在,竟然好像是突然长了脑子,跟姚妃串通一气……”
“他们一唱一和,当着父皇和大哥的面说什么‘舞阳侯可敌万人、驸马可敌万人之师,魏家姐弟一文一武,倒像是老天爷特地给陛下备下的’云云的鬼话……”
“明德,你明白吗,不只是守真,他们连你也早都提防着了。”
“你是我选择的驸马,”历来心高气傲的母亲微微敛眉,近乎于温柔地逼问父亲道,“明德,如果我要听你的话,为了让父皇安心、让大哥安心、让百官安心,就要跟守真避嫌割席,断臂自保,那么我从一开始,就还应该听从父皇的安排,去选一个绝对不会是你的驸马……你明白吗?”
“我当初既会选了你,便是因为我不怕他们,”母亲神色淡淡地陈述道,“真正担忧害怕、懦弱无能、嫉妒暗恨、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从来都是他们,而不是我。”
“我手中的刀剑告诉我,我身边的士卒告诉我,我身后的百姓告诉我……吾心从不生畏惧。”
父亲闻言,怔然良久。
母亲却已经无意再深谈,故而径直走过来,捏了捏早已发现在此窥听的年幼李瑾的小脸,只似笑非笑地询问女儿道:“此番回都,崔妃、杨妃、云妃……你那几个大小舅妈像是约好了一般跑过来寻我,都在我面前频频夸赞你端庄贞静、宜家宜室,欲要为你几个表兄弟们求娶你。”
母亲神色淡淡地询问年少的李瑾:“瑾儿,你自己心里更喜欢哪一个表兄呢?”
年幼的李瑾缓缓扬起脸,看着自己面前神色冷淡的母亲。
紧接着,又看到了站在母亲身后,笼罩在月色间,神色温柔望过来的父亲。
李瑾慢吞吞地仰起脸,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曾经听到有几位老大人夸赞父亲,说父亲‘风姿特秀,见者皆以为神仙中人’,”李瑾慢慢悠悠道,“我长大以后,也要像母亲一样,找一个父亲这般好看的……”
“几个表兄都生的容貌丑陋,我一个也不喜欢,我也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驸马。”
父亲听得微微愕然。
母亲听罢,却是哈哈大笑,弯下腰,一把将李瑾抱了起来,还赞赏般抛起在空中颠了两下,回首,笑意盈盈地回望父亲,神色睥睨道:“明德,你可明白了吗?”
“我的女儿,凭什么去做别人家什么狗屁太子妃……我既身有此功,你与守真一文一武,本就是老天爷给我备下的才是!”
李瑾很清楚地知道,母亲的野心,绝对早于灭蜀之战后的那个夜晚。
或许是在母亲决心选择父亲为驸马的时候;
或许更早,是在母亲与父亲携手并进的定情之战,意气风发地“风雪定凉州、反间破五部”的时候;
或许更早更早,早在母亲年少时的成名之战,夜渡长平津之时;
……
……
年幼的李瑾分不明晰,但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自那一晚之后,冥冥之中,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年幼的李瑾不曾想到的是,第一个在众人面前撕下温情脉脉假面的,竟然是记忆中一直对她态度温和、慈爱有加的大舅舅。
——迎娶舞阳侯入东宫为太子妃,实在是一个让人防无可防、无从防起的阴毒至极之计。
用婚姻来绑缚、囚禁、围困住一个女人,用嫁人后的三从四德、国母仪态来彻彻底底地将一只翱翔天外的鹰囚入樊笼……
李瑾平生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震怒、暴戾、气恨到无以复加的情绪失控状态。
一贯温柔耐心的父亲也安抚不住暴怒失控的母亲,最后还是那一道极冷静的音调,控制住了险些混乱失控的局面。
“这就是殿下的女儿吗?”李瑾听到一道不高不低的女声缓缓响起,像是冬天的溪水从石上流过一般。
那女声清冽、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却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而是深山古寺里铜钟被敲响时余音绕梁的冷……好听得让李瑾下意识想要听她再多说两句话。
——那是李瑾记忆中第一次见魏守真。
以往之前,李瑾只是曾经在父母、宫人、乃至于祖父口中,听说过这位威名赫赫、战功卓著的舞阳侯。
那一天发生的一切,李瑾后来记了很多很多年。
李瑾记得那人穿着一身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黑色革带,长发高高束起,没有戴任何钗环,从远处走近自己时,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李瑾记得那人的眉毛很长,眉尾微微上扬,像两把收鞘的刀,眼睛很深,瞳色极黑,看着人的时候不笑也不动,像是能看穿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把什么看在眼里……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
李瑾记得那人有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像父亲握笔时的手,但那双手比父亲的更有力,抱起自己时,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抵着。
李瑾自幼见过很多好看的人,父亲是被世人盛赞的“风姿特秀、神仙中人”,祖父、舅舅们宫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妃嫔,也各有各的美貌……但舞阳侯魏守真是不一样的。
——她的美貌不是那种叫人想亲近的美,而是那种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亲近、近乎于凛冽的美。
那张脸是极美的,但不是柔美、娇美,而是那种站在风雪里也不会被吹垮的、骨子里的美。
魏守真人走过来,毫不见怪地径直将年幼的李瑾抱起在怀中,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李瑾的头发,只随意道:“倒是好乖,生得像殿下,性子倒是更随了明德一些吧……怕什么,你们尽管去,我保证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洛阳城里什么都不会变。”
李瑾被逗弄得下意识害羞得攥住了魏守真的衣服。
魏守真微微一愣,继而忍不住笑了。
李瑾后来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她只觉得那一刻殿里的光好像忽然都变了方向,整整齐齐、毫不吝啬地落到了那个人的脸上、身上。
“他既然敢开口娶,我难道还能有什么不敢嫁的吗?”
带着这一抹淡淡的笑意,魏守真回首,平静地安抚暴怒的昭武长公主道:“你们难道都忘了吗,瞎子张给我算过命的,早说过我八字极硬、命里克夫……要是能把人直接克死了,岂不是更加便宜了殿下行事?”
“不用担心,我会在洛阳誓死守卫好殿下的女儿,”魏守真认真地凝望着昭武长公主怔忪的神色,一字一顿地告诉她,“北疆尚有百万黎民哀嚎受苦,臣魏守真,恳请殿下为天下生民黎庶计,领兵北伐,荡平贼寇。”
“臣愿为殿下恭守洛阳,静待殿下平安归来,”魏守真很肯定地告诉李臻,也是告诉殿内的每一个人,“……也请殿下把胜利与百年太平盛世,一同带回来。”
那一刻母亲的神色,很莫名的,明明毫无关联,却无端地叫年幼的李瑾想起了灭蜀之战后的那一夜,母亲前后问了父亲两遍的那句“明德,你可明白吗?”
只是这一回,母亲沉默良久,没有再问什么明不明白,而是低低应道:“……好。”
“守真,你且安心等着,”李臻低低许诺道,“……孤会给你们看一个崭新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