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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狐假虎威 瑾姊最厉害 ...


  •   若是细细看去,即便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不难发现,来人眉眼间与琅琊公主至少要有五六分的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冷峻与威严,自然,那些冷与威,在而今眼泪的冲刷下,也消散得近乎于无了。

      ——穆蓉端早先激愤之下,曾经口不择言地嘲讽魏琅是“一条好狗”,其中深意,大约是不满魏琅明明之前见都没有见过琅琊公主一面,却仍是能在二人第一次碰面的瞬息之间就认出对方身份……还下意识地保护欲望作祟,反应过激地怀疑是穆蓉端“不安好心”。

      可是,魏琅而今想的却是:琅琊公主李淮是镇国长公主李瑾怀胎十月艰难诞下的女儿,她们母女二人之间,又如何会长得不相似呢?

      而既然眉眼之间如此相似,就算魏琅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琅琊公主,又怎么可能在第一次相见时认不出人呢?

      长姐如母,女帝是没有那个耐心与空闲、时时刻刻地陪着年幼的子女们玩耍的……魏琅从小,分明是被李瑾手把手教养着长大的,又如何能连她的女儿都认不出来呢?

      ——穆蓉端那话也着实是无理取闹,魏琅想,这大抵也就是因为两部鲜卑族灭、他身边并没有什么兄弟姊妹可亲近的缘故罢。

      魏琅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没边没际的杂事,来人眼泪却仍是落个不停,迟疑良久,魏琅终于还是认命,微微苦笑着缓缓抬起手来,抱住来人,喃喃低语道:“瑾姊,不哭了,不要哭了……是我,我是阿琅,我没有死。”

      在李瑾那仿佛无法断绝的悲戚与眼泪中,魏琅沉沉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一次没有插科打诨、没有避而不谈、没有含糊其辞,更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地,正大光明地诚然了自己的身份。

      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几分与故人别离八年的心酸悲苦来。

      八年的光阴,足以让一柄锋锐无匹的利剑洗去浮华,内敛光芒。

      八年的光阴,也足够让一对曾经不分彼此的亲人密友变得疏离陌生。

      魏琅实在是太清楚人性了。

      所以即便是回到了长安,回到了魏琅心目中那个过去曾经存在、而今却早已经面目全非的“家”……魏琅也早都无心去与自己的过去“重逢”了。

      所以魏琅对李珩说:“我们以后还是都不要再见面了吧。”
      又在李珩惹恼她之后更是毫不客气地表示:“你我昔日情谊,今日这就断他个一干二净!”
      更还为了避免自己的狼狈,先一步放狠话:“那你错了,你就是在我心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所以魏琅坚持对女帝说:“草民崔佑安,乃陈留王李远原配发妻崔氏所出。”
      又在女帝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两巴掌后,亦是不留余地地表示:“陛下说的极是,草民惯常是认贼作母的。”

      魏琅是桀骜的鹰,不屈的狼,饮血的孤刃,焚身的野火,荒原上无人收敛的枯骨,硝烟散尽后仍屹立城头不倒的残旗……一身反骨,支撑着她伶仃地活到如今。

      可这一切的戒备与伪装,现在却也不得不在李瑾无休无止般的眼泪面前低头,陆陆续续地灰飞烟灭、化为飞烬。

      镇国长公主有一万种方式拿下自己想要的人,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这天下愿意为她代劳者,多如过江之鲫。

      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她,现在却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别无他法般,只笨拙地用最原始的方式,以自己的手与肩膀,牢牢困住了眼前这个曾在自己的午夜梦魇里反反复复纠缠了八年的身影。

      “没事了……”李瑾紧紧地抱住魏琅,捧起魏琅的脸,通红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死死地凝视着,像是想在旦夕之间,将自己错过八年里的一切痕迹都一一览尽。

      魏琅感觉到有汹涌的水珠一颗接一颗、自上而下地滚落自己脸上……像是一场阴雾蒙蒙的、下不完的雨,从八年前的中秋宫宴,一直连绵不断地下到了今夜。

      “没事了,阿琅,没事了,”李瑾喃喃自语,神色似疯似癫,言语间竟不知是想安慰魏琅还是更想劝服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让你……”

      李瑾的语调渐渐颤抖、哽咽、不成字句,甚至于隐隐带上了不自知的惶然惊恐之色。

      李瑾只是忍不住呆呆地想到:兜兜转转十几年过去,她现在明明已经什么都拥有了,贵为镇国长公主,受命监国,权势煊赫,富有四海。

      但当面临自己无法割舍、无从挽回、无敢轻忽之人时,恍惚之间,自己却仿佛仍然还是当年那个活在随时可能到来的宫变阴影之下,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敢做、战战兢兢、惶然如惊弓之鸟的小女孩。

      李瑾恍惚觉得自己嗓子很紧,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只余下了满满的,说不出口的恐惧与害怕。

      魏琅心头一酸,眼眶不知不觉也尽红了。

      “我知道的,瑾姊最厉害了,”魏琅红着眼眶微微笑着,轻轻拍了拍那个明明是主动抱着自己、却抖得仿佛是被人强行抱住吓得害怕发抖的长公主,故作没心没肺道,“我这不是遇到了麻烦,第一个就想着来求瑾姊帮忙、庇护了嘛。”

      李瑾垂下头,定定凝望着魏琅,只问她:“什么麻烦?”

      魏琅红着眼眶潦草一笑,犹豫了一下,因念及穆蓉端偷来那关键信物背后牵涉复杂,没有敢当着李瑾的面直接提起琅琊公主偷拿一事……而是四下扫了一圈,顺手挑中了一路跟来的剧燕这颗“软柿子”开始捏。

      “我犯了点小错误,”魏琅眼珠子一转,老实巴交地主动交代道,“一不小心却被玄鉴司察事院的大人们盯上了,抓着不放……”

      电光火石之间,魏琅心中飞快盘算道:反正此番要回未央宫铁定是要被女帝重重责罚的,且责罚之后还不知道又要被禁足“闭门思过”多久……那禁足的日子着实不是人过的。

      既如此,还不如就趁着刚刚与李瑾重逢、对方尚且未必狠得下心来舍得罚她的时候,先顺势躲到长乐宫里,熬过了女帝而今最生气的这一阵再说。

      ——顺便,进一步也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觑机从熊孩子那里把穆蓉端拼死偷来的信物重新弄回来;退一步还可借机向李瑾一一详尽陈述自己胸中的“安北之策”,努力争取将这位在朝中颇有权势的镇国长公主也一并拉到反对北伐的阵营里来。

      李瑾闻言,目光先是下意识落在了魏琅沾染了血迹灰尘的衣襟上,继而,不由逐渐转为冰冷,只顺着魏琅示意的方向望了过去,眉目森寒道:“……玄鉴司可真是好大的气派,抓人抓到了本宫这里,都还紧咬着不放?”

      迎着镇国长公主那仿佛要杀人一般的眼神,剧燕面色大变,当即仓促跪下,连声请罪道:“长公主息怒,末将万死不敢!”

      “末将今日乃是奉了陛下口谕,要将崔郎中带回清凉殿,圣命在身,不敢违逆,故才有所冒犯之处,还望……”

      李瑾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剧燕的解释,只冷冰冰地质问她:“……母皇可允你伤了她吗?”

      剧燕哑巴吃黄连,百口莫辩,一时可谓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恨不得当即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涂满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冤”字。

      魏琅轻咳一声,颇为不好意思地低低解释道:“瑾姊,我身上的伤倒也不是玄鉴司察事院的人打的。”

      “……是另外有一拨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蒙面黑衣人,”魏琅面不改色地胡言乱语道“莫名其妙地就追着我不放,一副想要杀我灭口的态势,还险些连累了琅琊公主。”

      ——时隔多年,魏琅倒是又一回难得地享受了一把狐假虎威、为虎作伥的小人得志待遇……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滋味还真有点难以言表的酸爽。

      也是话到这里,魏琅这才复又想起了跟着自己斗智斗勇、互相折腾了一路的熊孩子,琅琊公主李淮。

      魏琅下意识回头搜寻起人群里的琅琊公主来,与对方正望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于是,便也眼睁睁地看着这熊孩子颇为阴晴不定地死死盯着站在一处的自己与李瑾,尚且稚嫩的脸上依次展露出了震惊、难以置信、嫉妒、不忿、不悦……如阴云罩顶,复杂莫测。

      魏琅心下一跳,不自觉地微微皱眉,当即无语地意识到:能开口问出自己是不是她爹的熊孩子,这下恐怕是又不知道误会到哪里去了。

      剧燕听到这里,却是连忙趁势接口补充道:“前番末将等救驾来迟,险些让贼人危及琅琊公主性命、酿成大祸,实是万死莫辞!”

      “……至于那些蒙面黑衣人,末将已经安排人追了过去,力求除恶务尽,还望长公主息怒,允末将等将功赎罪。”

      李瑾闭了闭眼,却是并不理会剧燕的示弱讨好,只冷冷地转向身边的两位绯衣女官吩咐道:“心蓝,你跟着玄鉴司的人跑一趟,徐墨,你去召长乐宫尉柳子规前来……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贼徒胆敢当街行刺,此间事,即令长乐宫尉全权接手、柳子规亲自督办。”

      “本宫要留下活口,彻查幕后之人,”李瑾漠然道,“届时,本宫会亲自上书母皇,请以谋逆大罪,从重论处。”

      马车前恭敬侯命的两位绯衣女官低低应了声喏,一人径直离去,应是去寻所谓的“长乐宫尉”了;

      另一人则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跪在地上的剧燕面前,冷冰冰道:“剧副都虞侯,请吧。”

      剧燕面容微微扭曲,尚还有些犹豫不决:“长公主殿下,末将万死,冒昧一言,此间事,末将已先行呈报了宫中,恐怕还要等待陛下圣裁……”

      “本宫自会亲自去宫中向母皇陈情,”李瑾冷冷地打断了剧燕,面无表情道,“怎么,而今本宫如何行事,还要听候玄鉴司的指教吗?!”

      剧燕当即震恐叩首,额角冒汗,再不敢拖延:“……长公主息怒,末将万死!”

      ——这时候的剧燕,倒是乖觉地长乐宫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了,别说敢再提什么今日务必要带崔郎中回清凉殿云云了,就是自己这边好不容易追查到手的功劳线索,都要恭恭敬敬地拱手相让……琅琊公主眼角微微下撇,隐有些嘲讽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琅琊公主内心里正是兀自痛快地幸灾乐祸着,却听自己母亲打发了碍事的玄鉴司闲杂人等后,终于后知后觉地转回头来望着自己,冷冷淡淡地问了一句:“……琅琊,你可知错?”

      琅琊公主心下一跳,暗暗不屑地撇了撇嘴,但面上倒还是乖觉地安静垂下头来,不见半点不服气之色,只神色平静地恭敬回道:“母亲勿怒,女儿已知错了,女儿不该一声招呼也不打就从长乐宫里偷偷跑出来,累得母亲与长乐宫人操劳挂心。”

      李瑾闻言,便也神色平静地微微颔首道:“既已知错,便回去好生闭门思过罢。”

      魏琅听得欲言又止,只觉得这二人的对话毫无半分生死劫难之后、母女重逢的脉脉温情,只有冷冰冰的宫廷礼仪、君臣之分。

      魏琅一时竟不知该更心疼同情哪一个的好。

      琅琊公主倒是毫不伤心,只早有预料、习以为常般平静称是,顺势又淡淡看了魏琅一眼,接着便头也不回地上了后面的车驾。

      魏琅见状,实在是没忍住,小声提醒李瑾道:“瑾姊,琅琊公主刚刚历经一场生死劫难,孩子年纪还小,恐怕晚上会被吓得做噩梦、睡不着觉了……你是不是最好再温声安抚几句,嘱咐太医去煮些安神汤来的好?”

      魏琅是觉得吧,李瑾方才那些话可实在是太生硬了,不应该是对一个刚刚脱险、亟需安抚的小女孩说的。

      ——魏琅小时候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事情可也一样没少做,朝野内外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在长安城的前十二年,李瑾不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给收拾过多少次烂摊子……倒还从来没有这样平静冷漠地审视过她犯下的对与错、是与非,冷冰冰地只斥责她回去自己闭门思过过。

      “她叫阿宝,”李瑾却像是忍无可忍般,没在意别的,只死死拽着魏琅的手,轻声坚持道,“你应该叫她‘阿宝’……这是你当年给她取的名字。”

      魏琅微微愣住。

      ——*——

      暮色渐渐沉下来了。

      一条窄巷子深处,一个浑身脏污、披头散发的人踉跄着跑了进来。

      巷子尽头的土墙豁口处,斜斜歪着半截木栅栏,那人没有停步,侧身挤进豁口,整个人径直躲到了猪圈里面。

      片刻后,巷口有脚步声传来。

      先是急促的奔跑,随后是更沉、更重的步伐,惹得猪圈里面有两头猪受了惊,猛地尖叫起来,在窄小的圈栏里横冲直撞,将泥土和草屑刨得飞溅……

      一股经年沤烂的霉气混着粪土的气息,在黄昏闷热里缓缓弥散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一阵嫌恶的骂骂咧咧之后,没多久,巷口处复又恢复了平静。

      半个时辰之后,猪圈里的人缓缓从一片泥泞中撑起了半个身子。

      黄土和草屑糊在那人的脸上、颈侧,已经几乎要干成一片一片的硬壳。

      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走到猪食槽边蹲下,就着槽里漂着的那一层灰绿浮沫的浑水,伸手进去舀了一掌,覆在脸上,缓缓搓洗。

      水从指缝间滴落,带着淡红色的水痕,一滴一滴落进泥里。

      猪退到角落里,警惕地望着这个全然陌生的“新”两脚兽。

      那人轻轻弯唇一笑,脱掉了身上浸了血的外袍,随手团了一团,就近埋进了猪圈深处。

      紧接着便蹲在猪食槽边,就着那点浑水映出的影,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薄得几乎透明、泛着微微肉色的物什,并用刚刚用浊水洗过两遍的手指,将那薄片一点一点贴到脸上,从眉心向两侧缓缓按压,抹平边缘。

      片刻后,一个面容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的中年男子从豁口处走了出来,弓着背,缩着肩膀,双手笼在袖中,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像是肺里积着咳不尽的痰……渐渐消失在了一片昏黄之中。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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